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bookben.cn/ 书名:漂浮大陆 作者:蓝色狮 简介 她是天生射手,也是做着骑士梦的小孤儿。 海盗船长阿加西说,她的骨子里先天就流淌着伟大的海盗之血,是个完美的小海贼; 而她“默契的监护人”摄政王、国家首席大魔法师雷蒙德则希望她能学习魔法,成为温柔娴静的小淑女。 积积的命运早已和整个大陆的命运紧紧相接。她的真实身份,万分神秘绝密……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积积,雷蒙德,阿加西 ┃ 配角:罗伊,瑞恩 ┃ 其它: ☆、第一章 萨尔小镇   暮色将沉,一辆精巧的马车行驶在层层苍绿的原野上,马车的前后各有十几名穿着黑色斗篷的高大骑士。在骑士紧裹的斗篷下是闪亮的银色铠甲,上面雕刻着正在绽放的月光玫瑰,这是诺特加斯王国骑士的象征。   厚重的深蓝色帷幔将马车的车窗遮盖得严严实实,偶尔可以听见马车里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声。每当听到这种声音时,骑士们就皱起眉头,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切浓重的悲伤。   这一幕就发生在奥尔德大陆诺特加斯王国距离边境不远的原野上。   奥尔德大陆,三块漂浮大陆中面积最大的一块。维纳恩大陆、奥尔德大陆、克里斯坦森大陆是三块漂浮大陆。其中维纳恩大陆被精灵们升上天空,建立了只属于精灵的天空之城,成为唯一一块漂浮在空中的大陆。奥尔德大陆和克里斯坦森大陆都漂浮在海上,其中奥尔德大陆不仅面积最大,而且也是人类主要的居住地。在这块大陆上人类建立了两个王国,诺特加斯王国和圣托克王国。   此刻在这辆精巧的马车中身患重病的女人正是诺特加斯的皇后米拉贝尔?伊森。柔软的金发从苍白的脸颊旁垂下来,曾经如玫瑰般芬芳绽发的嘴唇失去了应有的血色,只有那双眼睛所传达出坚定的意志一如往昔。   坐在她对面紧裹白袍的是诺特加斯的首席魔法师雷蒙德?格里菲斯?帕特,他忧伤地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在面前无法挽救地枯萎下去。这个年轻的魔法师清楚地意识到在他生命中的第二十个冬天,他即将失去他的皇后,同时也是诺特加斯优秀魔法师之一的米拉贝尔。他可以看见她的生命之火已燃烧到尽头,微弱的火苗在死神无情的魔掌下摇曳。   “雷,别为我感到难过。”米拉贝尔虚弱地微笑,目光温暖,“想想吧,帕克曼正在终点等待着我,我期待那一刻已经很久了。死亡,并不能结束全部。”   是的,死亡并不能结束全部。它延续着她和帕克曼的爱情,可是他呢?雷蒙德看着面前这位面对死亡毫无惧色的勇敢女人,直到这刻,即使她如此憔悴,他却依然不能不爱她。一如既往的,他将自己的爱深埋于心中,只用自己的忠诚来守护她。他的魔法,他曾经引以为豪的魔法在此时是多么的渺小无力。   伟大的医疗魔法在几百年前精灵们离开时就被带走了,那些自以为高贵的优美生灵认为人类没有资格拥有它,因为人类喜欢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自相残杀。而矮人,那些贪婪肮脏的山洞老鼠则更没有资格享有它。在维纳恩大陆升上天空之后,有着神奇力量的医疗魔法就从奥尔德大陆和克里斯坦森大陆消失了。   这些该死的精灵!雷蒙德目光黯然。   马车停下来,一位骑士尽可能轻巧地将厚重的车帘揭开一条小缝,朝雷蒙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马车外来。   “请允许我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前方就是萨尔小镇,今晚我们是否应该在小镇过夜?”骑士面对下马车的雷蒙德有礼地说。   雷蒙德极目望去,原野尽头靠近遗忘森林的地方稀稀拉拉地坐落这十几间石头砌成的歪歪斜斜的房子,应该就是萨尔小镇了。   他暗叹口气,转向骑士:“你们的意见呢?”   “萨尔地处诺特加斯和圣托克的边境,这次我们与圣托克和谈失败,按道理说不应该在这里歇脚。可是……皇后陛下的身体令我们十分担忧,如果在野地过夜,恐怕皇后陛下的身体受不了。   雷蒙德望着阴暗幽深的遗忘森林,自从人马离开它以后,这片森林似乎失去了它的灵魂,变得沉寂安静死气沉沉。某种不安的情绪从心底里升起,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约翰尼,”他对骑士说,“萨尔的村民人大部分都离开前往别的城镇,恐怕旅馆也已经荒废了。尽量找一处干净的民居吧。”   骑士颔首,翻身上马。   一行人缓慢地往萨尔小镇方向。   自从诺特加斯王国的国王帕克曼?伊森被疯狂的魔法师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杀死以后,两国的边境上就常常有纷争。大多数生活在诺特加斯边境的人民都已经离开,前往别的城镇寻找新的生活。此次米拉贝尔作为诺特加斯王后,带着十二分的诚意前往圣托克和谈,却被傲慢的罗?英格索尔所拒绝。   “亲爱的米拉贝尔,我从不认为我们两国之间存在任何矛盾,当然也就没有必要缔结任何永久友好的关系。”这位圣托克国王愉快地微笑着,“我……一向都是那么喜欢你的国家。”   是的,他喜欢。   大多数人类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表达方式就是占为己有。   这次和谈是一次错误的决定,相对于友好的微笑,人类更擅长用冰冷的刀斧说话,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更不幸的是,米拉贝尔在回来的路上染上恶疾,生命垂危。   此刻的雷蒙德站着萨尔小镇一幢简陋石屋里的窗前,眺望着面前黑夜里的遗忘森林。他憔悴瘦削的面容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坦白的说,作为一位魔法师,他并不在乎失去米拉贝尔的诺特加斯王国会有什么样的动荡。骑士议会与魔法师议会向来不太协调,他早就厌倦了和那些僵化固执的骑士共同生活。也许,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愿意离开这片土地。   “雷……”躺在干净的铺着整洁暗红色金丝边厚丝绒上的金发女子轻声呼唤他。   雷蒙德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她:“这里很安全,您不必担心。”   米拉贝尔嘴角绽开一朵小小的微笑:“我并不担心是否安全,雷……”她深深地注视着他,“我有最后一件事情要恳求你——替我守护着诺特加斯,别因为我的离去而背弃它,好吗?”   “……”雷抚摸着她的秀发,垂头不语。   “答应我,雷。答应我这个无理的请求吧,德尔伯特年事渐高,我不能让骑士议会独揽大权。如果骑士议会与魔法师议会不能让天秤处于平的状态,我怕诺特加斯迟早有一天会落入罗?英格索尔的手中,那将是我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而且……费尔班克下落不明,我能感觉到克里斯坦森大陆的西方有黑暗的阴云在聚集,这不是好的征兆。我担心……无辜人民的鲜血流淌在大地上,月光玫瑰被冰冷的铁蹄肆意践踏,战火在诺特加斯燃烧……”她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不知名的巨大恐惧从眼瞳中透出。   “我答应你。”雷蒙德柔声说,同时亲吻着她的手背,“你不必担心,我答应你。我会替你守护着它,直到生命的终点。……我亲爱的姐姐,你不必担心。”   “谢谢你。”米拉贝尔的笑容顿时宽慰,随即,她的目光又黯淡下来,“你会原谅我吗?原谅我将如此沉重的责任交给你,却无法给予你更多的帮助。”   雷蒙德刚要回答,却听见屋外传来骑士约翰尼的呵斥声。   “谁!快出来!”   负责屋外守卫的约翰尼冲着屋外的矮小灌木丛大叫,手中的弓箭毫不松懈地瞄准灌木丛中躲闪的黑影。几位骑士也从屋内冲出来,盯住灌木丛,另外几名骑士守在屋内米拉贝尔身边。   小小的黑影慢慢地移动,直至完全露出她的面目——骑士们愕然,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年仅七八岁的孩子,顶着乱七八糟的红色头发,肮脏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你们在我家干吗?”清脆娇嫩的童音从她口中发出来,是个女孩。   “你是说,这是你的家?”   约翰尼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晶晶亮的大眼睛,好奇地问她。骑士们都有些不可置信,在他们看来,这幢房子十分破旧,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何况,整个萨尔小镇也已经没有人居住。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又问:“你们在我家干吗?”   雷蒙德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询问骑士:“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是谁?”   骑士耸耸肩:“她是这幢房子的主人。”   “房子的主人?”雷蒙德一楞,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也正看着他,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把她带进来吧。”   小女孩被带进屋里,雷蒙德看见她的背后还背着小弓箭和两只肥大的灰兔,兔子的身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米拉贝尔刚饮下几滴药汁,精神也稍稍回复。她有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主人,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积积。”小女孩惊讶于米拉贝尔的美丽,羡慕地看着她流金泻银的美丽头发,小手想去触摸,却又不敢。   “积积?”米拉贝尔微笑,“非常好听的名字。”   听到夸奖,小女孩似乎很高兴,害羞地说:“妈妈说积积出生的时候只有老鼠那么大,所以叫积积(叽叽)。”她胖乎乎的小手比划着,量出两个鸡蛋那么大的范围。   屋里的几个骑士忍住笑,不敢在皇后陛下面前过于放肆。连雷蒙德也微微一笑。明亮的烛光下,他看见积积脏兮兮的小手上布满横七竖八的伤痕。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他问。   积积的目光黯淡下来,她不安的绞着手:“他们不喜欢积积,不愿意和积积在一起……”   “你的父亲和母亲呢?”   “父亲在天上,母亲在地下,他们都爱积积。”她眨眨眼,认真的回答。   这是什么回答,没有人听得懂。   “也许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刚才看见屋子后面有个坟墓,周围种满了鲜花。”一个骑士小声说。   “天啊!这孩子竟然一个人活下来了。她才多大啊。”另一个骑士叹息着说。   “你吃什么呢?”米拉贝尔怜爱地看着她,为边境的不平静而自责。   小女孩的眼睛亮起来,拿下背后的死兔子:“积积打兔子,挖土豆,还有香喷喷的蘑菇。   “看来,积积是个很能干的小主妇。”米拉贝尔笑眯眯地称赞她。   积积的脸刷一下又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似乎很不习惯有人这样夸她。   “您应该休息了。”雷蒙德关切地提醒米拉贝尔,他一直在注意她,犹如小心翼翼地守护风中的蜡烛。   米拉贝尔努力撑起身体,看着屋子里的人,她的声音变得庄严而高贵:“约翰尼、米高、大卫,现在我将宣布一件事情。我要你们以骑士的荣耀起誓,忠实地执行我的命令。”   闻言,骑士们单膝跪下,面容庄重地望着他们的皇后,等候着她的吩咐。雷蒙德默默地望着一幕,交接的时刻到了,米拉贝尔不得不履行她最后的职责。   积积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骑士们,无意识地啃着右手大拇指指甲,上面已经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如果我无法回到慕彻鲁斯(诺特加斯的首都),请你们向骑士议会三位黄金骑士传达我最后的任命:雷蒙德?格里菲斯?帕特为诺特加斯摄政王。骑士议会有权提出法案或修改法案,但必须通过摄政王的许可。同样,摄政王拟定的政令,也必须由骑士议会表决通过,方可以发布……”   雷蒙德低垂着头,海水般湛蓝的眼瞳里隐藏着对未来的厌恶与忧虑。让骑士议会与魔法师议会互相牵制,彼此制约,实在无法证实究竟是对还是错,但在现在却是唯一的办法,米拉贝尔别无选择,只有依靠骑士们的忠诚和法师们的魔法,还有幸运之神的眷顾。   米拉贝尔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找到一位热爱人民的足以担当起国家重任的新的国王。   骑士们的目光忧伤,明白这是她最后的吩咐,对她的热爱将让他们诚实地传达她的每一句话。   夜晚的凉风从遗忘森林里呼啸而来,穿过破旧的木窗,在屋内盘旋。米拉贝尔已经陷入昏睡。两名骑士在屋外守夜,其余的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一条脏得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旧毯子鼓囊囊地堆在床边,积积窝在里面睡得正香甜,   雷蒙德紧裹着袍子靠墙坐着,闭目休息。风带来了森林寂寞的吟唱,树叶的清香、泥土轻微腐烂的气息、草木摇动沙沙的声响……某名的不安在他的心里慢慢地扩散开,他睁开眼睛,试图透过浓重的黑暗探究隐藏其中的危险讯息。   瞬间,几支燃烧的箭如流星般从窗□入,定在墙上或地上。   门口传来骑士的闷哼,听起来像是大卫的声音。约翰尼在大叫:“有人偷袭,进入戒备!有人偷袭,进入戒备!……”   火光中,从睡梦中惊醒的骑士们飞快地跳起来,几名护住米拉贝尔,其余人拨出腰间佩剑向门口冲出,却被密急的箭阻挡回来,利箭的数量更多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米拉贝尔虚弱地睁开眼睛。雷蒙德飞快吟诵咒语,一道柔和的光圈笼罩到米拉贝尔周身,火舌摇曳着躲开光圈,利箭在光圈前落下。看见这个守护魔法比他预想的效果要好,雷蒙德稍稍地松了口气。魔法持续时间与受到的攻击次数和强度都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他们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起码有五十几个人,都带着弓箭!”约翰尼拖着左肩鲜血淋淋的大卫从门口跌跌撞撞地进来。受伤的骑士嘴唇发抖,紧咬着牙齿。   “是六十三个。”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窗前传来,积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窗前,正拿着她的小弓箭瞄准外面,一箭射出之后,她得意洋洋地笑道:“现在是六十二个。”   “小心!”距离积积最近的雷蒙德将她拉开。一支燃烧的箭从她头顶射过,穿过他宽大袍子的衣袖,定在墙上。“该死!”雷蒙德别无选择,只好脱掉烧着的袍子。   “能告诉我这房子的后面通往哪里吗?”他蹲下身子,握着小女孩的肩膀问道。   积积皱着眉,努力想着:“是老欧诺的铁匠铺,不过他已经离开这里了。……铁匠铺后面是瓦勒湖。”   “湖。有船吗?”   “有的,不过船都坏了。”小女孩抱歉地看着他。   “好吧,没关系。”雷蒙德望向其他人,屋子里的烟越来越浓重,他不得不用力比划:“从厨房的后门走,到湖边去!”他衷心地希望这些骑士的荣誉感不至于使他们宁可奋战至死也不愿逃跑,通常骑士们认为在战斗中死去是最荣耀的事情,而这正是他认为他们愚蠢的地方。   幸好眼前这群并不是最愚蠢的。他们很明白保护皇后陛下的安全是眼下最为重要的。米高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皇后,对他而言就像托起一片羽毛,他开始往后门撤退。几名骑士在他前面抢先前行,他们需要确定屋子后面是否安全。约翰尼背着大卫跟在他们身后,大卫面色苍白,陷入半昏迷状态。雷蒙德带着积积。其他骑士走在最后保护他们。   后面也埋伏着弓箭手,一开门便有十几支箭迎面而来,随着利箭划破空气的响声,骑士们连忙把门再“砰”地关上。   “大概有十几人埋伏在左边的灌木丛里!”骑士喘着气报告。   “我们杀出去?”   “不行!不能让皇后陛下有任何危险!”   骑士们攥紧佩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雷蒙德开口:“我尽量保护你们,但是对方也有魔法师,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所以一开门,你们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往湖边跑去。”对于守护类型的魔法,他并不擅长,而且从未试过同时用于十几个人身上。米高抱着米拉贝尔就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他甚至能分辨出她淹没在其他声响中的微弱呼吸,是的,他不能冒险用攻击魔法,她已经无法经历激烈的战斗。   黑暗中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箭射进屋子。随着咒语的吟颂,温暖的橙色、星光般的光芒缓缓降落到屋里每一个人的身上,积积睁大眼睛,惊喜地用手去接点点光芒,却发现光芒隐没在手中,手上随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走!”雷蒙德哑声道。   最前面的骑士猛地拉开门,飞快地往前奔跑去,其他人紧跟着他们。箭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飞出,在接触到他们身体的那瞬间落到地面。他们甚至能听见灌木丛里有人在恼怒地大声咒骂。   雷蒙德的额头和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刚才的咒语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他甚至羞愧地发现,居然是积积拉着他在往前跑。她两条小短腿急速摆动着,象一头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向前窜去。但是,与其他骑士比起来,他们还是慢了。   “您需要帮助吗?”原先在他们身后的骑士在超过他们时不忘有礼貌地问道。   “不,谢谢。”雷蒙德冷漠地拒绝,他敏感地意识到骑士礼貌的语气背后隐藏着嘲笑的口吻。   积积气喘吁吁地抬头,真诚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他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骑士们一定会裂开嘴大笑并暗自决定一定要把这个笑话告诉每一个没听见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并没有多余的时间,那刻他们只是怔了怔,身后的利箭使他们继续向前飞奔。   雷蒙德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跳跃的乱糟糟的一脑袋红头发,看来这个小东西对自己非常自信,简直是过头了。该死,他已经能想象到骑士议会的那些老家伙笑容满面的样子。   “前面就是瓦勒湖了!”积积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一手指着前面,高兴地大叫。   一大片茂密的芦苇丛出现在眼前,在美丽的月光下反射着洁白的光芒,而骑士们身上的光芒已经开始消退。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涉水进入芦苇丛。湖边的水不深,仅仅到骑士们的腰间。   积积就倒霉了,湖水刚漫过她腰间她就紧张地抓住雷蒙德的胳膊。后者只好把她抱起来,积积就象一只胖乎乎的树熊一样扒在雷蒙德身上,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大家静悄悄地聚集在芦苇丛的深处,米高担心地望向米拉贝尔,她气息微弱,仍然处于昏睡当中。“皇后陛下安然无恙。”米高用眼神回答了投来关切目光的大家,大家才算松口气。远处,脚步声正在慢慢靠近。乱箭射进附近的芦苇丛,有的落入水中,有的落在芦苇上,到处都有燃烧的芦苇。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各位看官捧个人场,狮子深鞠躬! ☆、第二章 米拉贝尔之死   “积积,告诉我船在哪里好吗?”雷蒙德柔声问身上那头叫做积积的小熊。   积积指向右边靠岸边一处地方,犹豫道:“可是,那是一条非常非常破旧的船,它已经很久没有航行了。”   “没关系。”雷蒙德将积积移交给另一个骑士,自己往岸边慢慢挪动。   “您……您自己去吗?”米高微微惊诧地问道。   雷蒙德回头沉声道:“对。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不能发出任何动静。”他悄然无声地拨开芦苇,走向里面。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芦苇丛里,一位年轻的骑士才撇撇嘴,低声嘀咕:“他大概认为他自己已经是诺特加斯的摄政王了。”   “尼奥!”约翰尼压低声音喝止他,“在背后议论别人是可耻的,一个真正的骑士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年轻的骑士顿时红了脸,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大卫,你感觉怎么样?”约翰尼低声询问背上受伤的大卫。   “不太舒服,你该死的盔甲把我的屁股咯得很疼。”大卫尽管受了伤,仍然不改顽皮的本性,此时的他还在冲积积眨眼。   “我很抱歉,下次我会记得穿上丝绸睡衣来迎接你的屁股。……该死的,你比整座阿利斯山脉还要沉。”   抱着积积的骑士也在低声抱怨:“这孩子浑身臭得就像刚从猪圈里爬出来一样,我简直没法呼吸。”听见他的话,积积不自在地挪动一下身子。   “别动,小家伙!我可不想看见你掉进水里的模样。”骑士收紧双臂,牢牢抱住她。   “嘘!”   约翰尼突然竖起耳朵,示意大家噤声。水花分开的细微声响从右侧传来,骑士们屏住呼吸,握紧腰间的佩剑,静静地等待着……   雕刻着美丽星座图案的银白色的船头突破芦苇,缓缓驶到大家面前,船上空无一人。而雷蒙德正在扶住船舷,推着它缓步前行。“很遗憾,我没有找到船桨,我想我们得用手来划船。”他略为抱歉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米高首先小心翼翼地将皇后放入船中,然后自己跃入船内,接过约翰尼背上的大卫,将他也安置好。其他人纷纷上船。   “噢,天啊!这是精灵的船!”一名骑士抚摸着船舷上精美的图案,低呼道,“这条船起码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积积挨着雷蒙德坐下,小手拉拉他的手:“是你把它修好的吗?”   雷蒙德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叹息着说,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条几乎算得上是八成新的船。她从未发现它竟然是如此美丽,要知道它以前只能算得上是一堆漂在水面上的烂木头而已。精灵们离开以后,人类并不擅长珍惜他们所留下来的东西。   雷蒙德对于她的赞叹无动于衷,对于这条美丽的船也不感兴趣,对他而已,这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他湛蓝的眼瞳里只映出米拉贝尔渐渐失去光彩的面孔。她依然没有清醒,然而生命的迹象却越来越微弱。   她,就要离开了吗?他不由地紧握住她纤细的手。   碎银般的水流从骑士们的指缝间流淌而过,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船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地行驶,被火点燃的芦苇丛和追兵都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精灵制造的船似乎能融化在洁白的月光中,那些人无法在湖面上找寻到船的踪影。   积积歪着头看着雷蒙德,又看看米拉贝尔,突然很响亮地说:“积积知道,她就快要死了,对不对?”   清亮稚嫩的童音划破微冷的雾气,骑士们象被针扎一样猛得回过头来,焦切地望向静静沉睡中的皇后。然后有几个骑士恶狠狠地瞪了积积。后者缩在雷蒙德的背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她说得对。”一个疲倦的声音说道,雷蒙德定定地看着他美丽的姐姐,即使他紧握住她的双手也无法将生命之泉注入她的体内,“米拉贝尔……已经踏上通往神的殿堂的阶梯,带着我们对她的爱。”   “皇后陛下……”   骑士们沉默了。   米高低伏身子,拾起米拉贝尔的一方衣角,放到嘴唇边,虔诚地亲吻,然后退开来,下一位骑士含泪上前……再退开让另一位骑士补上,船上的每一位骑士都依次恭敬地向他们的皇后表达他们最深切的哀伤之情。   积积也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拾起米拉贝尔一缕反射着月光的金发,小心翼翼地放到嘴唇边,轻轻地亲了一下。在她年幼的心中,这位尊贵的皇后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人,而且她还曾经夸奖自己的名字。现在她死去,意味着以后再也无法和自己说话,想到这点,积积不由得恋恋不舍起来。   雷蒙德靠在船尾,月光倾泻在他银色的头发上,在上面镀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他开始意识到,他从现在起必须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魔法,还有——一个帝国的重压。凝视着米拉贝尔依旧美丽的容颜,他的目光透出一丝无奈。   好吧,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那么他愿意会去尽力承担起来。      ※ ※ ※   诺特加斯骑士议会三位黄金骑士看见米拉贝尔的遗体时,简直都快晕倒了。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王位还没有继承人,国家则即将面临四分五裂的境地。而当约翰尼宣布米拉贝尔的遗言——任命雷蒙德为诺特加斯的摄政王时,三位骑士简直要拿头去撞墙。这无异于宣布魔法师议会凌驾于骑士议会之上。   诺特加斯王宫的议事大厅里,归来的雷蒙德面无表情地坐在黄金骑士对面,看着意料之中的发展,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高背椅光滑的扶手,神态放松而悠闲。   奥维尔?布里尔顿,三位黄金骑士之一,除去原来就不多的悲伤,他此刻的内心充满了愤怒。他丝毫不想掩饰对这道命令的怀疑,三角眼锐利地直视着雷蒙德。   “我认为皇后陛下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奥维尔大声说。   “可是……”约翰尼为难地看着自己的长官,“……这的确是皇后陛下亲口吩咐的。”   奥维尔根本不看约翰尼,只盯着雷蒙德:“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皇后陛下当时神志是否清楚,或者……是否受到威胁?”   “奥维尔!”雷蒙德冰冷地盯着他,“当心你的话!……相信我,我比你更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如果可以,我希望离开这里。但是我承诺过米拉贝尔,因为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请求?哼……”奥维尔一脸的轻蔑,重重地靠回椅背。   最年长的黄金骑士,总是将胡须修剪地整整齐齐的德尔伯特?曼缓缓开口:“雷蒙德,我们尊敬你如同尊敬你神奇的魔法。但是这件事关系到诺特加斯的命运,我们不愿有任何差错。如果这的确是皇后陛下的命令,那么骑士议会将会很高兴迎接我们的摄政王。”   “随你们的便。”雷蒙德耸耸肩,站起身,“约翰尼、米高、大卫他们会告诉你们真正的事实,假如你们还相信他们的话。”说完,没有等待骑士们的回应,他走出镀金的大门,惊醒了门边睡得正香的积积。   积积揉揉眼睛,抬头看着雷蒙德,高兴道:“现在积积可以吃饭吗?”此时的天空星光闪耀,距离他们下午到达已经四个多小时,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刚到王宫的新鲜感还不足以让她忘记饥饿,但是她认得的所有人都进了议事大厅,唯独她被关在门外。   雷蒙德皱着眉,打量她的模样:“恐怕你得先洗个澡。”   “为什么?积积饿了。”   雷蒙德往前走去:“这里的规矩就是:要吃饭就得先洗澡。”   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积积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      ※ ※ ※   雷蒙德带着积积回到他的家,一幢处于慕彻鲁斯城西面的古老大宅。   大多数的魔法师都居住在城的西面,帕特家族更是诺特加斯着名的魔法师世家。只是大部分魔法师迷信于血统的纯正,特别是家史悠久的魔法师世家。他们的优越感让他们认为魔力是来自血魔法师的女人,虽然不必遭受除名的惩罚,但也会受到家人的轻视。   更可悲的是,血统愈加纯液的天赋,于是他们把未来的伴侣局限在魔法师的范围内。   帕特家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严格地选择每一个进入帕特家族的人,这种传统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家族越来越单薄。那些没有娶魔法师作为妻子的男人,被家族除名,而那些没有嫁给正的魔法师确实更加优秀,但随之而来的代价却是他们的生命线愈来愈短。雷蒙德的父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奇地死去。现在米拉贝尔也离他而去,雷蒙德不知道自己将在什么时候接受死神的召唤,他极力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对于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他向来不愿耗费过多的精力,即使事关生死。   雷蒙德站在雕花铁门前,神情有些恍惚,一时间他竟然有些畏惧跨进这个因为空荡而显得寒冷的家。   管家格里利夫人带着仆人站在台阶上,她与以往一样,穿着日常的灰黑缎子裙,洁白的围裙系在腰上,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挽成发髻结在脑后,一丝不乱。只是她的眼眶红通通的,嘴角微微发抖,显然在努力地控制着情感。   “欢迎回家,雷蒙德少爷。……米拉贝尔小姐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她哽咽地说着,拿起围裙的一角擦拭眼角的泪水。   看着她的模样,雷蒙德深吸口气,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将积积推给她:“她饿了,弄点东西给她吃。”他飞快地走进屋子里,消失在幽暗的拐角。   积积不知所措地看着牵着自己的手不停流泪的格里利夫人,很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呆呆地看着她。一会以后,格里利夫人抹抹眼泪哑声道:“走吧,孩子,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谢谢夫人。”积积眼睛一亮,不用洗澡就可以吃东西了。   格里利夫人低头仔细端详这个孩子,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却立刻做出了新的决定:“在吃东西以前,你必须先洗澡。”   “非得洗澡吗,夫人?”   “对,一定得洗。噢,看看你的头发,简直是乱七八糟……你是女孩吗?”   “是的。”   “哦,好吧,我会让你看上去更像个女孩的。”   铜制的大盆、热气腾腾的水、香喷喷的乳液、在空中飞舞的彩色泡沫以及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毛刷子,积积惊奇地看着所有的东西。   “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脏的孩子!”女仆抱怨着,挥舞着长柄的大毛刷子在积积的后背上使劲擦洗。另一个女仆盯着手中断齿的梳子,叹息道:“这已经是第三把梳子了,这孩子的头发究竟是什么做的?”   积积奇怪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挺柔软的呀。   女仆们边干活边继续着她们的交谈。   “这孩子打哪里来的?”   “不知道,是雷蒙德少爷把她带回来的。看她穿的衣服,应该是个乡下孩子。”   “哦,可是少爷为什么把她带回来呢?”   “谁知道呢,帕特家的人做事情总是奇怪,比方说,他们居然不吃洋葱。”   女仆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对于她们来说,讨论主人家的事情也是生活的乐趣之一,尽管有时被格里利夫人听见会受到惩罚,但她们还是乐此不疲。   当积积从浴室被带出来,站在门廊的大镜子前看着自己时,她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经过一番艰难梳洗的头发散发着柔亮的红色光泽,柔顺地打着卷,看上去就像是一堆刚出炉的面包卷。大力搓洗后的皮肤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娇嫩粉红色,摸上去积积就龇牙咧嘴的感到痛。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洗澡吗?真是太可怕了。   女仆把积积带进一间华丽舒适的房间,在她还在好奇打量屋内装饰时,女仆又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盛着精美的点心和可口的果汁。   “这些都是给我的?”积积盯着点心,使劲咽下口水。   “嗯,你慢慢吃吧。”女仆拍拍她的头,转身出去了。   哇!积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上面撒满糖霜的香草饼,试着咬一小口,好香甜的味道。她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里,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 ※ ※   熹微的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壁炉里的木头也已燃烧殆尽,暗沉的室内清冷得像那些微微泛出白色的灰烬。雷蒙德疲倦地睁开眼睛,看着地上悄然移动的光影,脑中昏昏沉沉。   现在的他和平常的早晨一样,躺在这张樱桃木制成的床上,晨光依旧如此微弱,墙边那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鹿雕塑看上去还是如此滑稽,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他甚至能想象到窗外的玫瑰园里花匠劳诺正在给花施肥。   这是梦吗?   他的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迅速地钻进去,然后是另外一滴、再一滴……   米拉贝尔死了,真的死了!而他竟然在此刻,在这个平静而安宁的早晨,才感觉到真实悲伤的可怕触手。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太多的泪水让他喘不上气,无法思考。   父亲,然后母亲,再然后是姐姐……   为什么他是那个留下来的人?   为什么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   一阵奇怪的小小声的呼噜声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他的茫然思绪。这是一种类似于猫的呼噜声,小小的,充满了满足感,只有无忧无虑的动物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格里利夫人一定是疯了,居然把动物养在家里。雷蒙德在视野范围内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物体。   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从他的床下传出来。   雷蒙德探头,目光所及,不禁皱起眉头。   一大团形状不明的东西正裹在他床前那块羊羔皮里,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它甚至还搂着一只大羽毛枕头。   “积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她的脸,他微微吃惊。格里利夫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将这孩子安置在这里,那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积积,积积……”   她圆滚滚的身子晃了一下,脑袋从羊毛下探出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您在叫我吗?”   “是的。……你很喜欢这张羊皮,是吗?所以你特地跑来这里陪它?”   积积的脸立刻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睡不着……”   “觉得睡在地板上更舒服?”   她抱着枕头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雷蒙德望着面前的小人,格里利夫人果然把她从头到脚清洁了一遍,鼻头几点清晰的雀斑在清晨的阳光里精力充沛地闪着光,脸上是孩子特有的羞涩笑容。远离家乡的她也觉得孤独吧?所以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寻求心灵上的平静与籍慰。   “觉得舒服的话,你就继续睡吧。”   “您呢?”   “我……”雷蒙德心绪渐渐回复平静,想起昨天在议事大厅黄金骑士几乎跳脚的样子,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嘴角。经过了一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询问清楚、权衡轻重、,考虑利弊以得出结论。现在,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摄政王   “德尔伯特,你一定是疯了!为什么要让一个只会玩弄水晶球的人成为诺特加斯的国王?”议事大厅内奥维尔简直是暴跳如雷。一夜未眠让他的双目布满血丝,加上从约翰尼等骑士身上得不到他要的答案,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让他更憎恨他们效忠皇室的忠诚。他暴躁地象一头怒吼的狮子。   德尔伯特疲倦地摆摆手:“坐下坐下,奥维尔。你的靴子让我头痛。……你要明白,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奥维尔的声音古怪地提高,带着不可置信。德尔伯特情不自禁地又皱起眉头。   “莱斯特,你的意见呢?”奥维尔望向莱斯特?勃斯库,三位黄金骑士之一,同时也是一对双胞胎的父亲。后者正望着桌上的银制烛台发呆,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在这种场合仍然一言不发,不禁让奥维尔更加恼怒。   莱斯特缓缓抬起头,望向奥维尔:“根本无需谈论,我们应该遵从皇后陛下的命令。我相信她所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莱斯特!!!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奥维尔拍着桌子大嚷起来。   “安静,安静,奥维尔!”德尔伯特痛苦地扶着额头,波浪般的疼痛随着奥维尔的语调而起伏,他真想把这家伙的嘴堵上。   “难道你认为遵从皇后陛下的遗旨有什么不对?”莱斯特冷冷问道,“或者,你认为自己比雷蒙德更具资格?”   奥维尔楞住,面对这样犀利的问题,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你怎么能……”   “够了,我不愿耗费时间听你们争吵。奥维尔,我明白你对魔法师的成见。但是你必须首先为诺特加斯考虑。骑士议会与魔法师议会一旦决裂,那将是诺特加斯最大的危机。”   “但是……”   “我与莱斯特意见一致,我们将承认雷蒙德为诺特加斯的摄政王,并且效忠于他。如果你依然坚持,我感到很遗憾。”德尔伯特站起身,看着奥维尔,示意会议的结束。   “好吧好吧好吧……如果你们愿意对那个魔法师俯首称臣,那么我也无话可说。”奥维尔腾的站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也不理会,径直朝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大门被人推开,一袭灰袍的雷蒙德正站在门外,银发在阳光下闪耀。很显然,刚才的一番对话他都已经听见了。   “我想你们应该有结论了。”他越过奥维尔往厅里走去,随意地坐下,冰蓝的眼瞳注视着疲惫的德尔伯特。身后,奥维尔复又走回来,目光中的火焰足以将雷蒙德的白袍烧着。   德尔伯特望着他,深吸口气,身边莱斯特也站起身。   “骑士议会将忠诚地执行皇后陛下的遗命,效忠于您,我们的摄政王。”   雷蒙德表情不变,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缓缓道:“非常感谢你们的信任与忠诚。”   “加冕典礼是否应该尽快举行?”德尔伯特首先考虑形势,认为越早越好,以免人心动荡。雷蒙德明白这位老骑士的意思,说道:“可以先行向诺特加斯的人民宣告,在皇后葬礼以后再举行加冕典礼。”   “好的。”   德尔伯特面朝雷蒙德单膝跪下,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心脏处,微低下头;莱斯特随之跪下。奥维尔虽然不情愿,却还是单膝跪下,只是他不愿低下头,直直地盯着雷蒙德一处衣角。这是诺特加斯骑士对待皇族的礼节,表示他们效忠的决心。   “请允许我向您送上我的祝贺。”   “谢谢你,德尔伯特。”雷蒙德示意他起身,声音柔软而疲倦,“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我,这都将是一场严厉的考验。我们……各自尽职吧。”   此时的阳光正缓缓移进议事大厅,德尔伯特缓缓起身,他的动作缓慢而迟疑,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重压正落在他身上。作为一名历经沧桑的老骑士,他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出雷蒙德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都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不管愿不愿意,他们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奥维尔是最后一位离开议事大厅的人。他站在台阶上,冷冷地望着前面德尔伯特稀疏的金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德尔伯特太老了。”他喃喃地低语着。   距离他不远的莱斯特回过头来,大理石般坚毅的面容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了奥维尔一眼,就回身离开了。   “而莱斯特又过于年轻了。”奥维尔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又嘀咕了一句,然后大步往前走去。这句话如果让莱斯特听见的话,恐怕他会忍不住再瞪上一眼。奥维尔四十岁,莱斯特三十五岁,其实年纪相差并不大,但奥维尔是帕克曼在世时亲自册封的黄金骑士,而莱斯特却是由米拉贝尔钦点册封的。所以在莱斯特面前,奥维尔不免多少有些优越感表露出来,尽管前者从来不予理会。   对于莱斯特来说,与奥维尔争强斗胜,无异于是浪费时间。相对于议事大厅内的争斗,他更注重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见习骑士的成长情况。在新一轮的骑士考核中,能够达到月光骑士资格的见习骑士寥寥无几,这种情形让他恼怒不已,决定在见习骑士规章上进行大幅修改。按他的意思,这些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最好能一直关在训练场上,直到他们达到成为月光骑士的资格。当然,这还得经骑士议会同意,他自己也认为他们同意的可能性并不大。   还有一件一直令莱斯特感到头痛的的事情,虽然他不愿表露出来但几乎慕彻鲁斯城的每个人都知道,那就是他的一对双胞胎,瑞恩和罗伊。在他们母亲眼里,他们简直象天使般可爱,尽管天使们有时会把他们父亲的盔甲拿去铁匠铺,试图把它重新锻造成两件合身的小盔甲。   “亲爱的,他们才十岁。我敢说你十岁的时候也希望能得到一套骑士的盔甲,对吗?”玛琳,他美丽的妻子,温柔地抚摸着他耳朵旁的头发,笑眯眯地说情。   他还能说什么,那时候他可不敢奢望能得到一套黄金盔甲。   从议事大厅出来以后莱斯特习惯性地去了皇家骑士护卫营。由于约翰尼等人已先行回来,骑士们都得知了这一悲惨事故的详细过程。当莱斯特到达时,他们大多静默不语,只是细心地用柔软的绒布擦拭着银色铠甲与佩剑,让它们闪闪发亮,不至于在皇后陛下的葬礼上黯淡无光。   “勃斯库大人!”看见莱斯特走进来,约翰尼忙站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肃然而立。   莱斯特随意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过于拘谨。   “我是来告诉大家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相信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尊敬的皇后陛下离开了我们,葬礼定于明日举行。第二个消息是皇后陛下为我们指定了一位摄政王,魔法师雷蒙德。”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骑士,“虽然加冕仪式还未举行,但我要求你们现在就履行你们的职责,尽心尽力地保护我们的国王。”   骑士们一片默然。有些面无表情,有些面露惊诧,还有一些眼中流露出不满情绪。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勃斯库大人。”一名骑士开口,年轻的脸上毫无掩饰他的愤慨。   “可以。”莱斯特转身面对着他。   “为什么摄政王是魔法师,而不是骑士?”骑士的问题直截了当。   “你认为呢?”   “我想……因为雷蒙德大人是皇后陛下的弟弟。”   “他同时也是诺特加斯最优秀的魔法师。他是唯一可以让那些魔法师不背弃诺特加斯的人。”莱斯特补充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情,骑士与魔法师之间的芥蒂由来已久,我无法要求你们在短时间内消除它,但我恳求你们尽力去做到。”   他的语气沉重而恳切,没有一名骑士再说一句话。      ※ ※ ※   两日后,一个阳光温暖的天气里,骑士们的盔甲闪闪发亮,魔法师的白袍在微风中轻摆,他们的泪水在脸颊上滑落。   那些低沉哀伤的吟唱絮绕在人们的周身,尘封了三年的诺特加斯皇家墓穴再次被打开,米拉贝儿覆盖着精致金边红丝绒的棺木由四名骑士缓缓抬入墓穴内。雷蒙德静静地站在墓穴门前,看着墓穴内两旁的火把一盏一盏地被点燃。火光中,他能看见米拉贝尔的棺木被安放在内层一具较新棺木的旁边。那是她的丈夫,诺特加斯的国王,帕克曼的棺木。   他们终于等到了相见的这天。   对于他,却是永远告别的一天。   雷蒙德突然觉得阳光很刺眼,视线恍惚起来。周围的歌声沉重地像那些发生在最深最黑的夜里的梦,他无力抗拒它们从心里重重地划下去,一道接着一道……   “雷蒙德大人,该是念安息祷词的时候了。”有人在旁边悄声说道。   “嗯。”他低哑应道,干涩的喉咙费劲地咽下口水,抬起低垂的睫毛,再次望向幽暗的墓穴中,缓声念道:   “我们所深爱的已经离我们而去……”   积满尘土的盖棺布在火光下显现着黯淡的光芒。   “……死神无法夸耀说你在他的阴影中行走……”   安置好棺木的骑士们从墓穴中恭敬地退出来。   “……只要你在这不朽的诗句中生息……”   沉重的墓穴石门再一次缓缓被关上。   “……只要人们活着一天……”   泥土一点一点地被填入石门的缝隙之中,直到遮住透入墓室的最后一丝光线。   “……即使失去颜色,芬芳也永留人间。”雷蒙德重重地闭下眼睛,将手中的晶莹剔透的玫瑰花轻轻放置在墓前。玫瑰安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苍白美丽,如同他所深爱的那个人。   这便是永远了。   最后一道门,已经死死地关上,他被无情地隔绝在外。   “雷蒙德大人,加冕典礼定于明日举行。”老骑士德尔伯特穿着那身擦得锃亮的黄金盔甲走近他。   “明天?”雷蒙德怔了怔,他竟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德尔伯特点点头:“人民需要一位国王。”   习惯性的讥讽的微笑从雷蒙德的唇边浮起,他想说些什么,仍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心却令他无法开口。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莱斯特和奥维尔站在墓穴的另一边,望向他们。虽然两人均是面无表情,目光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却截然不同。片刻以后,奥维尔率先离去,几缕深褐色头发在微风中不满地跳动着。   莱斯特静静站了良久,终于也没想起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礼节性地朝雷蒙德微微颔首后他也转身离去了。   其余的骑士们和魔法师也相继离开。对于第二日的加冕,没有人再多提一句话。   所有人散尽,雷蒙德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地上零落的花瓣。   如何才能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们已经学会了吗?   从他微颤的指尖滑落的是往昔的碎片,那些带着微笑的,带着泪水的,甚至是带着压抑的痛苦的,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化为灰烬,离他而去。   从这刻起,他是孤独的。   加冕典礼并没有做太多繁琐的准备,无论是骑士议会还是魔法师议会,大家都希望尽快进入正常的轨道,而让那些仪式仅仅只是仪式而已。   冰冷华美的权杖被塞进他的左手,诺特加斯那顶古老的镶满宝石的王冠压上他的头顶。那瞬间,他听见年轻身躯内的灵魂疲惫不堪地垂死挣扎……   让它死去吧,安静地谦卑地柔顺地在命运掀起的风暴中死去。这样他才有勇气去面对那些扑面而来的未知岁月,去承担将要来到的所有责任。   民众的欢呼声在耳边嘈杂,透过这些喧哗,雷蒙德能看见他们的每一张脸,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那天的阳光刺目地让人眩晕,他却不得不往前走去。   也许在他的人生中,这天很不寻常,而对于积积,这天则十分有趣。   此时的她正坐在城中央精美庞大的喷泉边的石阶上,仰着脸,好奇地看着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快活地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两条小胖短腿在空中欢愉地摆动着。   她是偷偷溜出来。   早晨,格里利夫人交给她一块滚着美丽蕾丝花边的手绢,让她学着把自己的名字绣上去。本来这并不是难事。可教她刺绣的女仆花了很大功夫还是弄不明白她的名字究竟该如何拼写,因为积积总是在摇头。   “这样写不对!不是这样的。”她看着女仆试着拼写出来的字母,很认真地摇头。   可是究竟应该如何拼写她也说不清楚。这样折腾了几次,女仆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积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却还是固执摇头。   女仆终于受不了了,借口去厨房做布丁,留下积积一个人在小起居室里。此时,大多数人都去国王的加冕典礼观礼,偌大的屋子里空荡荡的,积积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沿着庭院小径从后面的小门出来了。   偌大的喷泉广场没有多少人,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去了皇宫前的广场参加加冕轻点。一只脾气暴躁的小卷毛狗起劲着追着鸽子,绕着喷泉一圈一圈地疯跑。鸽子们此起彼伏地飞起落下,轻盈而慵懒。   “哇,真的是透明的!”   积积微张了口,赞叹不已地看着喷泉中央的水晶雕塑,一位手持月光玫瑰的少女。水光流淌下,少女身姿婀娜,神情欢愉,玫瑰迸射出夺目的光芒。   对于从小生活在萨尔小镇的积积来说,她见过的最大的水晶雕刻品便是以前镇长家里的鼻烟壶,用一块很小的蓝水晶雕成,经年累月水晶上便蒙了污垢,光泽也朦朦胧胧起来。可在积积的眼中,这个小小的东西简直美丽地不可思议。   可眼前这个……这个……   也许自己可以摸摸它?一定很光滑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随即脱下鞋子,高高地挽起裙子,试着将一只脚踩进微凉的水中……“喂,你在干什么?”猛然间有人在她身后厉声大叫。她吓一跳,连忙把已经伸出去的腿再缩回来,回头望去。   两个小男孩站在她面前,不甚友好地看着她。一色一样的深蓝外袍棕色靴子,一色一样的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一色一样的挑起的浓眉,一色一样的眼珠颜色……   积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楞了一楞,突然惊喜地大叫起来:“你们……是双胞胎对不对?你们长得一摸一样!一定是双胞胎!”   左边的小男孩很不耐烦地吐了口气,根本不回答她的话,乌黑的眼珠严厉地盯着她:“这是月光喷泉,你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积积不解地看着他们。   “因为、因为……”小男孩理直气壮地想要回答,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你就是不能进去。”   右边的小男孩接上口:“因为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不允许人随意践踏。”   “我只是想摸摸它,没有要……那个、那个……践踏它。”积积费劲地用文绉绉的词语分辨道,舌头有点打结。她不太明白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他们喜欢开口动不动就是尊严啊、神圣啊这些对于她来说晦涩难懂的词汇。   “那也不行!”左边的小男孩断然道。   “为什么?”积积更不明白了。   “……”小男孩受不了地皱起眉,转向右边小男孩:“这家伙简直和驴一样笨,罗伊,我们走。”   “她好像是帕特家的人。”那个被叫做罗伊的小男孩不动,目光落在积积脱在一旁的鞋子上。鞋后跟上帕特家族独有的三色锥标记清晰可见。   “帕特家?”男孩的声音奇异地提高,转身盯住积积,不客气地问道:“喂,你叫什么?”   “积积。”   “什么?”   “我叫积积。你呢?”   “叽叽?”男孩眯起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积积点点头:“你呢?你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小男孩已经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一面拍着罗伊的肩膀:“哈哈……积积……居然有人叫这种名字……哈哈……”   “瑞恩……”罗伊好像想劝阻他,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笑。   “你是老鼠吗?哈哈……”瑞恩笑得前俯后仰,指着积积嘲笑道。   积积就算再笨也知道对方是在恶意地嘲弄自己,更何况她并不笨,只是不太了解这些萨尔小镇以外的人。   她对此做出的反应是,默不吭声地拾起一旁的鞋子,也不穿,径直光着脚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连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对于这些讨厌的人,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瑞恩怔了一下,内心有点不安,不过他立刻用更大声更刺耳的笑声来掩饰下去。   “瑞恩。”罗伊没有再笑下去,“我们好像不应该这样。她生气了。”   “就让她生气好了。反正是帕特家的人。”这么一想就舒服多了,瑞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走吧,我们去逗逗老彼得的那条狗,它的牙可真够尖的,我亲眼见到它一口就咬断了那么粗的牛骨头。”他拿自己的小胳膊比划着,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罗伊怀疑地盯着他的胳膊,点点头。   两个小身影一溜烟地朝另一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学习魔法   柔软的指腹从魔法书深蓝色封皮的烫银精灵文字上滑过,略微凹凸的熟悉触感让雷蒙德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起,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间安静的书室里度过的。而现在,他却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他独自一人整理着这些要带走的东西。夕阳的余晖洒在因为年代久远而愈加光滑的桌面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出神。   两本魔法书,水晶球用一块光滑的绸布包裹起来,带着这些简单的物品,雷蒙德走出书室。格里利夫人正在门外等候着。   “雷蒙德少爷,您就……噢,不,请原谅。陛下……您就只带这些吗?”格里利夫人神情黯然,连少爷也离开了这个家,这幢古老大宅就成为没有主人的空屋了。   “如果有需要,我会派人再回来取。”雷蒙德伸手在这位忠实老妇人的肩上轻按了一下,然后越过她朝门口走去。   她微屈身:“陛下……有件事情我必须请您饶恕我的失职。”   “什么事?”   “那位积积小姐,就是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她……不见了。”   积积?雷蒙德怔了一下,这两天来自己几乎把她遗忘了。   “莉莉娅说今天上午她就不见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让彼得出去找,他并没有找到她。这个孩子……”格里利夫人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她还是个孩子,难免淘气,也许到了晚餐的时间她会回来。”雷蒙德平静道,“不必过于惊慌。”   “但是如果……”   “如果明天她还没有回来,你再来告诉我。”雷蒙德不太担心,积积曾一个人生活在无人小镇,在他看来,她的生命力出奇地旺盛。   “是,陛下。”夫人屈膝退到一旁。   国王陛下的专用马车就停在雕花铁门外,约翰尼和其他几位皇家护卫骑士在马车边等候着。   雷蒙德刚要登上马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暗沉的暮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腾腾地朝这里蹭过来,他即将踏上马车的脚又放了下来。   “积积?”他试着叫道。   “雷……”小女孩好像情绪很低落,走过来扯住他的衣角,“你要离开这里了,是吗?”   雷蒙德点点头:“你偷溜出去,让格里利夫人非常担心,知道吗?”   “我很抱歉。”她低垂下头,“我不知道不可以出去,我只是不喜欢老是呆在屋子里。……积积想回家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深吸口气:“你不能回家去。萨尔镇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之中,我不能冒险让你回家。”   “我不怕。”   雷蒙德柔声道:“可是我会担心的。”   小女孩愣了楞,好像在想些什么,那么认真的表情出现在她圆嘟嘟的小脸上,显得与她的年纪很不相称。然后她做了决定:“积积不回家,积积要和雷在一起。”   细细软软的童音宛如一注温泉淌入雷蒙德的心中,尽管力量微弱,那丝暖意却不容忽视。   “好,你和我在一起。”雷蒙德微微一笑,将她抱上马车。也许他是孤独的,但并不孤单。至少,这个孩子愿意和他在一起。   马车的前方,刚睡醒般的星星慵懒地开始闪烁。      ※ ※ ※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诺特加斯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许多隐患。说是隐患也许并不确切,有些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却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得到解决。事实上,自从三年前帕克曼被疯狂的魔法师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杀死后,诺特加斯衰败的迹象就越来越明显,尽管米拉贝尔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挽救它,却无法制止这个裂缝的扩大。   雷蒙德皱着眉坐在高背椅上,仔细地考虑着应该立即处理的事情,瘦削修长的手指抚在额头上。罗?英格索尔的那张脸重新浮现在眼前,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形势很清楚,圣托克是眼前最大的敌人,而一场持久的战争却是现在的诺特加斯无力承载的。      新一代的骑士还没有成长起来,骑士团里存在着巨大的断层。真正有资格作为战士的白银骑士人数太少,甚至愿意加入骑士团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魔法师的水平参差不齐,也让他十分头痛。   “这几处地方都必须派大量骑士驻守。”   偌大的羊皮地图在议事大厅的长桌上铺展开,雷蒙德的手顺着阿利斯山脉划过去,指着与圣托克边境处的几处重要城镇说道,旁边是三位黄金骑士与魔法议会的两位法师。   骑士们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望去,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两个大镇三个个小镇,彼此间的相隔都超过一天路程。”莱斯特带着绿松石戒指的中指轻扣桌面,抬头望向德尔伯特。   德尔伯特还未说话,奥维尔已经开口了,语气烦躁:“除非将海岸线的驻兵调回来。”   “不行,那里海盗猖獗,绝不能减少骑士人数了。”莱斯特立即反对。   雷蒙德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从他们的态度来看,骑士的人数似乎正在日益减少,也许他所能想象地还要糟糕得多。作为一名魔法师,一直以来他并不关心骑士议会的事情,所以他对于整个骑士议会的状况并不是很清楚。   “现在的骑士津贴是多少?”他突然问。   三位黄金骑士都楞住了,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德尔伯特才低声说:“没有骑士津贴。去年每个见习骑士发了两筐炭,月光骑士多一大块熏猪肉。”   “……”雷蒙德冰蓝色的瞳仁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片刻以后他才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哦,是吗。”   “也许我们可以让一些孩子去试试,他们需要锻炼。”莱斯特紧盯着地图,他一向把那些见习骑士称为孩子们。   “得了吧,莱斯特。他们还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奥维尔不以为然。   “过分安逸的生活对他们的成长没有好处。而且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已经相当出色,足以担当起这项重任。况且……”莱斯特顿了一下,略略计算了一下,“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只能保证两个大镇各自驻扎五百名骑士,小镇也只能有两百名。”   雷蒙德转向身边的矮小肥胖的魔法师修果,一个在魔法师中以好脾气着称的帕拉高地人(帕拉高地位于诺特加斯北部):“现在具有火系攻击类魔法高级资格的有多少人?”   “二十三人,陛下。”   “防御类?”   “八人,其中霍夫曼和杰罗尔德同时具备攻击类和防御类的高级资格。”   “让他们准备一下,和骑士们一起出发。”雷蒙德简短地下命令,然后问德尔伯特:“你的骑士们什么时候能够出发?”   德尔伯特看看奥维尔,后者耸耸肩;再望向莱斯特:“你挑选五百名见习骑士,明天出发。”   莱斯特颔首,额头上的黑发落下一缕遮挡住眼睛,他转身快步离去。   “奥维尔,我还需要四百名长矛手,明天!”   “他们会站在您的面前。”奥维尔双手抱胸,一抹冷笑浮现在他唇角,“只要是您的命令。”闻言,雷蒙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未作出任何表示。   “很好。”德尔伯特装作没听见下半句话,接着说道:“再加上三百名弓箭手,明天清晨出发。”   奥维尔的高帮靴子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直到消失在议事厅门外。      此刻,明显的担忧才显现在德尔伯特那张日愈苍老的脸上,他与雷蒙德对视一眼,后者的平静自若不禁让他有些愤怒:“如果圣托克大举进犯,他们根本无法抵挡。”   “我并不指望依靠他们来守住防线。”雷蒙德静静道。   “那么……”   “这是一场赌博,德尔伯特。”摄政王的声音象他的黑丝绒袍子一样柔软,“罗?英格索尔刚刚平定了国内的一场叛乱,也许他对诺特加斯野心勃勃,但圣托克国内的形势并不容他乐观。起码,我知道他们的首席魔法师欧文斯并不赞成两国开战,他认为更大的敌人来自西方。”   “西方?”德尔伯特有点不解。   雷蒙德侧头,对骑士习惯性的嘲讽浮现在他冰蓝的眼眸中:“这是你们无法感觉到的巨大危险,西方的阴云在聚拢,不知名的恐惧在克里斯坦森大陆上扩散。”   听到克里斯坦森大陆几个字时,德尔伯特的表情明显松懈下来:“那是矮人的地盘,就让那些小东西去迎接他们自己的命运吧。即使我们想帮助他们,也没有那么长的胳膊。”   闻言,雷蒙德微垂下头,掩饰嘴角的冷笑,他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那些驻扎的骑士不过是诺特加斯的装饰罢了。就像皇冠上镶嵌的宝石,如果没有,则会让皇冠黯淡无光,人人都会说这是一个贫瘠的国家;如果有,则反之。而宝石自身……”他微微一顿,“并没有多少实际价值。”   “你是说罗还在犹豫?”   “确切的说,他是在观望。”。   “如果两国开战是他最后的决定呢?”   “那么……正如你所说的,我们也只能迎接自己的命运。”雷蒙德淡淡微笑,神态间波澜不惊。   离开议事厅的时候,德尔伯特有点悲观地想,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摄政王似乎是个宿命论者,对于诺特加斯来说,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 ※ ※   “约翰尼,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盔甲吗?”   “约翰尼,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约翰尼,我也可以象你一样当骑士吗?”   “约翰尼,为什么女孩子不可以当骑士?”   “约翰尼,非得当骑士才可以穿这么神气的盔甲吗?”   “约翰尼,如果我想买一把和你一样的剑得攒多少个金币?”   “约翰尼……”   “……”   议事厅外的庭院中,积积正仰面看着当值的约翰尼,叽叽咕咕地问着各式各样没完没了越来越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个上午的时间下来,饶得约翰尼修养良好,也不禁有点吃不消了。看见雷蒙德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时,他顿时感觉松了口气。   “积积。”雷蒙德摸摸小女孩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蓬蓬卷发,温热的手感让他露出一丝微笑。   小女孩转头,一脸灿烂的笑容:“雷!……我可以当骑士吗?约翰尼说如果我想当骑士,必须得到国王的允许。你是国王,对吗?”   “你想当骑士?”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一把镶着银丝边剑柄的佩剑,”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火苗,“还有盔甲,坚不可摧、闪闪发亮、还有美丽花朵图案的真正的盔甲,就像这件……”她的小胖手指直接朝向旁边的约翰尼。   “就为了这些?”雷蒙德有点好笑。   “嗯。”积积大力点头。   雷蒙德蹲下身来,平视着这个跃跃欲试的小勇士:“要成为一个骑士,仅仅依靠这些盼望可远远不够。而且你太小了,还不到可以成为见习骑士的年龄。”   “我已经十岁了!”   “是吗?我以为你只有八岁。不过,恐怕还是太小了。”他冲她眨眨眼,“见习骑士必须是十四岁以上。”   “哦……”她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失望,掰着指头想了想,片刻以后,又重新振作起来,“很快我就能十四岁!”   “说的对。”雷蒙德站起来,拉起她的一只小手,“时间流逝的速度往往比我们所能意识到的要快得多。”   此时的阳光从树叶缝间洒下来,耀眼迷离的光泽在用黑丝带束起的银发上流淌着,积积瞧着他的头发,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的脑海深处,一些零星画面闪过。   阳光。   银鬃毛。   星星般闪耀的光芒。   象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芬芳喷香的笑声。   这些景象遥远而模糊,她却能真切地感觉到盈满在其间的幸福……不经意间,她的小手拉紧了雷蒙德的,红扑扑的脸蛋偎在他的袍子里吸取阳光干燥的味道。   跟随在他们身后的约翰尼心里忍不住疑惑:雷蒙德在印象中向来很冷漠,除了他的姐姐米拉贝尔,对其他人一向漠不关心,甚至是有点阴沉。见到他对积积如此和颜悦色如此耐心,不禁让这位骑士感到惊奇。   雷蒙德边走边问:“积积,也许你可以学习魔法,你愿意吗?”在魔法师家族中,大部分孩子往往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魔法,雷蒙德自己便是从六岁开始修习的。   “我可以吗?”积积喜出望外,魔法对于她来说是件过于遥远的事情。魔法师在诺特加斯的地位非常高尚,并非人人都可以修习魔法。   “可以。”摄政王说,“不过,你是否能成为一位魔法师还在于你自己。魔法师必须有天赋,那些神奇的能力奔流在你的血液里。”   “在血液里?”积积好奇地举高自己的手臂,仔细端详,细细的血脉透着半透明的青色。“我应该也有吧……”她在心里不确定地忐忑着。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积积为了印证这点费劲了气力。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为什么那些东西总是、总是……没有变化呢?   对于这个疑问,她的老师布鲁克也无能为力。雷蒙德并没有亲自指导积积的魔法之路,一方面他并不擅长扮演和颜悦色的家庭教师,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所以他把积积交给了布鲁克,一个温和的长着栗色头发的年轻魔法师。   “积积小姐,让我看看你的紫晶瓶,好吗?” 皇宫图书室里,布鲁克看着对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从他教导积积起已经是第七天了,他试图教会她最基础的修复术。   “不看行吗?”她的双手藏在身后,为难地问道。   “如果我不看,怎么会知道你是否有进步呢?”昨天他将一个破碎的紫晶瓶交给她,作为作业,让她修复这个瓶子。   “布鲁克先生,它没有变化。我看过了,连一点点都没有。”挫败的口气。   “和以前一样?”   “是的。……我试了很多次,真的。我想,它大概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它不愿意变完整。”   “是吗?”布鲁克微笑着说,“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哦……”积积慢慢地拿出身后的布包,将它放到桌子上。   布鲁克揭开布,出现在他面前的六七块碎片和昨夜见到的一摸一样。他的手指轻巧地从碎片上方移过,口中吟唱着咒语,碎片上浮起柔和的光……光芒过后,一个完好无缺的紫晶瓶映在积积的倍加沮丧的眼瞳中。   “嘿,不用太沮丧。”布鲁克安慰她,“也许明天就会不一样了。知道吗?我刚开始学这个魔法时足足花了一个月的功夫。”   “可是昨天您也是这么说的。”仿佛什么也安慰不了这个小东西的心,而且她不想拆穿他善意的谎言。她前天刚刚从雷蒙德口中得知布鲁克先生仅仅用了七天就学会了修复水晶吊灯,那个难度可比修复紫晶瓶要高得多。   “……”尽管善良却拙于言词的布鲁克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好说:“让我们再来温习一遍咒语吧。”   ……   第二天雷蒙德还未睁开双眼时,就听到似曾相识的小小的呼噜声。   积积!他探头到床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积积正裹在床边的白色长毛地毯里,睡得香甜。他不知道小小的她是如何躲过皇家护卫进入到这个房间的,如果约翰尼知道了,一定认为这是皇家护卫营莫大的耻辱。   “积积、积积……醒醒!你怎么进来的?”   “嗯……”听见声音的她一骨碌坐起来,揉揉眼睛。   这个魔法学徒的眼睛有点肿,因此雷蒙德觉得应该藏起自己嘴角的笑意。   “早上好,积积。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早上好。我想……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进来的了。”她的样子看上去象一只总是抓不住老鼠的幼猫,失落而懊恼,“雷,我的血液里没有那种神奇的能力,恐怕连一丁点都没有。”   “谁告诉你的?”   “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能感觉到。”她绞着手指,“那东西一点变化都没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对吗?”   雷蒙德看着她:“积积,我必须告诉你。有的时候,甚至是大部分时候,事情都不会沿着我们原来希望的方向去发展,我们不得不认清这点。”   “你也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吗?”小姑娘的目光明显不相信。   “是的。”他淡淡一笑,“而且往往非常糟糕。比如我曾经努力想调制出一种药剂,可以让我吃洋葱而不咳嗽,结果我一直都失败,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功。你知道,不能吃洋葱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积积点点头,同情地望着他:“夹了洋葱的牛肉馅饼、洒了洋葱末的兔肉汤、还有香喷喷的洋葱炒鸡蛋,你都不能吃?”   雷蒙德点点头,其实他并不在意是否能吃这些东西,只是不能吃洋葱已经成为帕特家族长久以来被人嘲笑的一件事情。他只是厌恶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被人嘲笑。   “听着,积积。我们有时选择屈从于命运,有时则选择另一条自己的道路。我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对吗?”   积积棕色的眼睛眨了眨,清澈明亮的光泽在流动,片刻以后她仰起头:“比起魔法师,其实我更想当骑士,您不会生气吧?”   “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全章更完的时候,会标注上章节名,没有章节名就说明本章未更完。 ☆、第五章 她的选择   莱斯特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尽量平静地走进家中的小起居室,他漂亮的妻子正悠闲地坐在靠椅上给一条围裙镶上花边,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作响。   “亲爱的,怎么了?”只是看了丈夫一眼,温迪就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瑞恩和罗伊呢?”   “他们又闯祸了?”温迪放下围裙,轻松问道。   莱斯特在靠着壁炉的椅子上坐下来,脱下靴子,将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脚伸到炉边烘烤,然后他举起一只靴子,将靴底展现给她看。   “噢!”温迪轻捂住嘴笑着低叹,“这么多小洞。”   “那两个小家伙最好给我一个好的解释。”   温迪起身走到他身后,温柔地抚摸着他微湿的黑发:“我会问他们的,然后再替你换双新的靴子。你累了,去睡会吧。”   莱斯特拉住她柔软的手,盯着壁炉里的火苗,半天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但是……”温迪叹口气,低声说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减轻你的烦恼?”   将妻子拉到自己身前,亲吻着她的额头,莱斯特歉然地低语:“对不起,亲爱的。我不应该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带回家。”   “我不介意,我只是遗憾自己无法替你分担。发生什么事了吗?”   “陛下……他认为应该将骑士津贴增加到五个金币,而德尔伯特不同意。”   “听上去不象是坏事。”   莱斯特微微一笑:“确实不是坏事,可是雷蒙德认为手工艺人也应该有资格成为骑士,这五个金币则可以吸引更多的手工艺人。”   “你是说那些手工艺人……噢,天啊!”温迪确实吃惊,手工艺人的身份还在平民之下,通常他们是没有资格成为骑士的。   “所以德尔伯特不同意,他认为这是对骑士徽章的莫大侮辱。”莱斯特回想起德尔伯特气得微微颤动的胡子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双目。这位曾经见证诺特加斯四代君王的老骑士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骑士的荣耀,即使他是摄政王。   “你怎么看,亲爱的?”   “我不知道,手工艺人也是诺特加斯的一部分,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莱斯特接过仆人递上的热姜汁茶,“出于某种原因,雷蒙德急于扩充骑士队伍,他甚至没有考虑骑士议会和魔法师议会的平衡问题,就好像……好像我们即将面对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   “圣托克?”   他摇摇头:“应该不是,圣托克并没有强大到可以让我们如此紧张的地步。……那些魔法师守口如瓶,不愿透露任何讯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议事厅内雷蒙德紧抿薄唇的模样从他眼前掠过,这位魔法师清俊的面容上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凝重,   “奥维尔反对吗?”   “恰恰相反,他非常赞成。”莱斯特耸耸肩,对此他也出乎意料,“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对雷蒙德的提议毫无异议。”   “不奇怪,他本来就是力量的拥护者。尽管他看不起下等人,但他一定非常愿意操纵他们。”温迪不以为然地说道,却使她的丈夫微微地吃了一惊。   “你是这样看待奥维尔?”   “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莱斯特露出笑容,“我原来还以为你不会这样看待他。”   温蒂眨眨眼,刚要说话,却听见门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呼啸而来,伴随着小男孩的欢笑声。   “今天让那个大个头知道厉害了!”   “看他下回还敢不敢抢我的帽子!”   “下回我们去找肉铺后头那小子……”   ……   只听到这几句,莱斯特的眉头就拧起来。   “罗伊!瑞恩!过来。”温蒂安抚地拍拍莱斯特的手背,好笑地唤道。   两个小男孩听见叫唤,腾腾腾地跑过来。罗伊眼尖,率先看见背对着他们的父亲,忙拉住瑞恩,示意父亲的存在。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缓下脚步,慢吞吞地蹭进起居室。罗伊偷溜了眼摆在壁炉前的靴子,立刻垂下眼帘。   看着他们的模样,莱斯特深闭下眼睛:裤子上星星点点的泥斑,其中一个的裤腿还扯破了一块;衣服还算整齐,一俩个铜扣子孤零零地挂着,其他的扣子早已不见踪影;湿哒哒的头发乱七八糟,头发下面是两张一模一样脏兮兮的小脸。很显然,他们俩刚刚从某个战场上归来。   “看来你们的战绩不错?”他轻柔地开口。   “我们赢了。”瑞恩按捺不住成功的喜悦,得意地回答。   “噢,没受伤吧?”母亲的天性让温蒂关切地仔细打量她的孩子。   “没有,妈妈。您不必担心。”罗伊乖巧地安慰母亲。   “那么……”莱斯特认为事情还是一件一件解决比较稳妥,“你们俩谁来告诉我,这靴子是怎么回事?”   一看见靴子,瑞恩的笑容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他迅速垂下头,从睫毛缝中偷偷与他的兄弟交换眼神。两人踌躇了半天,罗伊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是个意外……我们不是故意的。”   莱斯特点点头:“又是意外。这是我这个月听说的第八次意外了。”   “对不起,爸爸。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瑞恩愁容满面,“我们原来想在在靴底装上软软的垫子,这些小洞是为了固定垫子的。只不过……后来失败了,那些垫子怎么也装不上去。”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在靴底装垫子吗?”   “装上垫子,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就不会发出‘达达达’的声响。”罗伊说。   “妈妈头疼的时候就听不见这些声音。”瑞恩接着补充。   莱斯特微微一愣,竟不知该如何指责他们。 “去洗澡吧。看你们一身的泥。”身旁的妻子微笑着开口,轻拍孩子们的背。两个孩子一溜烟就没影了。   温蒂笑吟吟地搂住莱斯特的胳膊,把脸颊偎在他的胸前:“他们多可爱啊!别处罚他们了,好吗?”   除了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莱斯特还能说什么呢?妻子一直都有偏头疼的毛病,他并不是不知道。但他却不知道她发作的时候怕听见靴子碰击石板路的声响,家里另外两个体贴的小男子汉却注意到了。歉然地搂紧妻子,下巴在她柔软的头发里磨蹭着,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开微笑。   “好,不处罚他们。”他承诺道,“不过,这两个小家伙也该好好管教了。我想让他们去皇家训练场修习骑射,起码不至于让他们老是打架。你觉得好吗?”   “当然好。不过他们年纪还小,你对他们不要太严厉。”   在澡盆里嬉闹着、庆幸又一次逃脱父亲处罚的兄弟俩并不知道他们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大概会兴奋地重复跳进澡盆十几次。皇家训练场,那些锋利的长矛、带着绿色羽翼的箭、银光闪烁的剑,他们终于有机会触摸到了。      皇家训练场位于皇家花园银湖的对岸,是皇家狩猎区的一部分,只有皇室成员或曾接受册封的贵族家族才可以进入。平常皇家护卫营的骑士们也在那里做一些日常的训练。积积时常听侍卫说起,十分向往那片供狩猎的树林。   在她的心底,非常怀念在遗忘森林中和野兔奔跑的日子,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在皇宫虽然衣食无忧,却无法让人真正快活起来。   雷也很可怜!她想,他要是能看一眼阳光下的森林应该会开心的吧!   来到慕切鲁斯已经有两个多月,秋去冬来,树上的叶子静悄悄地都落在了地上。这天的积积穿了件小皮袍,袍子的领口姜黄色的长毛翻出来,毛茸茸地围着她的脖子。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她笑眯眯地把脸颊偎在柔软的长毛上蹭来蹭去,陶醉在那种痒痒的感觉里。   约翰尼瞧着走在他身边一路上蹦蹦跳跳满脸笑容的积积,他终于还是耐不住她的恳求,答应带她去皇家训练场看一眼。   远远看见那片树林时,积积就兴奋地双眼发亮。可惜属于那片属于狩猎区的树林并不允许进去,约翰尼将她带到银湖边的一大片平坦草地上。七八幢小木屋整齐地坐落在树林与草地的交界处,隐隐能听见木屋的后面传来马喷响鼻的声音。穿着轻便罩衫的骑士们正在不远处比划各种武器,再远点的地方还有一排圆靶供骑士们练习射箭。   积积紧跟在约翰尼身后,小脑袋东张西望,羡慕地看着那些高大健壮的骑士们挥舞着手中的佩剑,和约翰尼一样的镶着银丝边剑柄的佩剑。   “嗨!约翰尼。哪来的小家伙?”经过他们的骑士用力拍一下约翰尼的肩膀,瞧着积积调侃道,“不会是你私生的吧。”   “他不是我爸爸。”没等约翰尼回答,积积就脆生生地回答道,棕色的大眼睛毫无怯畏地盯着他。   骑士笑起来,揉揉她的卷发:“这小东西可真好玩!……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我叫积积。”   声音有点不情愿,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别人嘲笑自己的名字,并不希望再听一次。   “积积!”骑士宛然一笑,“是个好名字!”   小女孩露齿一笑,脸上的几粒小雀斑都高兴地闪着白光。   “积积!”另一个骑士循声而至,一下子将积积高高抱起,笑眯眯地看着她:“原来你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啊!”   是大卫!积积眨眨眼,她记得他,在萨尔小镇上他的肩膀受了伤。   “你的伤好了吗?”她问。   “就像从未受伤一样!”看上去大卫很高兴积积还记得他,转头问约翰尼:“你带她来玩?”   约翰尼笑着点点头。   “积积小姐,你能允许我带你参观皇家骑士训练场吗?”大卫主动接过这个任务。   积积开心地用力点点头,期望地问道:“我也可以射箭吗?”   “当然。”   站在圆靶前的人并不是很多,积积看见还有两个小男孩站在圆靶前拉弓瞄准。他们手持的弓箭比骑士们用的要小一些,做工十分精细,上面的花纹与标准弓一式一样。男孩距离圆靶大概是三十步距离,显然这个距离对他们而言已经有些吃力,大部分射出的羽箭因为没有足够的力度插入圆靶而掉落在地上。那两个男孩也不气馁,在身旁一位骑士的指导下接着练习。   “嗨,米高!让我们这位女士尝试一下,可以吗?”   听见大卫的话,受莱斯特嘱咐负责瑞恩和罗伊骑射课程的米高转身,看见毛茸茸的小女孩便笑起来:“积积!”   瑞恩和罗伊听见这个滑稽的名字也转头望去,正对上积积的眼睛。六目相视,互相一下子就认出是那天在喷泉边遇见的人,彼此都楞了一下,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他们(她)怎么会在这里?   由于上次被嘲笑的印象还没有消退,积积垂下眼帘,保持沉默。   “我认识她,她是帕特家的人。”瑞恩想也不想就指着积积冲口而出,语气间并不友好。   “也是我们尊贵的客人。”米高笑着用力搂一下积积,将她往前推去。   罗伊友好地上前将手中的小弓递给积积。上次无礼的嘲笑,他心里存着几分歉疚,很高兴有补偿的机会。   尽管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抵抗不住诱惑的积积欣喜地接过弓箭,口中不好意思地道谢,小手贪婪地从光滑可鉴的弓身上抚过。莫名的力量从指尖涌进,盈沛全身,来自血液中的天性悄悄抬头,在她体内冲击着……   左手牢牢地握住弓。   右手持箭拉满弦。   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满弓的一瞬间箭即离弦。箭正中靶面的红心,绿翎还在微微颤动……   瑞恩和罗伊不可置信地盯着圆靶。   “干得好,积积。”米高赞许道。在萨尔小镇上他曾亲眼见到积积用自制的小弓箭射杀一名袭击他们的人,这个孩子在森林中长大的,她的箭术虽然不规范却很实用。   “退远一点再试试。”大卫指着距离圆靶五十步远的位置对积积说。他也很好奇这个小女孩究竟能射多远。   积积点点头,一溜小跑站到那里,持弓拉弦,照样是瞄也不瞄就射出箭。   箭尖直射入红心,就在上一枝箭的旁边微微颤抖,仅仅是箭头的没入部分稍短而已。   “噢……”米高赞叹。   “简直是个天生的射手。”大卫笑着摇头叹息道,他自认无法象积积这样几乎不用瞄准就射箭。听到夸奖,积积的脸微微发红,心里升起几分得意。   瑞恩悄悄在罗伊耳边嘀咕:“她怎么做到的?难道我们的力气还不如她?”罗伊想了想,谨慎地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她很早就学射箭了。”   “瑞恩,罗伊,”米高听见他们兄弟俩在悄悄说话,笑着挑起眉毛,“你们俩也不必太羞愧,积积曾经自己打猎为生,她的箭术比你们好并不奇怪。”   瑞恩佯装不在意地撇撇嘴,飞快瞥向积积,正巧看见积积也在看他,干脆瞪了她一眼,目光中不服气的气势甚盛。罗伊也觉得很没面子,积积看上去年纪比他们还小,又是女孩,出身骑士贵族世家的他们居然输给了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俩卯足了劲头学习射箭,就希望能够快点追上积积。同时,他们心里也暗暗希望,在有所成绩以前,那个红头发的小东西别再出现在皇家训练场了。   ※ ※ ※   那天暮色深沉的时候,从魔药试练室里出来雷蒙德慢慢地走在皇家花园的小径上。刚刚喝下去的药剂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夜晚冰凉的空气从咽喉灌进去,稍许减轻了喉头的灼热疼痛。   他的房间在小径的尽头,是皇宫的一角,偏僻而安静。帕克曼和米拉贝尔华丽的寝间他依然完好地保留着,包括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而他自己则选择了这处地方。   除了安静,他想不出自己还需要什么。   拐过一棵老根错结树皮斑驳的堞塔香树,小径尽头的石阶上坐着一团毛茸茸的黑影。月光透过薄纱般的迷雾照下来,影影绰绰,看上去倒象一只巨大的姜黄色的猫蹲在石阶上一般。   勉强压下喉咙的不适,雷蒙德低哑地开口:“积积,是你吗?”   “雷,你回来了!”随着清脆娇嫩的声音,小姑娘从石阶上蹦起来,跑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几乎是看见他脸色的立刻,她的笑容消失:“你病了?”   “没有,我很好。”雷蒙德习惯地摸摸她的卷发。   积积还是担忧地看着他,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双在月光下如宝石般澄清的眼睛里的慌张。这孩子是真的很关心自己,他想。   “能陪我坐一会吗?”雷蒙德在刚才积积坐过的石阶上坐下来,空气很清新,他还不愿回到房间里。   “嗯。”积积靠着他坐下,望着他墨绿的袍子下纤长苍白的手指。胖乎乎的小手拢过去,搓搓擦擦,试图将他冰冷的手指弄暖和一些。   雷蒙德看着这孩子自然而关切的举动,她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那种久违的遥远的被呵护的感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身体中。他想要拒绝,却不愿抽回手。   花园深处传来啾啾的鸣叫声,积积“啊”地一声跳起来,烦恼道:“是雪莺在叫,要下雪了!”   “你听得出是雪莺的叫声?”   “嗯,要下雪时它们总是这样叫。就像这样:伊楸楸楸,伊楸楸,伊楸楸楸……”积积学得惟妙惟肖。   雷蒙德不禁失笑,想起以前听过的话:“有人说,雪莺在下雪的时候不是鸣叫,而是它们在哭泣。”   “哭泣?”积积歪着脑袋不解,“它们叫得那么快活,一点都不象在哭泣。”   “因为雪花一落下来,它们翅膀上的羽毛就开始褪去,再也无法飞上天空,所以它们开始哭泣。”   “是吗?我还以为它们个个圆滚滚象咕咕鸡一样在雪地里打滚很开心呢。”   “也许它们真的很快活。毕竟我们不是雪莺,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它们是否快乐。”   “哦……”   积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子里还是有点糊涂。   雷蒙德微笑,揉揉她的头发:“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什么时候才能算是长大了?”   “……等到你不得不承担责任,并且为此感到烦恼和痛苦的时候,你就真正地长大了。”   “雷也感到烦恼和痛苦了吗?”稚嫩的声音认真地问。   宽松的墨绿色长袍下那具瘦削的身躯微微一僵,几缕银发在夜风中飘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干涩地说:“是的。但是我想,我还应付得来。”   积积非常严肃地想了一会,然后说:“我想,我也能对付这些。”   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笑意,雷蒙德看着身旁毛茸茸的小东西,想起她坐在这里的模样:“你是特地在这里等我吗?”   “是的。我今天去了皇家训练场,那里真是太棒了!”积积说起这个就兴奋地比划个不停,“那里可以射箭还可以骑马,还有许多骑士在那里。对了,还有两个长得一摸一样的男孩子,他们在那里学习射箭。”   “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雷蒙德想了想,“是勃斯库家的男孩吗?”   “我听见米高管他们叫瑞恩和罗伊,可是他们却没有我射得准。大卫说我很棒,后来约翰尼也这么说。”她的脸发红,眼睛因为得意而显得特别明亮。   “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射手。”雷蒙德还记得她在萨尔小镇的表现,由衷地夸奖她。   小姑娘喜不自禁,害羞地微垂了头,眯着眼睛笑。   “我也想象他们一样,我是说那两个男孩,可以经常去训练场学习,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期盼地提出请求。   “你想学什么?”   “骑马,剑术,还有很多很多……”   “学习那些会很辛苦,而且很少有女孩子这样做,你知道吗?”   “……不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我希望你能够知道做出这个选择所面对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想我能对付。”自信满满的小勇士语气坚定。   摄政王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好,记住你的誓言,我答应你。”   细细碎碎的雪粒开始从天空落下,诺特加斯的皇家花园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矮人族   漆黑的雪夜,驻扎在边界加谬镇的骑士们正在温暖明亮的室内煮着这里特有的香堇茶,热热的液体从食道流进体内,一股暖和劲盈沛全身,说不出的舒服。连几位魔法师都忍不住倒上一杯,在手里捂着,深深吸取那扑鼻的香气。   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比起还在冰天雪地里巡逻的弟兄们,这点暖意顿时显得弥足珍贵起来。几位即将去换班的骑士加紧喝上几口,便开始佩戴装备。   “砰--”   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一个夹带着满身风雪的年轻见习骑士站在那里,脸上冻僵的肌肉由于焦急而异常地扭曲着--   “长官,雪地里有一群不明黑影在移动!”   急迫的话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瞬间使屋内的一切嘈杂声消失……   一阵极其短暂的静默过后,月光骑士梅菲斯对其他骑士厉声:“进入高度戒备!”他率先拿起武器,冲入风雪之中。其后,魔法师们裹紧白袍,也快步走出去……   当梅菲斯屏住呼吸从低矮的灌木丛往前望去时,远处的结冰的河床上,一大群黑影还在往前移动。由于风雪太大,他无法分辨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得出他们个头不高(但不排除敌人故意俯身前进的可能),移动速度缓慢;认真细听的时候,偶尔能听到被风刮过来的一些声响,除了冰面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外,还有类似于交谈的声音:一种诺特加斯骑士从未听过的语言。   紧挨着梅菲斯的是杰罗尔德,一个中年的优秀火系魔法师。梅菲斯看见魔法师的眼睛在暗夜里闪闪发亮,专注地盯着前方,仿佛能够穿透风雪一般。   “是什么东西?”尽管不太情愿,梅菲斯还是开口询问。   魔法师摇摇头:”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外形类似于书上讲述的矮人族。”   “矮人族???”梅菲斯疑惑地重新望去。   “他们说的是似乎是精灵语……”杰罗尔德微侧着头,仔细分辨着,“非常古老……我无法确定。”   该死,矮人族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梅菲斯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弓箭。据说,矮人族生活在克里斯坦森大陆的山脉洞穴之中,他们从来不与人类交往,更不曾出现在奥尔德大陆。   “他们是否有敌意?”   月光骑士从牙齿缝里发生几个低沉的音节,不知道是在问魔法师还是在自言自语。魔法师无法回答,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   真的是那些传说中总是生活在山洞里的丑陋老鼠吗?   他们怎么会从圣托克的境内过来?   是那位狡诈国王的诡计吗?   ……   无数没有答案的疑问飞快地在梅菲斯的脑中转动,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没有时间考虑。   “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他迅速下命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指挥着身后的骑士:“弓箭手准备!”然后他望向身边的杰罗尔德:“很荣幸在这样的夜晚和您并肩作战。”   魔法师在剑光中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站起身,随着清晰的咒语从他的嘴唇间吐出,六个绚烂无比拳头般大小的火球陡然出现在空中,飞快地朝前方旋转。   火球爆炸亮光乍现的同时,几十只羽箭离弦而去……   ※※※   午夜,雷蒙德被一丝亮光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   黑暗之中,摆在桌上的水晶球疯狂地旋转着,愈来愈亮。它迫切地呼唤着它的主人,直到一双冰冷的手将它捧起……   加谬镇。   矮人族。   一场错误而惨烈的厮杀。   雷蒙德缓缓走到窗前,猛地一下拉开沉重的窗幔。皇家花园内的树木在黑暗中显出它们狰狞的一面,光秃秃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着,肆无忌惮得令人厌恶。西方,他望向克里斯坦森大陆的方向,那片被树木割裂的天空象往常一样聚集着厚重的阴云,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底是什么驱使矮人族离开克里斯坦森,经过漫长的航行来到奥尔德大陆,这块他们清楚地知道将受到排挤的地方?   水晶球传来的消息已经不是遗憾两个字可以代替的:等到发现是一场误会时,矮人仅存十几人,骑士们也付出九死二十伤的惨重代价,还有一位魔法师被矮人的利斧砍下了一条胳膊。   “这群肮脏的老鼠!”听完事件经过的奥维尔不屑地撇撇嘴,他的态度和雷蒙德料想的完全一样,“英格索尔把他们当成垃圾一样驱逐到我们的国家,难道我们还要接受吗!梅菲斯做得非常正确。”   “你认为把无辜种族当成敌人来屠杀是对的?”雷蒙德冷冷地问。   奥维尔的三角眼眨了一下,语气轻柔:“我只是认为,他们仅仅是一群老鼠。我尊敬的摄政王,难道你认为那种……”他古怪地比划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东西和我们一样?”   “至少他们能够杀死我们引以为傲的骑士,而且是九个。”雷蒙德说,以同样轻柔的语气,“我忠诚的骑士,我不得不提醒你,恐怕你的过分骄傲常常会使你作出错误的判断。”   奥维尔脸色铁青。旁边的德尔伯特烦恼地摆弄着桌上的金杯。很显然,今天摄政王的心情并不好,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才会对奥维尔的冷嘲热讽反唇相讥,而平常更多的则是不予理睬。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安置他们?”莱斯特开口。   奥维尔说:“如果非得收留这些东西的话,他们也只能成为我们的奴仆,最低贱的那种。”   德尔伯特和莱斯特都没有开口反对,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对于奥维尔的提议也是赞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蒙德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对我们而言,矮人族过于古老也过于陌生。这不会是最后一批矮人,我不愿贸然地处置他们。”摄政王的目光缓缓抬起,“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一点时间?那是多久?”奥维尔紧接着逼问。   雷蒙德对上他的目光,淡淡地说:“足以做出正确决定的时间。”   “陛下,”德尔伯特问,“现在还留在加缪镇的那些矮人怎么办?”   摄政王略一沉吟:“先将他们带回慕彻鲁斯。我想见他们。”   “……”尽管不理解,这位老骑士还是颔首。奥维尔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置一词。莱斯特沉默不语,目光随着雷蒙德的身影走出殿外。   三天之后,从诺特加斯最大的港口,位于南海岸线的安提科城传来新的讯息:大批的矮人上岸了,他们涌入城市中,带着大量的金币和夺目的宝石,同时也带着他们天生的狡诈。   无法看着财富从眼皮底下溜走的人们同他们交易,以低廉的食物换取珍宝,然后……有的人吃惊地发现,前一天灿若晨星的宝石突然变成了黯淡无光的石头,金币变成枯树叶。于是矮人遭到殴打、辱骂、甚至抢劫。人类与矮人族的接触在短短几天内爆发成一场异常的混乱,它正在安提科扩散着。   “应该逮捕所有的矮人,将他们投入牢笼之中!这样他们才会明白这块土地的主人究竟是谁!”德尔伯特十分愤怒。   奥维尔耸耸肩:“我早就说过,对待这些老鼠不用客气。”他的眼角瞥向雷蒙德,“……根本用不着任何考虑。”   雷蒙德深吸口气,望向旁边的魔法师维果:“马上安排两位魔药师前往安提科,调配还原液分发给安提科的居民。”再转向德尔伯特,“我同意暂时将矮人关押,让你的骑士行动吧。”   “是!”      “大卫!”正兴冲冲准备去皇家训练场的积积猛然刹住脚步,眼睛惊奇地盯着从她旁边擦身而过的一群人:几名骑士带着三名身材矮墩相貌奇特的人正往等候召见的偏殿走去。   带领矮人晋见摄政王的大卫转头顽皮地冲积积眨眨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积积疑惑地看着那些矮人的背影,棕色的瞳仁在眼睛里转了几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光芒。也许应该跟过去看看,这么想着,她的脚已经自发自觉地跟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偷偷趴在召见厅的门缝上,她很高兴,那几个矮人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僵硬地站立着,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们。   天啊!居然会有这么浓密的胡子,甚至能编成粗大的辫子,积积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无法想象着自己也有这么一把胡子的模样。   他们的个头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她皱着眉判断着,也许再高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在被胡子、眉毛和头发覆盖得差不多的脸上,还能看见他们的严肃的小眼睛,而嘴巴已经彻底消失在胡子下方。   这就是矮人族吧。积积想起这几天侍卫们一直在讨论的古老种族。紧接着,她看见雷蒙德从另一道门走进召见厅。他们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如果可以称之为交谈的话,因为那几个矮人的模样看上去越来越像是在吼叫。   雷皱着眉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积积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这些矮人说得是远古的精灵语,那种只有在最古老的魔法书里才能找到的语言。雷蒙德暗自庆幸自己为了研究使用晶石的魔法,曾经细细研读过这部分魔法书,懂得这种语言。   “我是科尼利厄斯?巴特勒?沃尔夫?考铂?塞尔特,也许您从未听说过,我属于塞尔特家族,矮人的皇族。我可以原谅您的人民对我族人犯下的过错,但是我希望……”站在中间的矮人率先开口,尽管个头矮小,却气势迫人,“……不,我恳求您救助我的族人。”   “克里斯坦森大陆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雷蒙德问。   自称科尼利厄斯的矮人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恨意:“是你们人类的过错。”   雷蒙德紧盯着他,不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对于费尔班克?忒森霍芬这个名字,您不会感到陌生吧。”矮人咬牙切齿地念出一个人名。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雷蒙德的身躯猛然僵硬如石,他不可置信地盯住科尼利厄斯,半天说不出话。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沉入海底,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自诺特加斯消失的魔法师会出现在克里斯坦森大陆。   “我并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居然能召唤狼人。他们的数量在惊人的增长……”科尼利厄斯顿了一下,似乎很难面对即将从口中说出的事实,“他们已经攻陷了其他两个家族所在山脉的洞穴,我猜下面就该轮到我们了。”   “——所以你不得不来寻求人类的帮助。”雷蒙德静静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们?即使是在最古老的年代,人类和矮人也不曾是朋友。”   矮人语塞。   雷蒙德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被圣托克所驱逐。但你的族人却把石块和树叶当成金币宝石来欺骗我们。我想,我很难说服人民去帮助这样一群贪婪的骗子。”   矮人似乎气得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片刻以后,他以比刚才大十倍的嗓门吼道:“如果有些族人曾做过这样的事情,那么我很惭愧。但是,你能说你们人类就没有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情,或者你们只懂得挥舞手中愚蠢的宝剑,去杀戮那些你们假想中的敌人。”   雷蒙德微垂下眼帘:“加缪镇的事情是一个误会,对于在那一战中受到伤害的生命,我们的悲伤是一样的。”   “悲伤?”矮人冷笑,“难道你以为我们还有时间悲伤吗?在我们亲人朋友生死未卜的时候。”他隐忍地深吸口气:“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利益,你们才肯去帮助我的族人?”   雷蒙德沉默了很久,矮人几乎以为他是在故意刁难。   “圣托克为什么要驱逐你们?面对他们的国王时,你的交换条件又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科尼利厄斯盯着他,两人目光对视,良久矮人开口:“奥梅迪之石。”   “奥梅迪之石在你们手中?”雷蒙德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吃惊。奥梅迪之石,那块传说中可以操控水元素的宝石,所有魔法师梦寐以求的珍宝。   “只是三分之一而已。”矮人鄙夷地看着他,“另外三分之二我也说不出它们现在的下落,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雷蒙德的唇角带着一丝微笑:“假如罗?英格索尔不曾失望,那么我也不会。”   “那个家伙是个混蛋!他一开始让我们抱有希望,以为他愿意帮助我们。”矮人很愤怒,“然后,他拒绝了我们的请求,还像驱逐野狗一样将我们赶走。”   “我猜,”雷蒙德怜悯地看着面前的矮人,“他一定是和你们详细研究救援计划以后,才告诉你们他无能为力。”   矮人有点楞住:“……是的。”   “那么你一定绘了一张甚至几张地图来告诉他,求援队伍应该怎么走?也许其中一幅图中就有放置奥梅迪之石的房间,尽管你没有标明。”   矮人不说话,目光中开始流露出一丝不确定。   雷蒙德轻轻地叹口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圣托克的船队已经出发,为了……奥梅迪之石,而不是你的族人。”   “可……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矮人结结巴巴说不完整。   “为什么还要将你们放走?……那与你们无关,他是为了诱惑我。”雷蒙德目光冷冽。自己确实非常想得到奥梅迪之石,罗?英格索尔很清楚这点,他故意将这些矮人驱逐进诺特加斯。那个家伙就等着对诺特加斯乘虚而入的机会,所以自己无法动用诺特加斯的一兵一卒。   如果说科尼利厄斯之前是愤怒的话,那么他现在则犹如一头狂怒中的棕熊。他怒吼、咆哮。他不愿相信,但内心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得不相信。大卫出于对摄政王安全的考虑,迅速地将矮人们带走。   积积还在门边望着矮人远去时,身后房间连续地清脆的破裂声使她悚然回头,面前的景象令人吃惊:房间内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膨胀,这可怕的力量迫使屋内的水晶制品爆裂,碎片飞溅形成旋涡,雷蒙德就站在旋涡的中心,面色铁青。   积积惶恐地注视着他,不明白平常温和沉静的他在此时为何如此愤怒。   过了很久,碎片才慢慢缓下来,积积偷偷地探入头,看见五彩的水晶碎片落满地板,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雷……”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雷蒙德身边,轻轻偎着他:“积积能为雷做点什么吗?”   蓬松弯曲的红发在摄政王柔软的黑袍上磨蹭着,雷蒙德能看见头发下面深棕色的眼珠紧张地注视着他。他叹了口气:“积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见那些人了。是不是他们让你生气?积积也要让他们气得要命……”   “积积、积积……”雷蒙德打断小姑娘的话,“和他们没关系。”他走到桌边,想倒杯酒,却发现盛樱桃酒的幻彩水晶长颈瓶已经破碎,淡红色的液体沿着桌边往下滴。   积积随着他目光看去,好奇地伸出一只手指沾了沾,放到嘴里吸吮着。“有点酸。”她自言自语。   雷蒙德无奈:“积积,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嘴里的。”   “酒不能喝吗?”   “如果那不是酒呢?如果那是魔法药水呢?”   “那我准能尝出来。”小姑娘自信满满。   “……”   “雷,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她转过身来,没有忘记刚才的情景。   雷蒙德拿起椅子上的坐垫拍了拍,将上面的水晶碎屑抖落才坐下。他不想说话,一丝极淡的笑容在脸上稍纵即逝。   积积晃晃脑袋,没敢再问。反正……也许她可以从那些矮人手里打听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晋江抽了,上不来,抱歉~~ ☆、第七章奥梅迪之石   看守矮人的侍卫很不安,因为被关在地下室的矮人一直在吼叫,他们的声音与深山大型棕熊的叫声惊人地相似。   所以,积积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关押矮人的所在。   “嗨,你们总这么叫吗?”积积蹲在地下室唯一的透气窗前往里看去,和里面的三双怒火迸发的眼睛彼此对望着。   “积积小姐,你最好不要靠近他们。”负责看守的侍卫将她拉离窗口,和颜悦色地说,“看上去,他们可和野兽没什么分别。当心他们咬你。”   “野兽?可他们只是矮了一点、胖了一点、胡子和头发多了一点啊。”积积不太认同,抬头问:“我能和他们说说话吗?”   “那可不行,王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们。”   “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长得太丑了。”侍卫逗她。   积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摇摇头:“我想不是。”   “好吧,不管是不是,积积小姐你都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我将遭受到责罚。”   “噢,对不起。我很抱歉。”积积一溜烟小跑消失在侍卫的视线里。   那天积积到达训练场时比平时迟了许多,罗伊和瑞恩极不情愿地注意到了这点。尽管这对双胞胎宁愿认为没有这个红毛脑袋在训练场晃动,他们将做得比平常更好,可是……当他们听到骑士说起传说中的矮人被带入皇宫时,他们望向积积的目光比平日多添了几丝嫉妒。   积积在马厩里热心地给马刷洗,由于个头矮小,她只能刷洗马腿和马肚子,可是她依然干得兴高采烈。   “喂!”   瑞恩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他想适当的询问并不算什么太丢人的事,毕竟矮人可不是人人都见过的。   积积闻声蹲下身子从马的前腿间望去,尽管她认识这对双胞胎,但却无法判断马厩门口的男孩是其中的哪一位。   “你在和我说话吗?”她问。   瑞恩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你能出来吗?”   积积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滴着水的大刷子:“你找我有事?”。平常他们从来不愿主动答理她,她不禁有些奇怪。   “……那个……你看见他们了?”瑞恩想用手比划出矮人的模样,却不知道该怎么比划,只好胡乱挥了几下。   “什么?”积积不明白。   “就是那种东西。”   “嗯?”积积还是没听懂。   “就是他们都在说的矮人!矮人!明白吗?”瑞恩有点急了。   “哦……矮人啊。”积积点点头,“我看见了。”   “他们长什么样?”瑞恩眼睛发亮,他的身后冒出另一张一摸一样的脸,以同样发亮的眼睛盯住积积,是罗伊。   “他们……他们个头不高,但是比我要高一些……和你差不多,不过比你要胖得多。他们有很长的胡子,是深褐色的。胡子很密,还能编成辫子,就像这么粗……”她用手指圈了个圈,从圈圈中望向兄弟俩,他们聚精会神的模样让她有点小小的骄傲,“还有他们的皮肤,看上去象岩石一样粗糙。而且,他们看上去很粗鲁,”她回忆起矮人对着雷蒙德吼叫的模样,用力地点着头,“没错,非常粗鲁!”   “你和他们说话了吗?”罗伊几乎是羡慕地问。   积积摇摇头:“我说了,可是他们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瑞恩回头望向身后的罗伊,后者耸耸肩,问积积:“你一句也听不懂吗?”   “我听不懂,可是雷能听得懂,我看见他和他们在交谈,发音很古怪。”   “你知道王把他们关在哪里吗?”瑞恩问。   “知道。”积积睁大眼睛,“你们想去?可是雷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们。”   瑞恩和罗伊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罗伊咬咬嘴唇,盯住积积:“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我们就看一眼,就一眼,行吗?”   在兄弟俩期盼的目光里,积积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摇摇头,为难地说:“不行,雷会不高兴的。”   瑞恩急道:“不会的,我们可以悄悄地去,保证不让人发现。”   积积还是摇头。   “而且……”罗伊开口,“说不定他们说的话我们能听懂,这样就能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的事情,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积积迟疑道,她摇头的幅度明显小了很多。   “真的不想?”罗伊问。   “……”积积的目光费难地在他们脸上游移。她习惯性地想抓抓脑袋,结果却让马刷在头发上来回蹭了几下,头发缠绕在刷子上,等她发觉再费劲地拿开刷子时,一小撮红头发也被她粗鲁地拽了下来。   看她那么满不在乎地对待自己的头发,瑞恩和罗伊不约而同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觉得头皮隐隐生疼。   “你们真的能听懂他们的话?”积积不确定地问,她也很想知道这些矮人究竟为什么让雷那么生气。   瑞恩连连点头,他想自己总比她聪明得多,就算听不懂,估计猜也能猜出一部分。   “可是……可是……那里有侍卫看守着,他不会允许我们和矮人交谈的。”积积显然是愿意了。   双胞胎的眼中闪烁着同样快乐的光芒。“没关系,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他们俩异口同声。      ※ ※ ※      “放了我们!”矮人狠狠地盯着窗外的雷蒙德。   夕阳的余晖在摄政王的银发镀上一层淡淡的毫无温度的金色,他的眼眸隐藏在背光的阴影中让人琢磨不透,削瘦修长的手指交握着,在黑色天鹅绒袍子的衬托下显得愈加苍白。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无论矮人如何怒吼漫骂,都不吭声。   科尼利厄斯喘着粗气,仰着头吼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的脖子已经有点发酸,窗外的那个家伙却仍然无动于衷,   “难道你认为凭你个人之力可以救出你的族人吗?”终于,雷蒙德的声音从暮色中低低传来。   矮人冷冷回答:“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我不再奢望人类的帮助,我只希望你可以放了我们,让我与我的族人同生共死。”   摄政王发出讥讽的冷笑,在此刻显得分外刺耳:“你硕大的脑袋只教会你该如何去送死吗?看来,你比我所想象得还要愚蠢的多。”   “你……”矮人气塞,“你无权评价我的行为。”   “我只是想为你提供一个机会而已。”一张柔软的羊皮纸魔术般地出现在雷蒙德手中,他的声音柔和友好,“把奥梅迪之石的所在告诉我,我将尽力搭救你的族人。你不必吃惊——”看着矮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轻柔一笑,“我必须看见真正的奥梅迪之石才会兑现我的承诺,否则……”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摄政王唇边的笑意缓缓褪去,“你没有其他选择。”羊皮纸从窗口飘入,悄然落地。“对了,顺便提醒你,这张羊皮碰巧曾经掉入盛放真言药水的瓶中,如果你不小心把图画错了,它就会自焚。”   他转身离去,黑袍隐没于愈加浓重的夜色之中。   科尼利厄斯与其他两个同伴沉默地站着,羊皮纸静静地躺在地上,发出死者面容般的惨白光芒。      ********      距离地下室不远处一棵已经生长了六十三年的猴面包树趁着夜风吹过的时候抖落了叶子上的几只小甲虫,随后却被身下的骚动弄得直痒痒。   “罗伊,你别乱动,会被发现的!”一个男孩压低声音不满地说。   “有东西掉进我衣服里,好痒。”罗伊够不着自己的背部,正费劲地在树上来回磨蹭。   瑞恩踮起脚尖,直接把手从罗伊的衣领探下去,小手的冰凉让罗伊猛地打了激灵。   “别动!我抓住一只了。”瑞恩抽出手,摊开掌心,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委屈地蜷缩在手心中。   红头发的脑袋探过来,惊喜的口气:“是飞蘑菇,很好吃的。”   瑞恩嫌恶地看着她:“这东西你也吃?”   “用剑麻油炒一炒,又香又脆。”积积盯着甲虫,似乎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如果再配上腌好的冷黄瓜,味道更好。”   “嘿!我背上好像还有两只,你们能不能先把它们抓出来再讨论怎么吃。”罗伊插口,他实在痒得厉害。   这下连积积都索性把手探进入,罗伊还来不及阻止时她已经抓住了甲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甲虫放到衣服的小兜里。   “你……你怎么能?”罗伊结结巴巴,被女孩如此不在意的触摸让他很不自在。   “嗯?”积积满意地拍拍衣兜,抬头看他。   “嘘……”瑞恩眼见,看见负责巡逻的侍卫正朝这个方向过来,忙扯着他们俩趴下身体。   三个小小的身体趴在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盯着巡逻的侍卫,生怕被发现。还好,侍卫只是与看守者打了个招呼,朝地下室里望了几眼,确定矮人们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   “你们有什么办法可以靠近那里?”积积小小声地问道。   瑞恩眨眨眼,看向罗伊,罗伊也眨眨眼,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积积:“你去引开侍卫!”   小女孩的棕色眼睛骤然睁大:“为什么是我?”   瑞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因为你已经见过矮人了,可我们还没见过。”   “可是,我也有话想要问他们。”   罗伊很慷慨,也完全忘记自己也可能听不懂矮人的话:“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替你问?”   “不行,我必须自己问他们。”积积很坚持。   “那你说怎么办?”罗伊耸耸肩。   积积想都不想,小胖手指随手一点:“你去引开侍卫。”   “我?”瑞恩几乎跳起来,恨不能把她的手指扳弯了,“为什么是我?”   “要不就你。”手指很方便地换了个方向,指着罗伊。   “不行!”罗伊直接拒绝。   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薄薄的阴云从他们头顶一片片飘过,半天过去了,谁也不愿意先做出让步。   “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积积忍不住问。   瑞恩白她一眼,没说话。罗伊板着脸,开口道:“要我去也行,不过明天还得再来一次,换你们去引开侍卫。”   顿时,积积和瑞恩的脑袋点得象鸡啄米一样。   最后瞪他们一眼,罗伊慢吞吞地从树后转出来,朝看守侍卫的方向蹭过去。   “嘿嘿嘿!这不是勃斯库家的孩子吗?”   看守的侍卫也是皇家护卫营中的骑士,对勃斯库家的两个孩子再熟悉不过。看见罗伊慢腾腾地朝这里过来,不禁奇怪。   “罗伊?还是瑞恩?”侍卫问他。   罗伊脸上带着笑:“我是瑞恩。”   “该死的,他又冒充我!”瑞恩趴在草丛里低声咒骂。   积积扭头看他:“那么,你是瑞恩?”   瑞恩瞪她:“当然。”   “他是罗伊?”   瑞恩翻白眼:“这还用得着问吗?”   积积的眼睛眨了眨,看来罗伊要比瑞恩好一点点,起码他并不总是一副很神气的样子。   现在罗伊已经站在侍卫的面前,那位骑士双手抱胸盯着面前的男孩,勃斯库家的孩子可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出现在这里大概没好事。   “嘿,小家伙,你偷偷溜到这里难道就不怕你父亲责罚吗?”   “我来找罗伊,您没看见他吗?”   “罗伊?没有。”骑士摇摇头,“这里可不是你们应该出现的地方!”   罗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银湖的方向走去,“我找到了罗伊就回去。”   “嘿!”骑士把他扯回来,“恐怕你不能再这么乱跑了,你应该现在就回家去。”   “可是罗伊也许就在湖边,也许……”罗伊不安地跺着脚,“现在湖边黑乎乎的……不行,我得找他去。”   骑士歪歪脑袋,探究地看着他,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可不能被这个小家伙糊弄过去:“你呆在这里,等到巡逻的弟兄过来,我会让他们去找罗伊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您不让我去的话,那么……您能替我去找他吗?”   “不行,小家伙,我有任务在身,不能离开这里。”骑士拍拍他的脑袋。   “任务?就是看守矮人吗?关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可跑不了,你就放心吧。我可以帮你看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矮人关在这里?”   “这有什么难的。”罗伊昂昂头,   草丛里的积积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旁边的瑞恩装做没听见。   骑士微笑:“好了,瑞恩,我可不傻,说实话吧,到这里来做什么?罗伊是不是就藏在附近?”他故意往四周张望着,把瑞恩和积积吓得把头紧贴着地面,动也不敢动一下。   罗伊心里虽然也有点慌,脸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硬是梗着脖子说:“如果你不愿帮助我,那么请别伤害我的自尊。”   骑士好像大笑起来,积积和瑞恩很不愿相信地听见那响亮的笑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同时,一个带着些许嘲弄的声音说:“嗨!小家伙们,下次趴在地上可别再把屁股撅那么高。”然后,他们的耳朵被人拎了起来……   情况再明显不过,他们被巡逻的骑士发现了!   后来在总结经验教训时,罗伊把一切责任归咎于瑞恩和积积的麻痹大意,而瑞恩则责怪积积笨手笨脚,他认为自己是绝不会犯这种只有乡巴佬才会犯的愚蠢错误。积积虽然不同意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为什么会被逮住——好在他们所受的处罚并不因这些理由而有任何差矣,他们被罚在第二天去清洗训练场的马厩。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五千多字,却只有一条留言,5555~~~   是不是没人看啊! ☆、第八章魔法师的决心   羊皮纸就平平地放在议事桌上,弯弯曲曲的暗蓝色的线条构成错综复杂的图画,一个蓝色水珠状的图案静静地居于画面的一处。雷蒙德靠着高背椅,双手交拢,注视着桌上的其他人。   德尔伯特并不了解在魔法师眼中的旷世珍宝,他并不喜欢这种将力量系于一块小小晶石的方式,相对而言他更愿意信任手中的长剑,那才是真正力量的来源。此刻的他紧抿双唇,猜度着雷蒙德的想法。   奥维尔偏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撇撇嘴,低声咕哝:“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为了一块石头跑到克里斯坦森去。”   他的话立刻招来桌对面几位魔法师的白眼。女魔法师施塔西亚?贝拉冷冷地反驳:“如果你能够见到它所带来的力量,恐怕你就是第一个跑到克里斯坦森的人。”   “我需要两千名骑士,德尔伯特。”雷蒙德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德尔伯特瞪大眼睛,目光中混杂着不可思议,半天才开口:“……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   “那么……我不得不请求您的原谅。骑士议会无法通过这项决定,我很遗憾。”德尔伯特不得已做出与摄政王相抵触的决定,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的心里很清楚。   奥维尔的脸上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老家伙终于变聪明了。   雷蒙德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出去。这样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却是期望之外。   “王,我们可以自己去,并不一定需要那些骑士的帮助。”维果在庭院中追上他,焦急地说道,施塔西亚跟在身后,同样急切地看着雷蒙德。   此时一阵风吹来,翻卷起摄政王的银发掩盖住他的脸:“我会做出妥善的安排。”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柔和,银发底下的眼眸却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可惜无人看见,维果和施塔西亚不敢多言,躬身退去。   是他变了么?   还是他们变了?   看着两位魔法师离去的身影,雷蒙德恍惚想着。记得在过去,尽管他是诺特加斯的首席魔法师,他们对他也没有如此敬畏……   “——雷!”一个小身影猛然从弯处的一棵树后蹦跳出来,扑到他身上,把雷蒙德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出声,一名骑士匆匆忙忙赶上来,连声道歉:“对不起,这孩子不听我的劝阻,硬要闯到这里。”   雷蒙德摆摆手,示意没关系,望向怀中的积积。小姑娘的肩部微微抖动着,压抑的抽泣声从他胸前传出来。   “积积……出什么事了吗?”从未见过这孩子这样,雷蒙德柔声问道。   积积把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来,神情仿佛世界末日一样的慌乱:“我……我……瑞恩……瑞恩……我不是故意的……故意的……”   “慢慢告诉我,积积。”这孩子边哭边说,气有些喘不上来,雷蒙德轻轻抚顺她的背部。   “他流了好多血,雷……”积积抬头,紧张地望着他,“他会不会死?不是我……”   “是瑞恩吗?他怎么了?”   “他,他……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把剑怎么会刺中他,我真的不知道……”   “瑞恩在哪里?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积积的哭声得更响了:“罗伊不许我去看他!”   雷蒙德想了想,牵起她的手,往皇宫马厩走去,一面吩咐侍卫备下马。   “我们去哪?”积积泪眼模糊地问。   “去瑞恩的家里,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可是……他会死吗?”   “我们去了就知道了。”雷蒙德淡淡回答。   当摄政王出现在莱斯特那爬满紫色藤蔓的铸铁大门时,石阶上的仆人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慌忙打开门,然后飞奔告诉守在瑞恩床边的勃斯库夫人。瑞恩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是很严重。温蒂已经为他清洗包扎好伤口,又看着他因虚弱而沉沉睡去。   听到仆人的汇报,温蒂确实吃惊,率先冲出房间的却是罗伊。   罗伊见到雷蒙德和积积时,他们已经被招待至大起居室用茶点。积积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心情吃茶点,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雷蒙德平静地喝着苦艾草汁,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看见罗伊怒气冲冲地进来,积积第一个反应就是跳下椅子,躲到雷蒙德身后……   “你!出来!”罗伊的手直指向积积,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摄政王面前应该有的礼仪。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还活着吧?”积积紧抓着雷蒙德,慌张地问。   温蒂快步走入起居室,匆匆拉住罗伊,面朝摄政王躬身行礼。   目光淡淡扫过勃斯库夫人的脸,她的神情已告诉他瑞恩伤势并非严重,雷蒙德摆摆手,示意她起身,:“我听说积积刺伤了瑞恩,深感抱歉,希望他没有大碍。”随即将积积从自己身后拉出来,“这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她愿意尽全力补偿因自己的过失而犯下的罪行。”   积积看着自己面前美丽的夫人,心里虽然觉得“罪行”这个说法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可她还是努力地点着头。   “非常感谢王的关心,小儿的伤势并不严重,事情的经过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孩子是……积积?”温蒂惊奇地看着这个满脸泪痕十分狼狈的孩子。   罗伊忿忿不平地大声嚷嚷:“就是她刺伤了瑞恩!”   “罗伊,不得无礼!”在温蒂开口制止之前,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起居室门口传来。是刚刚巡查回来的莱斯特,听到仆人汇报后匆匆赶来大起居室,并不知道瑞恩受伤的他对于摄政王的突然驾临也是疑惑不已。   雷蒙德制止了黄金骑士的施礼,同时也看出他的疑惑:“我很抱歉,勃斯库骑士,积积误伤了您的孩子瑞恩。幸运的是,我刚刚听说瑞恩没有危险。这个孩子……”他的手轻柔地按在积积肩上,“……她心里非常歉疚,请你们给她一个补偿的机会。”   莱斯特询问地望向妻子:“瑞恩受伤了?”   “肩膀上挨了一剑,没有伤到要害,他已经睡着了。”温蒂试着微笑,却显得十分勉强,目光中分明透着责备,“别让那么小的孩子去训练场,我早就说过。”   “他是我的儿子,骑士的后裔。”莱斯特简短地回答妻子,然后看向伤害他儿子的凶手。   “我很抱歉,尊敬的……骑士大人,”积积不知该如何称呼莱斯特,“……还有尊贵的夫人,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   “不必过于歉疚,伤痕能才能让男孩长大。”莱斯特顿了一下,以估量的目光审视积积,“瑞恩不是你的对手,是吗?”   积积不吭声,不安地扭着手指。   莱斯特淡淡一笑:“没想到魔法师家的孩子在剑术上反而能够战胜骑士的孩子。”   “有分别吗?”雷蒙德微笑,“他们学魔法的话,也许会是另一种结果,我是说,如果他们被允许学习魔法的话。”   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骑士与魔法师长年不和的状况,对于雷蒙德来说更是感受颇深。如果……如果这些骑士能够了解魔法师的世界,或许他们就会反对去克里斯坦森的计划   也许骑士和魔法师是到了该打破僵局的时候了,莱斯特隐隐约约地觉得,但是如何才能打破僵局他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积积并不是太明白他们的话,不过看见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屋子里格外寂静她就觉得有点紧张,担心面前这位黄金骑士还是不愿原谅她。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愿意留下来照顾瑞恩,以补偿我的过失。”她很谨慎地没有用“罪行”两个字。   莱斯特好笑地看着小女孩,又看看雷蒙德。后者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笑意,没有阻止的意思。   “瑞恩会深感荣幸的。”莱斯特没理使劲拉扯他衣角的罗伊,微笑着点头同意。   积积当时没有后悔,可是当她目送雷蒙德的马车缓缓离开,再转身看见门口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罗伊,她开始隐隐地感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个冲动愚蠢的决定。   在经过母亲温柔的看护,瑞恩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已经醒了,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一双乌黑的眼珠却溜溜地转动,生气十足。莱斯特查看了伤势,轻轻亲吻儿子的额头,虽然没有说任何话语,这个鲜少的动作却让瑞恩的心怦怦地跳了好一阵。   积积最后才慢腾腾地蹭上来,一眼就见到瑞恩的肩膀上裹着厚厚的雪白的纱布,顿时就不会说话了。瑞恩看见她倒不吃惊,只是脸无法自制地发红,他想到她可能会来道歉,不过当罗伊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以后,他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妈妈……你们怎么能让她留着这里呢?”不顾积积在场,瑞恩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一想到父母也许会知道自己是她的手下败将,他就浑身不自在。   “瑞恩,”莱斯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沉声说道,“记住,宽容——是骑士应有的美德。”   罗伊和瑞恩都不吭声了。   积积由此对莱斯特好感大增。      ※ ※ ※   随着训练有素的马匹有节奏的踢踢踏踏声,雷蒙德知道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开始懂得承担责任了。   他,也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   骑士议会今天不同意的议案,估计以后也不会同意。那些骑士的脑袋有多么顽固,他非常清楚。那么他可以动用的只有魔法师,或许还有皇家护卫营的骑士。他应该感谢帕克曼在位时制定的英明条例。   一个计划在雷蒙德脑中形成。   这个显然过于仓促制定的计划却让他下决心坚定不移地实施。因为一想到圣托克夺得奥梅迪之石的结果,他就感到浑身无力。再也没什么比那更糟糕的了,他想。   矮人再次站在柔和的月光下,过分清凉的空气和面前那个人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我需要一个向导,你们有人还愿意回到克里斯坦森大陆吗?”摄政王打量着矮人,声音和月光一样轻柔。   他不像在开玩笑——科尼利厄斯紧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你愿意救助我的族人?”   “如果得到奥梅迪之石只有这条路的话,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他似乎连一句冠冕堂皇的话都懒得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你……”   “我会亲手把奥梅迪之石交给你。”科尼利厄斯飞快地接口。   雷蒙德微微点头,又想了想,问道:“圣托克的船队已经出发,你有办法在他们之前拿到奥梅迪之石吗?”   “当然,”矮人的胡子眉毛扬起,“即使是有地图,矮人的洞穴也不像你们大人族想象中那么简单,除非他们能变成老鼠。”   “很好。”雷蒙德微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后天就可以出发。”   “如果……不顺利呢?”矮人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那么——也是后天出发。”   摄政王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睛格外明亮,仿佛星星落在里面一般。他的身后,约翰尼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定定地望着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的银发,不知道他的王究竟想作什么。   约翰尼一路静静地跟随在雷蒙德的脚步,一直到皇家花园的小径,那是通往魔药试炼室的路。雷蒙德停住脚步,望向这位忠实的侍卫:“约翰尼,感谢你的克尽职守,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王……”约翰尼吞吞吐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您、您真的要去克里斯坦森吗?”   “是的,而且恐怕你也得和我一起去。”雷蒙德转身面对骑士。他看着骑士意料之中惊愕的表情,心里就有着恶作剧般的快乐。大概,能离开诺特加斯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即使是为了那样的原因,即使是暂时的。   “您在开玩笑吗?”约翰尼还是不能相信。   “魔法师不开玩笑。”   “但是……但是骑士议会已经否决了您的提议了呀!”   “所以我只好自己去做这件事情。”雷蒙德微笑,“原谅我没有征求你的意愿,我好像记得皇家护卫营是可以直接受命于国王,对吗?”   约翰尼隐约明白降临到自己头顶的是什么了:“……对。”   “我需要十二名勇敢的伙伴,约翰尼,你是其中之一。”   骑士面色僵硬:“我的荣幸。”   没有再多说什么,雷蒙德嘴角含笑转身走向魔药试炼室,留下骑士站在凉风中愣愣发呆……十二名伙伴,加上摄政王本身是十三个人,以这么少的人数去克里斯坦森?他真的没有听错吗?      “天啊!天啊!……大消息!知道吗?雷蒙德法师居然决定亲自去克里斯坦森!而且他明天就要出发了!”罗伊旋风般地冲进小起居室,把屋内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温迪停下手中的针线,百无聊赖在躺椅上休息的瑞恩抬起眼睛。正在磕磕巴巴很不流利地朗读一本小书的积积也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罗伊,最先急切问道:“雷要去哪里?他一个人去吗?”   “不是他一个人去,”因为太亢奋了,罗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回答积积的问题,因为瑞恩的事情他一直不愿积积说话,“他挑选了皇家护卫营的九名骑士,还有三名攻击系的魔法师。”   “才十二个人?”瑞恩不自觉地抬起身子,被一旁的母亲温柔地按下去,“这么少的人,他怎么可能去克里斯坦森?”   罗伊耸耸肩:“魔法师总是很古怪,你搞不清楚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雷才不古怪呢。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积积不满地说。   “你懂什么!克里斯坦森有多危险你知道吗?”罗伊驳斥她,但究竟危险到什么程度他也说不出来。   “很危险么?”积积的语气明显地慌张起来。   “当然了!”男孩用力点头,加强语气。   “那我也要去!”积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立刻遭到在场两位男孩藐视的目光。   积积没理他们,慌手慌脚放下手中小书,就预备跑出屋子。温蒂看这孩子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急忙拉住她,柔声说:“积积,我想如果王需要你的话,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对不对?”   小女孩点点头,想了想,犹豫地问:“他会不会忘了积积?”   “就算他记得你,也不可能让你去的,你又不是骑士,也不是魔法师。”罗伊在旁边泼冷水,其实也是实话。   积积愣愣的,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低声咕哝:“又没有人规定非要骑士和魔法师才能去。”   鬼使神差地,听到这句话的俩兄弟目光对视,双胞胎独有的默契光芒在彼此眼中闪动着……   那天莱斯特直到天黑才回到家中,那些喧嚣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边轰鸣,让他头昏脑胀。整整一天的争吵,雷蒙德的决定震惊了每一个骑士议会的人,甚至包括魔法师议会的魔法师们,无可避免地,争议进行了一整天,却无法变更摄政王的决定。   “愚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愚蠢的人!”   这是德尔伯特在下午愤然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大概也是这位老骑士这辈子指责别人时说得最严重的一句话了。   是愚蠢?还是疯狂?莱斯特琢磨不透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魔法师,连魔法师议会的其他人都认为这实在是一个太冒险的举动。克里斯坦森,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块充满着未知的危险的大陆。能让那么多矮人背井离乡逃到奥尔德,会是怎样的可怕生物盘踞在那块土地上呢?对高级魔法的追求,真的对雷蒙德如此重要吗?甚至让他不顾肩上的责任,愿意冒着失去王位失去生命的危险。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温蒂接过他脱下的斗篷,温柔地将他拉到餐桌旁边,桌上的刚刚热过的泡菜煮香肠冒出团团热气。   莱斯特轻抚一下妻子的发丝,疲倦地坐下来。   “那件事是真的了?”看丈夫的样子,温蒂大概猜出他的疲倦从何而来。   “你也听说了?”   “下午罗伊就跑来嚷嚷,我还不敢相信,这可不太象一个国王做的事情。”温蒂低头帮他切好香肠,叉到他盘子里。“积积那孩子都急了,跳起来就说她也要去。”   莱斯特轻轻一笑:“……瑞恩还好吗?”   “伤口已经开始恢复,精神也好多了,胃口也很好。”温蒂回想起下午的时光,忍不住笑道,“就是喜欢作弄积积,一会儿叫她倒水,一会要她读书,还故意挑了本《从八种语言中解读古精灵语的演变》,那本书里的字连我都认不全呢,更别说积积那孩子了。”   “这个小家伙……总是教他要宽容,结果还是这么小心眼。”莱斯特说着也笑了起来。   “别总是指责他们,他们已经很努力了。”温蒂轻拢丈夫背上的头发,和她的孩子一模一样的黑色直发从她温柔的指缝滑过。   莱斯特抬眼望向楼梯处,楼上安安静静地,并没有平常男孩们的嘻笑打闹声。大概因为瑞恩的伤,连罗伊都提前休息了吧。      *****************************      瑞恩和罗伊确实都躺在床上,可是俩双乌黑的眼睛却是骨碌骨碌地转,毫无睡意。双胞胎的心里都有个同样的念头,只是这想法过于大胆,已经达到他们从未尝试过的境地,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出来。   可是……可是……好像这个念头就是顽固地不肯从脑中走开!   “罗伊,你说……克里斯坦森大陆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应该不一样吧。”罗伊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他停了一会,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的伤又没有好……”   “得了吧!”瑞恩“砰”的坐起来,“我可不会因为一点小伤,错过这样的历险。”   “可是……爸爸大概会发很大的火?”罗伊想到父亲生气的模样心里就有点发毛。   瑞恩愣了愣,也不吭声了。   两人在黑暗中静默着……   半天时间过去,瑞恩慢吞吞地开口:“罗伊!罗伊!……睡着了吗?”   “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那本书,讲一个小男孩离家出走到森林里的事情,他回家以后,父母不仅没有责怪他,而且对他更好了呢。”   “我可不会对爸爸抱有这种幻想。”罗伊似乎在黑暗中耸了耸肩。   “罗伊!想想吧,这可能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惊险经历,为了这个,受一点责罚可不算什么。”瑞恩鼓舞自己的兄弟。   罗伊不怍声,想了一会才问:“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瑞恩索性跳下床,跑到衣橱旁边,“来吧,罗伊。如果我们要走,今晚就得动身,否则等到了明天我们就追不上他们了。”   “你是说我们跟着国王他们走?”   “不然怎么办,我们俩又不认识路,只能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瑞恩已经开始打包衣服了,罗伊也从床上跳起来,拉住他:“等等,瑞恩。我们还没有计划好呢。”   “等你计划好,天就该亮了。”瑞恩把罗伊的衣服塞给他,“快点,罗伊,我们可以在路上商量。”   罗伊歪歪脑袋,也开始打包衣服,同时提醒瑞恩,“别忘了,我们还得带上些吃的。”   包好几件衣服,两个小黑影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下来,沿着墙角偷偷摸摸地往位于房子后部的大厨房溜去。   “冷烤鸡还有吗……橱柜上面……你轻点、轻点……”   “……香草饼……拿大的那几块!”   “……有草莓馅饼吗?也多拿几块……”   “苹果、苹果……别忘了!”   ……   “……干奶酪放在什么地方?”罗伊已经迅速把收集到的食物都堆在大料理桌上,看看还缺什么。   “不知道,我找不到!”瑞恩已经轻手轻脚地把上面的橱柜都翻遍了,“香肠我也没找到。”   黑暗中,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大料理桌那头传来:“香肠吊在壁炉的隔板里了。”   听见这个声音,罗伊和瑞恩呆了一下,同时跳起来,看向那个角落:“谁?谁在哪里?”   “是我。”那声音含含糊糊,好像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积积!”罗伊还是听出来了。   瑞恩绕过桌子,才看见地上坐着一个圆乎乎的身影,毛茸茸的头发轻轻晃动着,确实是积积没错。   “你……你怎么在这里?噢!你跟踪我们!”   “我才没有。是我先到这里的。”积积咽下口中的冷肠,不满地解释。   “……”瑞恩咬牙切齿地吐口长气,才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睡不着。而且,肚子有点饿。”   “你怎么知道厨房在这里?”   “香味从这里飘出来的啊。”   “……”   罗伊和瑞恩同时翻白眼——这个家伙到底是狗还是人啊?   “你们是准备出远门吗?”轮到积积发问了,第一个问题就让两兄弟呆住。   “谁说我们要……”   “你怎么知道……”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罗伊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痴。   “你们去哪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积积能清楚地看见罗伊脸上恼火的表情,这让她更加好奇。   瑞恩不吭声,等着罗伊来回答。   “我们去哪里——为什么要告诉你?”罗伊故意装出若无其事,偷眼看积积,而事实上除了一团黑乎乎的人形什么也看不清。   积积倒不在意罗伊的态度,低头又咬了口冷肠,含含糊糊地说:“哦……我还以为你们也要去……”   “也要去哪里?”瑞恩先心虚了,连忙追问。   “去那个很远而且还很危险的地方啊,叫克、克……”积积念这些拗口的名字时舌头总是不自觉地打结,“……克里斯坦森的地方。”   “噢!……我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我们又不是傻瓜。”罗伊表现地非常镇定。   积积似乎瞪了他一样,然后慢吞吞地、非常认真地说:“你们不去我很高兴,因为我是要去的。”   瑞恩跳脚,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门:“国王答应带你去?这不可能!”   “那我也要去,我可以偷偷跟着他们。”女孩信心十足。   两兄弟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小稚菊酒   “不,我们不能走这条线,那里不得不经过幽灵海域!”   夏埃儿,诺特加斯最大港口安提科城的执政长官背上一直在冒汗,他本来期许自己能给王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尽管他是那么努力。   “我们必须走这里。”摄政王的话不容反驳。   “不行!王,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能驾驶船只通过幽灵海域。”   “那么就去找一个你不认识的。”   冰篮的眼眸毫无温度地注视着可怜的执政官,这已经是雷蒙德来到这个港口的第三天了,他们却依然被困在这里,无法寻找到一个可以带他们出港的人。   同时,这三天里,在科尼利厄斯的强烈要求下,雷蒙德允许他去牢狱中探视其他矮人。结果却是让这位矮人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他甚至连一个他的族人都没有找到,关在牢狱里的都是居住在河谷和浅山洞穴里的低谷矮人。盘踞在矮人心中最深的恐惧正在日渐加深……   “我说!我们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海?”矮人低吼的声音震走了窗外的几只海鸟。   屋子里的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几天他们早就习惯了矮人的脾气。   雷蒙德的手指随意地从琴弦上滑过,这间休息室的一隅还摆放奇塔拉琴是目前来说唯一让他觉得不算太糟的事情。这个古老的奇塔拉琴显然经常有仆人擦拭却从未有人弹奏,巨大的如弓身般的木质琴身光滑如水,琴弦上却长满了锈斑。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雷蒙德曾经学过奇塔拉琴,那时的他不过才六岁,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记他仅会的两三首曲子,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咚咚……叮叮……”音符从他略显苍白的修长手指下流淌出来,惊呆了这个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科尼利厄斯惊讶的是摄政王居然还有心情弹琴。   而约翰尼他们惊讶的则是——王居然在弹奏一首童谣,一首在慕彻鲁斯城里因滑稽而传唱许久的童谣。   约翰尼甚至能哼出它的歌词,实际上已经有骑士不自觉地哼出来了……   “我的眼睛好痛   不能睡觉   牙齿又好松   不能吃东西   ……”   摄政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或者尴尬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似乎也在因为这滑稽的歌谣而微笑。   可怜的约翰尼甚至替自己的王难堪起来。   而科尼利厄斯则忍无可忍了,尽管他听不懂这些古怪的人类在唱些什么,但他们脸上的笑意却让他怒不可遏。   “够了吧!”   “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发!”   “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去救我的族人!”   矮人粗糙的手掌砰地拍在琴弦上,声音大的要击穿雷蒙德的耳膜:“我的族人在危险之中!你到底明不明白!”   冰蓝的眼眸缓缓抬起:“你还记得你们从克里斯坦森到达这里,究竟花了多少天吗?”   “……”矮人愣愣的,眨了好几下眼,才说,“五十多天。”   雷蒙德点头:“我可以让你在二十天内回到那里,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愿意驾驶船的人。”   “二十天内,”矮人只呆了一瞬间,就明白了雷蒙德的意思,“你想横穿幽灵海域!不,这不可能!那里是被魔鬼诅咒的地方,进入那里的每个人不可能活着出来!”   “不,有人!有人活着出来了。”   矮人摇着他巨大的头颅:“不行,永远不要试图进入幽灵海域,这是族规。即使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也将变成魔鬼的化身。我们不能走幽灵海域,绝对不能。”   “圣托克已经比我先行一步,如果不走幽灵海域,我将不可能赶在他们前面。”   “不行,我反对!坚决反对!我不能违反我的族规。”   雷蒙德沉默片刻,然后平和道:“你可以不去,把地图绘给我,我会尽力替你救出你的族人。”然后他轻柔地拨开矮人的手,继续拨弄琴弦。   那刻,矮人觉得再和这个人类相处下去,自己一定会疯掉。   接近黄昏的时候,在请他们去用餐的仆人进来之前,执政官夏埃儿进来了。   他走到雷蒙德面前鞠躬:“我尽我所能打听到了这三个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当此重任。因为他们都是……”执政官难堪地停顿了一下,“……都是海盗!”   约翰尼倒抽口冷气。   “我很抱歉。”夏埃儿显然对他不得不说的话感到羞辱,“只有贪财如命的海盗才会冒险进入幽灵海域,从幽灵海域活着出来的人只有这三个人。如果您非要……”   “很好,他们在哪里?”修长的手指停留在琴弦上,雷蒙德抬起头,微笑还驻留在他的唇边。   “海盗一般不愿和我们打交道,我想,在兔尾巴能找到他们。”      ※ ※ ※      兔尾巴酒馆位于安提科城西侧的一条小巷子里,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它并不是安提科城最好的酒吧,在这里也找不到最好的酒,不过这里的人却比别处酒馆多得多。你可以在这里喝到便宜而且分量十足的麦芽甜酒,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拣到一串被猫叼出厨房的香肠。不过这里最吸引人还是你几乎可以在这里打听到甚至找到那些一流的水手。   缺钱而找活的水手,一无所获归来的海盗,还有急于寻找水手的商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事实上,在很缺钱的时候,海盗和水手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商人雇佣到的水手也许正是打劫了他上一条货船的海盗。他们只对自己的雇主负责,无论你是商人还是海盗头头。这套规则有点混乱,不过确实很实用,起码能保证他们的肚子不会饿太久。   阿加西现在就坐在兔尾巴酒馆里,快活地跟着旅行歌者的歌声一块高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油腻腻的桌子。漂亮丰满的女侍者端着甜酒过来时,有意无意地碰了他一下,目光比蜜糖还要粘稠,他顺势在她腰肢上捏了一把。   在酒馆中阿加西向来很受欢迎,他虽然是个海盗,却有着比骑士更好的风度,即使在最潦倒的时候,他也从不忘记给小费。况且,和这酒馆里的其他人比起来,他几乎算得上是英俊了。   麦芽甜酒通过喉咙时,甜丝丝地,让人满意得想打嗝,阿加西放下木头杯子,胡乱抹抹嘴,这才眯起眼睛盯住他面前的男人。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埃儿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进入兔尾巴,此刻坐在这个声名狼藉的海盗对面,忍受着他对自己轻蔑的态度,强按捺着自己的不耐烦,还是尽量保持风度,保持微笑。那三个去过幽灵海域的人,老丹尼、恶鲨裘德和阿加西。老丹尼在去年就得了严重的风湿,连走路都有困难,更不用说上船了。恶鲨裘德则听说在两个月前试图抢劫一艘皇家战船而被捕,在圣托克被绞死了,腐烂的尸体至今还被吊在港口的高木架上。   所以,只剩下阿加西了。夏埃儿觉得自己真是背。   “我想雇佣你出海。”   “你想雇佣我?你确定吗?……我和你好像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很不愉快的往事,“你的手下曾经三次把我请进监牢,而且非常没有礼貌。”他晃着手指,加重后面一句话的语气。   “我记得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漂亮姑娘把你保释出来,起码,我们还是让你出来了。”   “你们收的保释金几乎让我倾家荡产。”   “那么你就更不应该错过赚回来的机会。”夏埃儿尽量让目光显得很有诚意。   阿加西咧嘴一笑,眉毛挑得很高:“说说看吧,去哪里?”   “克里斯坦森。”   “看来,对矮人财宝动心的人还真不少啊。”阿加西咧嘴一笑。   “而且我要求走最近的航线。”   “南北两条航线在时间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异,除非你指的是……”他挑起一侧眉毛,注视着夏埃儿,“相信我,这是个糟糕的主意。”   “我当然知道。“夏埃儿烦恼地皱眉,“这就是我为什么找你的原因。”   “得了吧,我可不愿让我的可怜的小心肝再受一次刺激。”阿加西压低声音,身子越过桌面,凑近夏埃儿的耳边吹气,“那里简直是通往地狱的路。”   酒气夹着唾沫星子直扑过来,夏埃儿嫌恶地缩了缩头,强忍住擦拭的欲望,要不是摄政王的命令,他实在不必让这个家伙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也许,你可以说个价钱。”他不着痕迹地推开阿加西,尽量让目光很有诚意。   “是谁想去?”阿加西朝远处侍者打个响指,示意再上一杯酒。   夏埃儿皱皱眉,他可不知道摄政王是否愿意泄漏自己的身份:“这个……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这可不像一个有诚意的雇主。”阿加西遗憾地摇摇头,“虽然我是个海盗,不过我很重视我的尊严!”他微笑着勾起嘴角,“让那个人来和我谈,否则,你就去找其他人。”   “你难道不能……”   “海盗说话向来没什么余地。”他补充。   “……”   阿加西起身,温柔地搂住女侍者柔软的腰肢,接过她手中的酒,很有礼貌地朝夏埃儿微笑着。那笑容简直快把夏埃儿的鼻子气歪了。   为了尽量减轻自己办事不力的罪责,回禀摄政王时,夏埃儿花费了大量的篇幅来描述阿加西的恶劣行径,连这个海盗耳朵上奇形怪状非常惹眼的耳环也无端受到些指责。   “而且,他竟然要求您亲自和他谈,这……简直太无礼了。我认为像这种狂妄自大的人并不足于托付重任,您看是不是……”夏埃儿探究地望向摄政王,小心翼翼地说出他的结束语。   后者只是微微抬头望了他一眼,夏埃儿立刻知道自己刚刚的话不太高明。   “把关于阿加西的所有书面资料都给我,再找几个曾经和他同船的海盗,我要见他们。”雷蒙德顿了顿,目光颇有压力地落在他脸上,“日落之前。”   这次夏埃儿的效率很高,在晚餐前他就把人找来了。   晚餐令约翰尼和其他骑士都瞠目结舌。摄政王和六个海盗共进晚餐,而且气氛和谐,简直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约翰尼隐隐意识到,如果雷蒙德存心想和某人套关系的话,对他来说,实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遗憾的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懒得这么做。   ※ ※ ※   轻巧地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阿加西又顺手在旁边花丛里摘了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高高地抛给阳台上柔情似水看着自己的姑娘。   “今晚还来吗?”姑娘伸手接过花,玫瑰花瓣遮住娇嫩的嘴唇,娇羞无限。   “等着我……”阿加西眨眨眼,抛了个飞吻给她,然后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翻过围墙。   刚刚落地,他理理帽子,转身的时候几乎迎面撞上一个人。兜帽低低挡住那人的脸,柔软的白袍被清晨的露水濡湿,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以找到你,看来他们没有骗我。”缓缓除去兜帽,雷蒙德注视着面前这位让他不得不等了半宿的海盗。   “噢!”阿加西飞快地从头到脚把面前的人扫了一遍,眯起眼睛,“我想我没向你借过钱。”   雷蒙德微笑:“确实没有,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请你喝一杯。”   “有什么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比如说一艘船,一艘拥有五帆、速度无与伦比的船,你甚至可以自己设计船头的雕塑。”雷蒙德看着他骤然发亮的眼睛。   “噢……哦……”阿加西侧头咧嘴一笑,“那么我们还是边喝边谈吧,我知道这个时候可以在哪里找到最好的酒。”他很亲热地拍拍雷蒙德的肩膀,后者的身体不自然地往旁边闪去。   “你的名字,你还没告诉我呢?”   “你可以叫我雷蒙德。”   “……你和国王同名?”   “是的。”   “你不会刚好也是帕特家的人吧?”   “是的。”   “这么说……”阿加西眯起眼睛。   “恐怕我们碰巧是同一个人。”   “尊敬的陛下,现在,我完全相信你关于那条船的描述。”阿加西无声地笑,嘴咧到耳朵边。   虽然事先对于阿加西极力推荐的地方并不抱什么期望,不过当阿加西轻巧而飞快地撬开那扇通往酒窖的门,像在自己家一样落落大方地走进去时,雷蒙德还是在门口稍稍踌躇了一下,他看见了门上醒目的标记,这里是夏埃儿的私人酒窖。   在他犹豫的片刻,阿加西已经掏出火石,点燃壁上的烛火:“嘿!你是打算去告发我还是进来喝一杯呢?”   雷蒙德走进去。   “你喜欢什么口味?浓烈的还是清爽的?我猜你不喜欢太甜的……”阿加西快活地在酒架前转来转去,抽出一瓶又一瓶的酒抱在怀里,“让我想想,有小稚菊的颜色……”他不知从哪里弄出两只含苞玫瑰形状的水晶杯,手中一阵忙乱,把拿来的各个瓶子里的酒往杯子里加,转瞬间调出一杯颜色十分漂亮的酒递给雷蒙德。   他又给自己调好了一杯,抿了一口后摇摇头:“要是再加点仙人球汁味道就更好了,你觉得呢?”   “很抱歉,我对调酒不太懂。”雷蒙德环视下四周,这个地方酒倒是足够多,不过却找不到一把椅子可以坐下来。   阿加西又挑出了好几瓶酒,然后直接坐到了地上,心满意足地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一条船的代价肯定小不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嘿,你为什么不坐下来,虽然你的个头比我高,不过高出这么多我可不习惯。”   雷蒙德看看地板上斑驳的污迹,微微皱眉,却还是坐下来。   “夏埃儿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要去克里斯坦森,走最近的航线。据说你去过,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领航人。”   阿加西耸耸肩,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那是我最难忘的一次历险,简直——太完美了!不过你不会愿意去的,因为……”   “你愿意去就行了。”雷蒙德打断他的话,“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他们说你是独自一人完成那次航行。”   “……这个……传言总是会有些微小的出入,”阿加西笑嘻嘻地。   冰蓝的眼眸盯住他:“微小的出入?”   “当时还有另外一位朋友,我能够回来,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他。”   “他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了我,去了另一个世界。”阿加西隐在烛火的阴影处。   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雷蒙德放下了酒杯,不无遗憾:“看来我找错人了。”   “嘿!别这么着急,你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阿加西仍然在笑,“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怎么说也比别人强,我们可以试试。当然,前提是你必须不晕船。你,不晕船吧?”   雷蒙德没说话,漠然盯着他,想看出他眼中究竟有几分真诚。   “好吧好吧……即使晕船也没关系,不过得多请个人清洗甲板。你知道,我讨厌那活,我的腰椎会受不了……”   “你有几成把握?”雷蒙德打断他。   “几成把握?噢,你不该问一个海盗这种问题,这可是个常识性的错误。通常情况下,只要有一成机会,我就不会放过。”阿加西倾过身子来,媚眼如丝,吐气如兰,“……不过这次有五成!”   五成——雷蒙德颦起眉头,他知道这不够,就像在轮盘上赌骰子。   人生就是赌桌上的骰子,你不停地转啊转啊,可你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停在那一面。这是谁说过的话,他不记得了。   阿加西已经将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高举着酒杯:“嘿!伙计!别想了,我保证,等走完一趟,你会觉得这是你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次旅程。”   摄政王静静地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抖落下来。   “那么,成交?”阿加西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摄政王的内心。   举起玫瑰水晶杯,已然别无他法的雷蒙德淡淡一笑:“成交!”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杯中小稚菊色的酒水荡漾着,阿加西开怀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晋江抽得很销魂~~~叹气…… ☆、第十章小镇巫婆   泥泞的小道上,三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光是靴子,连卷起的裤管上都沾满了点点泥浆。   “我说,你的红头发太显眼了!你应该把它们都剪掉。”瑞恩冲着积积嚷嚷,“如果不是你的红头发,我们才不会被发现,也不用来走小路。”   积积瞪了他一眼,她不善言语,只坚持道:“妈妈说积积的头发很漂亮,头发不能剪。”   罗伊捅了捅瑞恩,小声提醒他:“你公平点,这不是她的错。”   “我已经饿了一天了!”瑞恩恼火地强调,“今天早上,是谁把覆盆子馅饼和腌肠都弄丢了?!要知道,我一直没舍得吃那个馅饼,就是想留到最饿的时候再吃,可现在呢,现在呢……”   “你至少得承认,红头发和那馅饼没关系。”   罗伊也是饥肠辘辘,但还是尽可能公平地说话。   “还有多久才能到安提科,我们身上连吃的都没有了,这该怎么办?”瑞恩喘着气,往路边树上一靠,身子直往下滑,“……罗伊,我实在走不动。”   走在最前面的积积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劝道:“前面有森林,森林里就会有吃的东西!”   瑞恩粗着嗓子学着家庭教师弗兰德先生的口吻:“听啊,罗伊,这孩子疯了!她居然要进森林。——喂!你知道森林里都有些什么吗?”   “有吃的,蓝莓、野浆果,蘑菇,还有兔子……”积积眼睛闪着亮光,津津乐道,“你想吃什么都有。”   “她以为森林是家里的后厨房吗?也许还有位胖厨娘操着菜刀问:‘亲爱的,兔子你是想要清炖还是红烧?’”瑞恩阴阳怪气道。   “行了,你们俩别吵了!”罗伊实在受不了了。   瑞恩不满道:“谁和她吵了?!”   积积默默道:“积积可没和他吵架。”   “都闭嘴!听我说。”罗伊干脆道,走了大半天,他的两条腿也酸痛得不轻,“积积,我们不光需要吃的,也需要好好的休息,所以不能进森林。”   瑞恩朝积积得意地扮了个鬼脸。   “瑞恩,你把身上的银币都掏出来,凑在一块算算,咱们身上的钱还够不够到安提科城。”   瑞恩自怀里很快掏摸出三枚银币来:“就剩这些了。”   罗伊手上还有五枚银币。   积积身无分文。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只剩下八枚银币……你先听我说!”罗伊制止住刚想开口的瑞恩,“省着点吃,也许还能撑五、六天,但是别指望干净的床单和送到床边的早点,我们可能连旅舍都住不起。”   “不用住旅舍,马厩和牛棚里面都有干草,盖着又香又软。”积积友好地提议。   “是个好主意!”   罗伊给予肯定。   瑞恩翻白眼,嘀咕道:“见鬼的好主意。”   “那么睡觉的问题也算解决了。”罗伊没搭理瑞恩,继续道:“现在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很显然,我们不能走大道,可你们谁认识通向安提科城的小路?”   积积和瑞恩看着他不说话,显然他们谁都不认得。   “好吧,我早料到了!”   罗伊无奈地耸耸肩,抬腿往前走。      虽然他们对小路都不熟悉,但至少知道要往安提科城就应该向西而行,于是他们沿着向西的小路继续走下去,其间为了躲避偶尔经过的马车还须藏身到旁边茂密的草丛中。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自天际尽头消失的时候,他们看见小路尽头的村落,村落中橘色灯火在孩子们的眼中分外温暖。   积积半仰着头,深深地陶醉地吸了口气,眯着眼睛道:“是泡菜香肠的味道!”   话音才落,瑞恩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地叫了几声,他没好气地瞪了积积一眼,好像自己肚子饿全是她惹的祸。   罗伊摸着口袋里的银币,目光在这个不大的村落中搜索着。这个村落显然并没有客栈,今夜他们就只能在村民家中借宿,只是究竟该去敲哪一户人家的门,他觉得需要谨慎地挑选。   “你们说,我们住哪家?”他问身旁的兄弟。   这个问题到了瑞恩身上压根就不是问题,他捅了下积积:“你刚才闻的味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   积积循着风向,抽了抽小鼻子,然后很肯定地指向一所因外墙爬满了鱼尾蕨而显得格外阴沉沉的老房子。   “你能肯定?”   瑞恩也在用力抽鼻子,可惜在嗅觉上他始终无法像积积那样判断精准。   积积用力点着头。   “走吧,罗伊!我现在饿得能吞下整口泡菜锅子。”瑞恩大步朝着老房子跑过去   “等等,你……”   罗伊还来不及拦住他,他就已经三步两步窜上石阶,砰砰砰在敲那扇老旧掉绿漆的杉木门。   “瑞恩瑞恩……”罗伊追到门口,压低声音朝他道,“就算你现在饿得能把这房子吞了,还是得注意你的礼貌,你敲门的声音简直像个强盗!”   瑞恩还来不及白他一眼,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出现在门洞里的是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双目隐在深褐头巾的阴影下,高凸在外的鹰钩鼻让人一望便莫名地生出几分敬畏。   “你们是谁?”沙哑的嗓音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掩饰心虚,瑞恩吞了下口水,嗓子也有点发哑:“我、我们……”   看兄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罗伊连忙抢在瑞恩前头,有礼貌地道:“尊敬的夫人,冒昧打扰,非常抱歉,不过我希望您的宽宏大量能够原谅我们。”   老妇人隐在暗处的双目似乎已经将他们打量了一圈,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嘲讽:“你们是从城里来的?这里的人可不这么说话。让我看看——”她把手中的半截蜡烛猛地往前一伸,差点烧着罗伊的眉毛,罗伊屏气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从慕彻鲁斯来的?”她探手过去,越过罗伊,干枯的手指所蕴含的力气简直大得惊人,像老鹰抓小鸡般一下子把积积拎到面前来,“三色锥?你是帕特家的人?你会魔法?”   觉得她语气不善,一连串的问题,积积警惕地一个也不敢承认,头摇得像拨浪鼓般,一头柔亮的红发在月光下蓬松如海藻。   “撒谎的孩子,舌头会被j□j钉在木桩上,”老妇人更深地弯下腰,把脸凑近她,嘴里喷出怪异的味道,沙哑道:“每一夜都会有老鼠来啃咬。”   积积死死咬住嘴唇,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揪住罗伊和瑞恩的衣角。      “打扰了您,非常抱歉,我们还是……”罗伊往后退了一步,为拔腿就跑做好准备。   老妇人冷哼了一声,直起腰来,不耐烦道:“进来吧,不过得先把鞋上的泥蹭干净,地毯上要是沾上一星半点,你们就得给我洗地毯去。”   三个孩子站着不动弹,尽管从屋中飘出来的泡菜香肠味香气浓郁,可他们也不想跨进去。   “快点!红头发的!”老妇人不满地催促,“我最不喜欢红头发的小孩。”   积积想不明白,奇怪问道:“为什么?”   “我也最不喜欢问‘为什么’的小孩!”老妇人阴沉道。   积积只好闭嘴,瞥了罗伊和瑞恩,两人皆是一脸呆楞。她在门阶外头使劲跺了跺脚,又用力蹭了蹭,将鞋上的泥点抖落大半,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洞。   罗伊、瑞恩也照样蹭掉鞋上的泥点,忐忑不安地跟在后头进屋。   因为只点了一支蜡烛,屋子里昏昏暗暗的,老妇人把蜡烛放在一块小圆桌上,顺手将原本圆桌上的几只老鼠赶了下去。老鼠们吱吱叫着,就从孩子们的脚边溜过。   “坐下。” 老妇人让孩子们围着桌子坐下,然后颤颤巍巍地往厨房走进去,没好气道,“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铺着镂空的绣花桌布,看得出很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有老鼠在上头跑来跑去的缘故,桌布都起了毛,边缘也已被磨破了。   瑞恩眼睛四处瞥,可惜烛火实在太暗,四周黑乎乎的,只能勉强分辨出柜子和墙面上挂的画。   “我们真要住在这里?”积积小声朝他们低语。   “都是你,你指的这所房子。”   瑞恩狠瞪她一眼。   “你……明明是你问我……”积积鼓着嘴,恼火了。   “别吵了!”罗伊压低嗓门制止住他们,“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觉得那女人有古怪,待会她端来的东西,我们最好都不要吃,明白吗?”   “泡菜香肠也不能吃?”瑞恩咽口水。   “想让她把你舌头割下来喂老鼠,那你就吃。”   不一会儿,老妇人端着黄铜盘子出来,上面有一壶茶和一大块黑面包。瑞恩看着盘子,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面包是发了霉的,上面长满了毛。   “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们不饿。”罗伊看着那层霉毛,确实是食欲全消。   积积端详着面包,冷不丁老妇人自她身后伸出一只手,在黑面包上轻弹了一下,黑面包跳起来变成一只长着细毛的黑老鼠,吱地一声窜出去。   三个孩子齐齐吃了一惊,失声尖叫。   老妇人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尖叫完毕,这才慢吞吞道:“小把戏而已,亏你们还从慕彻鲁斯城来,这点世面都没见过。”   “这、这是怎么弄的?”   毕竟都是孩子,最初的惊吓很快转为惊奇,以罗伊对此事最为有兴致。   “你们老老实实坐着,先喝点茶,家里头没有黑面包了,我还得到前头做面包的德鲁家去买点。”老妇人披上披肩,往门口走。   “你……那个……哎呦!”   瑞恩想说,没有黑面包,香肠也是可以的,可惜话未出口,就被罗伊踩了一脚,而老妇人已经出了门,返身将门关上。   只听见门外头,咔咔、咔咔几声,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积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迟疑而不解地问道:“她去买黑面包,干嘛要把我们锁起来?”   “难道是怕我们偷东西跑了?”瑞恩皱着眉头,“我真想不出,这屋子里,还会有比那锅泡菜香肠更具价值的东西!”他跳下凳子,端着蜡烛就往厨房走,想去看看厨房里头会有什么好东西。   罗伊只好跟上他。   积积也跳下来,跟过去。   小小的厨房里,三人站在那口飘出香味的大肚瓦锅前,犹豫着要不要掀开锅盖。   “罗伊,要不我们就捞一根出来,她不会发现的。”瑞恩抵挡不住香气的诱惑,试探地问道。   “不行!”罗伊摇头,“若父亲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他们两个正说着,积积已经伸手将锅盖揭开,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升腾而出,待热气散尽,三个脑袋往里头探去……   漂浮在瓦锅中的不是什么令人垂涎三尺的泡菜香肠,而是一个个滚圆的眼珠子。   “啊!啊!啊!”   三个孩子的惨叫声几乎把屋顶掀起来。   以最快捷的动作,他们拿烛台乒乒乓乓地撞破玻璃,从窗子爬出去,飞也似得逃离这个村落,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似乎隐约还能听见那老妇人在身后的呼喊声。      夜色沉沉,积积两条腿划拉地飞快,一个劲儿地在前头跑着,罗伊和瑞恩跟在她后头,他们在山野中慌不择路地奔跑着。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着,微弱的星光并不足以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树影重重,仿佛深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孩子们根本就辨不清方位。刚刚穿过一处茂密的金边短叶犀角丛,脚下陡然出现了一个斜坡,积积根本来不及刹住脚步,啊地一声便失足自斜坡上滑下去。   紧跟在她身后的罗伊和瑞恩,毫无选择地也跟着失足滑了下去。   斜坡并不算大,三个孩子砰砰砰地滚落下来,只有手脚被锋利的蟹茅草割伤了些许,其余部位倒是没什么损伤。   “……我就知道,跟着这个蠢货准得出事!”瑞恩屁股正摔在块石头上,咯得他龇牙咧嘴,口中骂骂咧咧的。   积积费劲地把罗伊的腿从自己肚子上挪开,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会有个斜坡!我不是故意的。”   罗伊撑起身子,往四下张望,迟疑片刻之后惊喜道:“见鬼,积积是个天才,带的这条路真是好极了,你们瞧,我们回到大道上!这下起码不必再担心迷路。”有过那个不知名村落的遭遇,没有比找到大道更让他感到安心的事情了。   “那个老巫婆会追到这里来吗?”   瑞恩不放心地仰头往斜坡上张望。      “应该不会吧?”那一锅眼珠子仍旧历历在目,罗伊心有余悸,仍旧不敢肯定,“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朝前头再走一段。……积积,你手上拿是什么东西?”   积积抬起手来,手上赫然是那个用来敲碎玻璃窗的烛台。   “你疯了,你怎么还拿着这玩意儿!”罗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想说不定还有用,万一那个女人追上来,至少可以当做武器。你瞧,这头是尖的。”积积示意他看烛台上锋利的烛签。   罗伊长吐口气:“谢天谢地,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没被它戳中。……你快把这玩意儿丢了。”   “嘿,等等。”瑞恩自积积手上拿过烛台掂了掂,歪头看,“这玩意儿好像是银的,咱们身上的银币本来就不够,还是把它拿去卖了。”   “谁会买这玩意儿?!古里古怪的。”   月亮缓缓自云层中挪步出来,银白的亮光洒落大地,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有时间仔细端详这个烛台。大概是由于常年未经擦洗的缘故,整个烛台都糊满了一层油腻腻的污垢,让人恶心,但烛台的造型却是非常离奇,全身都是由一条蛇盘绕而成,烛座是它张大的嘴,而尖锐的烛签便是这条蛇吐出的舌头。   沐浴在月光下,它仿佛随时都能动起来一样,瑞恩不安地咽口唾沫,复把它塞回积积的手中:“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留着?”积积问罗伊。   “就……先留着吧。”   罗伊带头沿着路往前头走去,瑞恩小跑着跟上去。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问罗伊。   “到前头去,希望天亮前能赶到前面镇上,我猜那里应该会有去安提科城的早班马车。”   “那……”瑞恩懊恼,“今晚不找地方睡觉?或者吃点东西?”   罗伊转头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道:“我很奇怪你怎么还吃得下!”   “……我是为积积着想,她毕竟是个女孩。”   积积大步赶上来,红发在头上跳跃着,很快走到他们前头去了。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罗伊说着,停了片刻,还是又补充道,“我想到了镇上就能买到吃的,坐上早班马车之后,我们也可以休息。”   “好吧好吧。”   瑞恩无奈地长叹口气,拖着脚步跟上他们。      走到镇上时已经天蒙蒙亮,这几个孩子都已是筋疲力尽,等候罗伊去买面包时,积积靠在裁缝店的石阶上差点睡着,而瑞恩脱了靴子抖落上头七寸厚的泥浆,低声咒骂着让人听不清的话语。只是与此同时,积积的脑袋正靠在他肩膀上,他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让这个红头发的脑袋滑下去。   罗伊买了一个银币的荞麦面包,又问明了早班马车,赶紧抱着面包赶回来,催促着积积和瑞恩起身,往早班马车的发车所在赶过去。   “先生,我们要去安提科城。”罗伊询问着驾车的马夫,“需要几个银币?”   穿着笔挺制服的马夫居高临下看着这几个孩子,皱了皱眉头:“你们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孩子?”   “我们要去安提科城的舅舅家,路费一分钱也不会少付的。”   罗伊说出他早就想好的措词。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回家去,脑子里头有太多怪念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马夫笑了笑,打量了下罗伊身后的积积和瑞恩,这几个孩子身上衣料贵重,却连个随行仆人都没有,更是连随身行李也没有,很显然是在撒谎。他正思量着是该将他们送至附近的督管,还是打发了他们算了。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到了积积手上的烛台,瞬间,他瞪大了眼睛——   “你、你们是从普尔女巫那里来的?”   罗伊循着他的目光,反应很快,立即接话道:“对,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事实上,是她让我们去安提科城办点事,你最好别问太多,你知道,女巫不光喜欢眼珠子,她还喜欢舌头。”   马夫果然没再说话,反复打量着他们,似乎是在考虑此事的真实性究竟有几成。最终的结果是,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他也不愿为此开罪朗道斯村的那位女巫。   “好,你们上马车吧,路费是六个银币。”   罗伊大喜:“谢谢您,先生,您的善心会得到回报的。”   三个孩子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在马车启动之前,积积就靠着车壁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一杯龙舌兰   “我需要几个帮手。”阿加西慵懒地靠在金丝绣花靠垫上,修长的腿就架在樱桃木桌子上。在他面前的人是安提科城的执政官夏埃尔。   关于航行的准备事宜,摄政王全权授予阿加西,并且命令夏埃尔必须全天候无条件配合,尽一切可能满足阿加西的所有正当要求。   “皇家海军有两千……”夏埃尔阴沉着脸开口。   “不不不,我不要那些人,你心里很清楚,他们除了擦洗甲板喝朗姆酒,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阿加西瞥了眼夏埃尔,转而一笑,“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皇家海军的骄傲。可我的船上,需要另外一些人。其中大部分我可以自己招募,但有几个人不得不需要你的帮助。”   把阿加西的长腿扫落下去,夏埃尔将纸笔往他跟前重重一放,没好气道:“把他们都写下来。”   “我只要三个人,不用写。”长腿一时没地方摆放,阿加西显得有些不舒服,指头轻轻晃动着,“头一个,野狼雷诺。”   “他刚被判决绞刑。”   “我知道。”   阿加西耸耸肩,摊着手望他。   夏埃尔重重吸了口气,道:“……还有两个是谁?我希望他们与绞刑架无关。”   阿加西笑嘻嘻道:“别紧张,放松点,他们确实和绞刑架无关,不过差别也不大,据我所知,大图克和小图克,他们正在矿山服刑。不过我猜想这事对您来说,一点都不难。”   对于夏埃尔来说,释放几个囚徒确实不难,只是身为执政官郁闷难平,尤其是野狼雷诺,他曾经劫过夏埃尔私下贩卖香料的船。这次好不容易抓住他,却又不得不眼睁睁地再放了他,实在让夏埃尔不甘心。   “还有船上的用水和食物……”   “这点不用你操心,我已经都备好了。”夏埃尔难得有打断阿加西的机会。   “这样很好。”阿加西翘着腿,满意地点着头,赞许地看着夏埃尔,“谁要有像您这么得力的下属,真是省了不少心。”   夏埃尔气结。      洁白的海鸥盘旋在天空,时不时发出欢快的鸣叫;海风吹拂着脸庞,带着淡淡的咸味;还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啪啦啪啦的声响中低调地蕴藏着大海的神奇力量。   “哇……哇……”   积积爬上码头旁的石栏,尽量让自己站得高一点,惊奇万分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洋。即使她曾经听说过关于海洋的辽阔博大,但初见大海的那一瞬她还是惊诧了,她本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遗忘森林更加深邃宽广的东西。   大海?这就是大海?   她极力踮起脚尖,张望着,想知道海水的尽头是什么。   她的身后,瑞恩像大人般扶着额角,受不了一样问罗伊:“我们应该把她拿去卖掉,肯定能值不少钱,要知道能这么大惊小怪的人可不多了。”   “是个好主意,而且像她这么能流口水的人也不多。”   罗伊知道瑞恩只是嘴巴不饶人,要不然就不会让积积靠着他睡了一路,并且忍受着积积的口水浸湿他的麻纱衬衣。   瑞恩嫌恶地看着肩膀处那块潮湿的地方:“如果她不是一位女士,我一定现在就把她踹下去,头朝下,我保证。”   积积蹦下石栏,朝他们跑过来,兴奋地指着停靠在码头边那些一艘比一艘要大的船只问道:“你们说,雷要出航的船也在这里面吗?我们该上哪艘船?”   “我想他的船应该停靠在皇家码头,不在这里。”   罗伊和瑞恩曾经跟随父亲来过安提科城,为了让满足小家伙们的愿望,莱斯特带着他们游览过皇家码头,甚至带着他们登上一艘装了加农炮的战舰,让两个小家伙亲手抚摸光滑的船舵。   “那我们去皇家码头!”   红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仿佛感染了主人的那股兴奋劲头。   “皇家码头可不是能让人随随便便进去的地方。”瑞恩老气横秋地提醒她,“尤其是红头发的人,太容易被发现了。”   和思考问题时候的莱斯特一样,罗伊双手抱胸,手指轻轻击打着胳膊:“要登上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让我好好想想。”      入夜。   皇家码头近处的海滩上,由于退潮的缘故,露出大片原在水下的礁石泥滩。礁石上布满残破的贝壳,浓重的腥味弥漫在海滩上。三个孩子躲在一块礁石后头,前头距离他们不远的海水中静静停靠着一艘轻型战舰,船侧上隐约可见用混着珍珠粉的油漆写成的字母,闪着晶莹的光芒。   积积低着头借着星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在脚趾头缝隙中爬来爬去弄得她直痒痒的寄居蟹,试探着用手拨弄它们,又低声问旁边的瑞恩:“这东西能吃吗?”   “就算能吃……”瑞恩捡了一个随即丢开,鄙夷道,“你就不嫌咯牙?”   “嘘!”罗伊压低声音瞪他们两个,“你们俩还想不想上船?   “是这艘吗?你能肯定吗?”   “没错,就是它!你没看见上面写着捷影号吗?”罗伊下午就已经把这事打听清楚了。   “捷影是什么意思?”积积不解。   瑞恩道:“白痴,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跑得很快的影子。”   “嘘!你们都给我闭嘴!”罗伊有点恼怒:这两个家伙以为这里是他们的私人海滩吗?   积积小声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怎么才能上船呢?”   “……我还在想,如果不想被人抓走,你们就都给我保持安静。”   积积只好接着拨弄寄居蟹,瑞恩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与此同时,在距离皇家码头不到半里的皇家避暑别墅中,雷蒙德正在与阿加西做航行前最后的确认。   “大图克和小图克应该让他们早点上船,在出发之前,他们必须尽可能熟悉船上的一切。这样他们会有安全感,对于海盗来说,船帆、桅杆、缆绳……所有这些都该像手掌纹路一样清晰,”阿加西一边喝着香浸樱桃酒,一边遗憾道。   雷蒙德不置可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人罪名中有一条是企图偷窃船只。”   “噢……别相信那些总是夸大其词的官方字眼,”阿加西晃着脑袋道,“相信我,大小图克甚至连餐桌上一块面包片都不会多吃,他们是我见过的最老实本分的海盗,”   “可他们毕竟还是海盗。”雷蒙德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全身贯注地看着面前的软羊皮航海图。   “偏见,你这是偏见。”   阿加西摆弄着手指,无比舒适地半躺在柔软的长椅上,开始喝第二杯樱桃酒。   门外响起咚咚两声,有人禀报:“启禀陛下,慕彻鲁斯有信件送来。”   “进来。”雷蒙德淡淡道。   门被打开,一名侍卫托着银盘进来,银盘上放着封淡蓝色的信,能看见上面的火漆封印来自于勃斯库家族。是莱斯特?!雷蒙德有点诧异地微挑起眉毛,取过信封,用雕花银柄书刀割开火漆……   “是哪位美丽的姑娘开始思念你了吗?”阿加西嘻嘻笑着打趣。   对于没有分寸的人,雷蒙德向来不予理会,他摊开信纸,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莱斯特的这封信是告罪的,信中告之积积偷偷离开不知去向,而同样不知去向的还有莱斯特的那对双胞胎兄弟俩。在信中莱斯特委婉地提出他的猜想,猜测这几个孩子可能也会来到安提科城。   积积,那个孩子。   不知怎么,想起积积,他的心头就莫名流淌过一股暖意。   临走前他并不曾与这孩子道别,说实话,他也没想起她。这孩子会跑到哪里去呢?会回到遗忘森林旁边的小镇上?或是真的来安提科城找他?   明天他就要出航,显然不可能再见到她,他只能吩咐执政官尽全力来替他寻找这几个孩子,然后将他们安全地送回慕彻鲁斯。      次日清晨,美丽的晨光洒落在安提科城。   夏埃尔原本计划安排了仪仗队在皇家码头,准备送摄政王登船。不料,载着雷蒙德的马车刚刚驶入皇家码头,鼓手举起鼓槌还未来得及敲下去,就被皇家护卫营的约翰尼及时制止住。   “陛下正在头疼,不想听到任何喧哗,要求所有一切安静地进行。”约翰尼道。   “噢噢……好的。”   夏埃尔忙不迭地吩咐仪仗队撤下去,然后恭敬地等候着。   精巧的四轮马车缓缓停住,四匹高头大马头上的羽毛在海风中烈烈飘扬,约翰尼上前拉开马车门,放下踏板……   雷蒙德缓步下来,一袭墨绿色丝绒披风裹着他消瘦的身体,尽管在临行前他又喝了点药水,但仍旧掩饰不住他苍白而疲倦的面容。他眼帘微垂,似乎晨光对于他来说都过于刺眼了。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清水和食物都是清晨才刚刚运上船的。”夏埃尔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雷蒙德微点了下头,声音低低沉沉:“还有寻找那几个孩子的事情,务必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回慕彻鲁斯。”   夏埃尔忙道:“陛下放心,陛下昨夜送来的画像我已命人临摹出数十份,现在已经派人到城内大街小巷寻找。”   正说着,后面骑着马的阿加西跃下马匹,望着沐浴在晨曦中的战舰,再看见野狼雷诺和大小图克都穿着崭新的水手服站着码头上。很显然,他们都经过了仔细的清洗,连头发都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油光锃亮。阿加西禁不住拍着夏埃尔的肩膀谄媚献殷勤道:“你知道,我一向都是那么敬重你和支持你的。”   夏埃尔嫌恶地将他的手拍开,朝雷蒙德道:“能为陛下效忠,是我的荣幸。”   雷蒙德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加西在旁肯定地连连点着头:“你要是个海盗,准有前途,可惜当了执政官。”   夏埃尔看阿加西的目光简直要射出利箭来,但碍于摄政王在场,不敢有任何举动。   海风吹着墨绿丝绒披风烈烈直响,雷蒙德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身子,裹紧披风,往捷影号走去。   矮人科尼利厄斯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看见那艘船就紧紧皱起眉头,当他再看见那位船长阿加西的时候,更加反感地锁紧眉头。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答应雷蒙德同行,生存还是死亡,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上船时,科尼利厄斯的脚步沉重地仿佛承受了十倍的体重。   看着一行人上船,摄政王的背影单薄地仿佛随时能被一阵狂风吹走,夏埃尔皱了皱眉头,心想:难怪别人都说那些魔法师都是些疯子,果然没错,带上海盗去克里斯坦森,如果先皇还在世的话,不知道会作何评价。      牛皮靴踩在捷影号擦洗的光亮可鉴的甲板上,船身随着波浪微微晃动着,阿加西很快让这种熟悉晃动的韵律与自己合为一体,并从中获得了奇异的能量。他的眼睛发着亮光,双臂大力挥舞着,指挥着水手升起船帆。   根据之前的协议,航海中的各项事宜由阿加西全权负责,他是当仁不让的船长。阿加西任命野狼雷诺为船上的大副,小图克为二副,大图克为水手长。船上职位最高的人几乎全是海盗,约翰尼等人不得不忍受这些喜欢在胳肢窝里搓泥的家伙对自己颐指气使,对此他向摄政王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你对航海懂多少?约翰尼。”雷蒙德靠在船舱,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晃动,强制按捺住胃部的不适,声音轻柔问道。   约翰尼愣了下,如实道:“不多。”   “我也一样,几乎是一无所知。”雷蒙德遗憾道。   “我不明白,我们还有皇家海军……”   “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皇家海军不曾去过的所在,我必须找阿加西。而阿加西则必须找他信得过的人。况且,即使他信得过皇家海军,那些人也不见得愿意听他的指挥。”雷蒙德疲倦地捏了捏眉尖,“那样的话,别说去克里斯坦森,就是连公海也到不了。船开不了五海里,就得哗变。”   约翰尼默然无语。   “我知道委屈你们了,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你们。”雷蒙德继续道,“等我们从克里斯坦森回来,如果我们能回来的话,我保证我会对此作出补偿。在那之前,我恳请你们忍耐。”   “是我太鲁莽了,请陛下放心,不论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会坚守职责。”约翰尼歉然道。   “非常感谢,我忠诚的伙伴。”   看得出摄政王非常需要休息,约翰尼不敢再打搅他,推出去并替他掩上门。   门内,雷蒙德无力地躺下来,柔软的床垫无法将他的晕眩减轻一分一毫,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让他觉得自己失重地往下坠,一直、一直地往下坠着,没有尽头一般。      与他境地截然相反,正是晚餐时间,阿加西与他的海盗们在餐桌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烤沙丁鱼,面包冷汤,还有涂着蜂蜜的香草饼。   看见约翰尼走过的时候,阿加西叫住了他:“嘿!骑士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们尊敬的陛下的用餐习惯是不是有与众不同之处,我听说他连午餐都没有吃。”   “他也是你的陛下。”约翰尼冷着声音先更正他的称呼,然后由于考虑到阿加西的问话至少还算是处于关心,所以还是回答道,“我想陛下有点晕船,他很不舒服。”   “晕船,噢!可怜的人,他应该喝一杯我调制的龙舌兰,我保证他在船上倒立着行走都不会晕眩。”阿加西手中还拿着一柄大银勺子,上面残留的汤汁随着他的连说带比划而四下飞溅,“你放心,我待会就去看望你们、哦,我们尊敬的陛下。他会好起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位油嘴滑舌的海盗,约翰尼并未像雷蒙德一样对他付于信任,更不想与他多加交谈,冷漠地鞠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阿加西一番慷慨激扬的表态落了个空,遗憾地耸了耸肩,返过身来平和而满意地接受其他海盗们意料之中的嘲笑。   作为一个负责任并且称得上是和蔼可亲的船长,在用餐过后,阿加西果然去敲了雷蒙德的舱门,可惜的是,雷蒙德谁都不想见。他被舱门口的侍卫大卫毫不留情地遣开。      晚餐过后,厨师长循例要清点所剩食物,已便在日志上做好详细记录。在即将推开储藏室的门时,他听到某种奇怪的动静,疑虑地将手停住。   悉悉索索,是某种动物在咀嚼的声音。   根据厨师长丰富的经验,他从声音能判断出,里头不止一只,并且该物种体积绝对不小于一条狗,有犬牙,下颚发达。联想起前阵子在安提科城闹得纷纷扬扬的矮人风波,厨师长很快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没有打算冲进去,而是悄悄把储藏室的门锁起,然后飞快地去将此事通报船长。   “储藏室?有矮人?”   阿加西的眉头皱起来,眯着眼睛判断厨师长圆滚滚的脸上惊慌的表情是否过于夸张。尽管他并不喜欢科尼利厄斯,但仍然不认为这个矮人会到储藏室偷吃食物,给矮人的晚餐配额并不因为他个子小而减量,完全与大人族的配额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矮人,但是从声音上判断,他们的个头绝不会小。”厨师长加重了语气来强调他的猜测,“他们有犬牙,并且下颚发达,我听见了他们咬碎骨头的声音。”   “也许是狗?”阿加西开始往储藏室的方向走,随口猜测,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条船上并没有被带上一条狗。   很快,他们来到了储藏室门口,此时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异样的声音传出来。阿加西瞥了一眼厨师长。   “刚才确实有的,我发誓我没有听错。”厨师长急忙说道。   “放松点,伙计,”阿加西示意他打开门上的锁,语气轻松,“我们进去看看就什么都清楚了。你可以站在我后头,在我被矮人踩成馅饼之前你记得给其他人报信。”   门锁很快被打开,沉重的木门咯咯作响地被推开来,里面黑漆漆的。   阿加西接过厨师长手中的蜡烛,缓步走进去,目光四下梭巡着,地上显而易见的地方确实有零零星星的碎骨头。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嘴角泛起笑意,然后举高蜡烛,又往前走了两步。   “嗨,你们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进来?”   烛火的阴影处传来一阵骚动声,阿加西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一头蓬松的红头发忐忑不安出现在他眼界内……   仿佛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东西,阿加西笑得很开心,弯腰伸出一只手,牵出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   “你好,我的小公主!”他温柔道。   积积局促不安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诚实道:“我不是公主,您恐怕弄错了。”   “不,亲爱的,每个女孩都是公主,只是她们自己不知道罢了,这是个秘密!”阿加西轻柔地梳理几下积积的头发,目光往她身后望去,“哦,这里还有两位,你们是骑士吗?我尊敬的客人。”   罗伊和瑞恩彼此对望了一眼。   见罗伊似乎并不想开口,瑞恩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将来会是的。”   “这我相信。”阿加西笑着点点头,直起身来,始终牵着积积的手,“我想你们都饿了。梅森,给他们弄点吃的,送来餐室来。先来填饱你们的肚子,然后我想,你们应该会愿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条船上。”      面前这个男人除了穿着怪异了一点,却始终非常温文尔雅,即使是罗伊也觉得他足够绅士。从他的目光中,他们也察觉不出任何一点恶意,所以三个孩子很顺从地跟着阿加西来到餐室。   梅森端上葡萄干面包还有草莓果酱,考虑到小孩子的口味,他额外搭配了巧克力酱。看到三个孩子心存顾忌,一时不敢动手,阿加西自己拿起面包,在上面涂满了巧克力酱,然后递给积积。   “我挺喜欢这个,你要不要试试?”他微笑着问积积。   积积接过来,没有忘记道谢,然后大大地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香浓味道在唇齿间萦绕。她紧接着又连着咬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费劲地咀嚼着。   罗伊和瑞恩见状,也伸手拿了面包,大口大口吃起来。   阿加西替他们各自倒了一大杯水,遗憾道:“船上还有朗姆酒,可惜你们似乎还不到喝酒的年龄。”   三个孩子饿了大半日,现在据桌大吃大嚼,不过一会儿,便把小肚子都撑得鼓鼓的,再也吃不下去了。   见他们都吃饱喝足了,阿加西这才慢条斯理地问道:“现在,我尊敬的小客人们,你们谁愿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条船上?”   “要是我们说实话,你能不赶我们下船吗?”瑞恩试探着问。   阿加西有点犯难地点了点额角:“事实上,要赶你们下船很有难度,船上现在恐怕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将你们送回去,除非你们觉得自己能够游回去。”   话音刚落,他没有意外地看见三个孩子彼此对视,目光中欣喜之色显而易见。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问,“能告诉我吗?我的小公主。”   对于如此尊贵的称呼被用在自己身上,积积很不能适应,双腮一片晕红,羞涩低声道:“我、我们也想去克里斯坦森,我想我们能帮上忙。”   “哦,原来你们是想来帮忙的,我真高兴。”阿加西顿了下,“不过,你们是想来帮谁呢?”   “雷。”积积回答。   罗伊替她补充完整:“我们的陛下。”   “那我猜,这事他恐怕还不知道吧?”   三个孩子都默不作声。   “我得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相信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阿加西笑嘻嘻地起身。   罗伊和瑞恩对视一眼,摄政王会不会跳起来他们不能肯定,但至少他们很清楚的知道,陛下绝对不会为他们的突然出现而感到高兴。   “如果他想把我们赶下船,怎么办?”罗伊忧心忡忡地问。   阿加西轻松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可他是陛下,难道你可以不听命于他吗?”   “亲爱的,我们现在在船上。在船上,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船长!”阿加西加重语气,晃动着手指,“而我,就是你们的船长!”   他,是船长!   在三个孩子瞪得圆滚滚的眼睛里,阿加西的形象骤然间高大魁梧起来。   “现在我正式宣布,你们是我招募的水手!”      让三个孩子跟着自己身后,阿加西迈着富有弹性的脚步来到雷蒙德的舱门前,大卫刚想开口制止他们,陡然看见了他身后的孩子们,大大地吃了一惊。   “积积!罗伊!瑞恩!我的老天!你们……你们怎么会这里?”大卫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他们,确定他们确实是自己认得的那几个孩子。   “他们是自告奋勇来效忠陛下的。”   阿加西以海盗特有的快活劲儿地替他们解释,尽管在大卫眼中更像是幸灾乐祸。   大卫烦恼地拨弄了下积积的红头发,然后站起身来,即使他很不愿意打扰摄政王,但此事不得不向陛下禀报。   门才刚被打开了一条缝,积积就忍不住循着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试探地唤了一声:“雷,你在吗?”      雷蒙德昏沉沉地将自己深埋在羽毛枕中,一些深埋在记忆深处仿佛已经被遗忘很久的片段杂乱无章地掠过他的脑海:魔药室里被打翻的药水;母亲临时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缓缓地和米拉贝尔重合在一起;费尔班克家中那棵枯萎的巨紫卷叶树……   然后突然有个声音钻进来,小小的,软乎乎的,让人无法设防。   ——“雷,你在吗?”   他撑起身体,本能地低声应道:“是的,我在这里。”   然后,很快,一个小小的身体朝他奔过来,蓬松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她的手紧张地摩挲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雷,你怎么了?你病了吗?”   “别担心,宝贝,他只是在晕船。”   跟在后头进来的阿加西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积积与雷蒙德关系如此亲近,很显然,从雷蒙德的性格来看,这事并不容易。   “晕船?”积积没听说过这种病,眼中只看见在烛光下雷蒙德青白的嘴唇,“他不会死吧?”   “绝对不会,我保证!”阿加西信誓旦旦,“只要他肯喝一口我调制的龙舌兰,我可以担保他现在就能下床来。”   说话间,雷蒙德已经强忍着晕眩起身,积积小心翼翼且徒劳无益地扶着他。   他低头看着积积,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有本领出现在各种他想象不到的地方。他甚至没有气力去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积积,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低声说了第一句话。   积积飞快转向阿加西,求助地望着他。   “嘿,这孩子是想来帮忙的,别让她伤心。”阿加西道,“再说,我已经答应将他们招募为水手,他们可以留在船上。”   雷蒙德缓慢地摇头:“不行,太危险,他们还是孩子,不能去。”   “永远别低估孩子的能力。”阿加西凑近他,端详了一下,摇头叹道,“我没料到你晕船这么严重,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调一杯给你。”   雷蒙德还没来得及拒绝,阿加西就已经出了舱门,他把目光落在后面两个孩子身上,当认出他们是勃斯库家的那对双胞胎时,他低低呻吟了一声:“……莱斯特准得发疯。”   在旁的大卫深有同感。   阿加西一阵风般地卷了回来,手上端着一杯颜色不明的酒。   “来,喝了它,你很快就会回到人间。”他把酒杯直接凑到雷蒙德唇边,大卫想要阻止,被这个海盗头子用手指抵住胸膛,“我以船长的身份保证。”   “什么东西?”   雷蒙德向来没有喝来历不明之物的习惯。   “龙舌兰,我特制的。”阿加西鼓励他,“喝喝喝……”   积积在他们没有留意的时候,偷偷抿了一小口:“是甜的!不苦。”   “积积!”   “积积!”   雷蒙德和阿加西异口同声喝止住她。   “积积,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不能随便喝东西。”雷蒙德无奈地望着她,为了防止这孩子再做出什么傻事,他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阿加西看积积的表情似笑非笑,然后摸摸她的脑袋,什么都没再说。      在诺特加斯,恐怕找不出比雷蒙德更加精通调制魔药的魔法师,但眼下,他不得不承认,阿加西调配这杯龙舌兰的技巧恐怕要超出他。   微甜的酒汁沿着喉咙一路往下,并不像魔药那样有灼烧感,大概是由于加了薄荷叶的缘故,清清凉凉的。这股凉意很快渗入血液之中,然后顺着血液的涌动,向四肢百骸扩张,很快,连指尖都能感觉到这份凉意。   这绝对不会是一杯单纯的龙舌兰,里面的成分甚至也已经超出了魔药的范畴,他猜想里面蕴藏着魔法咒语的力量,雷蒙德诧异地抬眼望向阿加西。   阿加西仍旧是笑嘻嘻的老样子:“龙舌兰的味道如何?”   “超出我的想象。”   雷蒙德如实道,在不知不觉之中,晕眩已经消退了一部分,他的声音也趋于平稳。   “瞧,我早就说过,他不会死,对不对?”   阿加西搂着积积安慰她。   积积用力点点头。   “好了,我的小公主,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建议,你和你的骑士们先去甲板上熟悉一下,明天早晨你们可能就要收到擦洗甲板的任务。”他附在积积耳朵旁边,用船舱内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耳语说,“别担心,他会让你们留下来的。我是船长!”   闻言,大卫翻了个白眼。而孩子们却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雷蒙德很清楚阿加西是想与自己单独交谈,朝大卫点了点头,示意他带孩子们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开始航程   等积积最后一个恋恋不舍地从船舱退出去,阿加西关上门,旋身看向雷蒙德,衣袍下摆很潇洒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来。   “他们还是孩子。”雷蒙德波澜不惊地重申。   “这是上天的安排。”   “这不能成为理由。”   阿加西摇头道:“你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还记得吗?你曾经问过我有几成把握?”   “对,你说有五成。”   “现在不一样了。”阿加西眉毛一挑,“这些孩子们来到了这里。嘿!你真是个走运的家伙!”   “我不明白。”雷蒙德还是弄不懂阿加西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简单的说,就是,我现在有了九成的把握。”阿加西狡黠地顿了一下,“你要知道,海盗从来不会对事情有十成把握。九成就是顶点!”   “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们能帮上忙?”雷蒙德回想着,确信在积积和莱斯特家那对双胞胎身上他并不曾看见什么非凡的航海技能,“你想要他们做什么?我需要他们是安全的。”   “安全是相对的。如果这条船是安全的,那么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单独去冒险。”阿加西晃动手指加重语气,“总而言之,我需要他们,非常需要!还有,别忘了,我是船长!”   雷蒙德静静望着他,这个海盗很狡猾,到现在也没说出他真正需要那些孩子们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不能伤害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做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事实上,他也很清楚,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将孩子们送回去。   “当然!”   阿加西回答地很干脆。谈判成功,他快活地踏着步子走向舱门,拉开舱门时,他骤然回头,朝雷蒙德笑道:“别轻易评估一个孩子的能力,他们会让你吃惊的!”   话一说完,他便关上舱门离开。   雷蒙德一个人坐着,目光瞥到旁边的酒杯,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关于这杯酒的事情。   一个会用魔法咒语的海盗,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海上的早晨是十分令人着迷的。   晨曦给云朵镀上一层金边,那些云朵都在低空漂浮着,仿佛时不时就会从船帆旁蹭过。几只海鸟停歇在桅杆上,小小的眼珠子紧盯着甲板,如果有人掉下一点面包屑,它们就会像旋风一样俯冲下来。   大概是那杯“龙舌兰”的效验,雷蒙德一夜都睡得非常安稳,清晨听见海鸟的叫声时他睁开双目,发现昨日将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晕眩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船身仍然随着波涛晃动着,但这晃动并不令人厌恶,更像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他披上外袍,走出舱门,这还是他自上船之后第一次走出舱门,扶在栏杆上,海风温柔地吹拂着,凉爽宜人。低头扫视过去,下面的甲板上,阿加西正侧身靠在船舷上,手持黄铜单筒望远镜,了望着远方。至于他究竟在看什么,那就无人知晓了。   一头蓬松的红头发蹦蹦跳跳地跑到甲板上。   “你在看什么?”积积好奇地问阿加西,“前方会有水怪吗?”   阿加西放下望远镜,歪头看着积积,这孩子鼻尖上的雀斑都能让人快活起来。他俯下身去,对她笑道:“早上好,我的小公主!”   “早上好!……”积积显然也想找出一个合适他的词,费劲地思索了一会儿,才高兴道,“……我的船长!”   阿加西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将积积抱起来,掂了掂她的分量,笑道:“你现在是可比以前重多了?”   “以前?你见过我?”积积惊讶道。   阿加西不回答,将她放下来,歪头问她:“喜不喜欢航行?在海上觉得快活吗?”   积积连连点头,她周遭的一切不仅让她觉得新鲜有趣,而这种新鲜感又与她之前初到慕彻鲁斯的时候不一样。在慕彻鲁斯,她是拘谨的、小心的、谨慎的;而在这里,这条船上,她则感到无拘无束,有股自由冒险的劲头儿在体内萌芽,好像做什么都不会有人侧目,就像回到遗忘森林里。   即使她没有说话,从她眼睛里也能看到两股生机勃勃的小火苗。阿加西似乎想起往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的父亲第一次来到大海上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和你一模一样。”   “我的父亲?你认得他?”积积惊奇道。   “是的。”阿加西笑道,“他有着和你一样的红头发,可你的更漂亮,颜色更加鲜亮,就像夏季里的红葵兰。”   “你是他的好朋友?”   阿加西点头:“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那……”积积激动地脸都红了,“……他跟你提过我吗?”   “当然,你快要降生的时候,他逼着我从到各个港口给你买各种各样婴孩用的物件,婴儿床、包毯、奶瓶……都要最好的。”阿加西回想着,笑意情不自禁地在唇角浮现,“你是在下大雪的时候降生的,生下来的时候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只有老鼠那么点大。”   积积害羞地笑了:“所以母亲给我取名叫积积。”   “你五岁的时候,我带着你去森林里打猎,教你用弓箭。知道吗,你是个天才,学得快极了,连你父亲都感到吃惊。”   积积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着,可记忆深处始终被一团迷雾包裹着。她不禁有些懊恼:“对不起,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宝贝!我们的一生太漫长了,要经历的太多,没必要去记住所有的事情。”   阿加西蹲下来,亲密地搂了搂她,带着她伏在船舷上看在海水里头生活的鱼。   “看见没有,那些成群结队的鱼。你知道吗?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种,它从这里游过去,转个身,当它再游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忘了它曾经见过这条船。所以这个世界对于它来说,总是很新奇。你瞧,这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   “不,我不想当一条鱼。”积积坚决地摇头,“我希望自己能记得所有的事,所有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阿加西怔了一下,继而搂紧她。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有一天,你会如愿的。”他轻声道。   与他靠这么近时,积积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不同于海水或是海风中夹杂的腥味,而是像森林中草木所散发出来的清淡芳香,熟悉而令人怀念,她用力闻了闻,继而更深地把头埋到他怀中。   松软的红发磨蹭着阿加西的下巴,弄得他直痒痒,仰头咯咯大笑起来。仰头时看见上面栏杆旁的雷蒙德,看得出他已经完全摆脱晕船的困扰,阿加西笑着挥了下手,看来自己那杯龙舌兰的功效不错。      身材魁梧健硕的野狼雷诺走过来,一手拎着罗伊,一手拎着瑞恩,就像提溜着两只野兔子。任凭两个男孩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船长,这两个什么玩意儿?”雷诺粗声粗气地问阿加西,赫然看见船长怀里还有一个,皱眉头道,“这群小兔崽子是什么时候上船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阿加西松开积积,看着罗伊和瑞恩的窘迫境地,笑道:“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也不管他们会不会疼,将两个男孩往甲板上一扔,野狼雷诺不满地看着阿加西:“这里可不是保育园!”   “我知道我知道。”   等雷诺看清楚积积是个女孩的时候,他瞪圆了眼睛,朝阿加西怒吼道:“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上船!她会给我们召来不祥的。这次航行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现在竟然还有女人在船上,我们死定了!”   积积被他可怖的吼声骇住,本能地躲到阿加西后面。   阿加西一派轻松地安抚着雷诺:“放松点,野狼,你知道吗?你过于紧张了,这次航行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们现在就得把她丢下船,兴许还来得及。”雷诺往前跨了一步。   积积紧紧揪住阿加西的衣袍。   “嘿!!”阿加西提高音量,目光中再无平日里的顽笑之意,“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丢下去!雷诺!我不是在说笑。”   雷诺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积积的红头发,实在看不出这孩子与阿加西有何相似之处:“她是你的私生女?你什么时候生了个这么大的孩子?”   阿加西翻了个白眼:“她不是我的孩子,不过这不重要,你记住一件事,如果这条船上有某样东西能称得上是幸运之光的话,那么非这孩子莫属。明白了吗?”   “明白了……”雷诺阴沉地望着他,“我明白你又想糊弄我。上回在兔尾巴,你说英格那个小妞是我的幸运之光,结果她害我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所有的!”   阿加西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情,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噢,是的,那一次,你的记性真不错。那次是我信口胡说的,但这次,我保证……”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雷诺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哦,好吧好吧,这次是最后一次,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吗?”阿加西嬉皮笑脸,“看上我是船长的份上。”   雷诺哼了一声,总算没再说话,转身砰砰地往回走。   阿加西长吐出口气,积积悄悄探出脑袋来,罗伊与瑞恩对视一眼,这时候才敢去揉被雷诺抓疼的脖颈。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早餐之后马上去清洗甲板!”雷诺突然回头,朝孩子们吼道,“要是我发现甲板上有一根头发,尤其是红头发,你们就不必吃午餐,听清楚了吗?”   孩子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迟疑地点点头。   然后,雷诺这才大步离开。   积积长松口气,仰头问阿加西:“他是谁?”   “他叫野狼雷诺,是这条船上的大副。”阿加西低头朝她道,“别担心,他就是个头大些,看起来吓人。好吧,你们快去吃早餐,然后擦洗甲板,我会小心地不让一根头发丝掉下来的。”   “好的。”   连船长都不敢驳回大副的命令,积积、罗伊、瑞恩只能朝着餐室走过去,他们心里大概有了个共识:船长大概分为很多种,阿加西应该是最没威信的那种。      大大的鬃毛刷子使劲在后舱甲板上来回刷洗,孩子们额头上,脖颈上还有后背上都淌着汗珠,被太阳晒得火辣辣地疼。   “再擦下去,我的胳膊就要断了。”瑞恩抹抹汗,转头去看已经擦洗完甲板,忙了半天,身后刷洗过的甲板还不到一半,顿时累得瘫坐在地上。   罗伊也从未干过这种粗活,觉得早餐还是吃得太少了,这会儿肚子又是空空的,暗自打定主意,明天早餐至少要吞下四个燕麦馅饼。   积积拎了桶海水过来,因为木桶太大的缘故,她身子摇摇晃晃的,连带着木桶也摇摇晃晃的。   身后有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替她拎起那桶水,积积回头,看见是个大胡子的男人。“谢谢你。”她认真地道谢,鼻尖上汗珠点点。   “不必客气。”水手长大图克看累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们,抬了抬下巴道,“觉得这活怎么样?”   虽然不认得,但觉得这个大胡子的口吻比雷诺和气多了,罗伊长长地呼出口气,用大人般的口吻中肯地评价道:“我得说,当个海盗也挺不容易的,至少比骑士艰苦,至少擦洗甲板比给马匹洗澡还要累得多。”   大图克隐在胡子后面的脸不自然地抽了抽,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把海盗与骑士来相提并论的说法。   “好了,你们都停手。”他命令道。   “可是野狼雷诺说……”罗伊迟疑地直起身来。   大图克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道:“别管他说什么,我是水手长,擦洗甲板的任务应该由我来分配,轮不到他来干涉。”   “好极了!”瑞恩一听这话,立即把刷子一扔,跳了起来。   “把工具收拾好。”   大图克说完,转身就走了。      可以不再擦洗甲板,三个孩子都如释重负,快手快脚地将刷子、抹布、木桶都收拾好,便一溜烟跑到船舱内通风的阴凉处,半躺半坐在地板上休息。   毕竟是孩子,精力旺盛,才休息了一小会儿,他们听见船头那边传来嘈杂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瑞恩最是好事,率先一跃而起,催促罗伊道:“快走,我们过去看看。”然后又看向积积,“你去不去?”   积积点点头,拍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隐约听见约翰尼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罗伊也按捺不住好奇,爬起来。三个孩子一块儿穿过船舱,往船头的方向跑去。   如他们所想,船头三角帆处确实聚集了不少人,泾渭分明,一边是海盗,一边是骑士,只可惜他们来晚了,究竟两方是如何起得冲突他们并不清楚。   矮人科尼利厄斯远远地靠在甲板上,自上船后就没有离过身的斧头抱在胸前,冷眼看着大人族之间的争斗。在这条船上,除了雷蒙德,他拒绝与任何人说话,大人族的狡猾和奸诈他听说并且见识过。所以尽可能远离这些人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办法。   脑后编着一条小辫子的小图克站着海盗们的最前头,即便他不站在前头,瘦高的个头和英俊的相貌也让他在海盗中显得尤为突出。甚至他还拦着正在怒吼的野狼雷诺。说来也怪,雷诺魁梧得就像一头熊,可小图克只用一只手轻轻挡住,他就当真没有朝骑士们冲过去。其他那些吐唾沫、露出屁股试图侮辱骑士的海盗们则更不在话下。   皇家骑士阵营里,多年的礼仪规范使得骑士们在被如此羞辱的情况下也未作出过激的举止。约翰尼站在他们的最前头,平静地将手放在剑上,在海盗们的叫嚣声中淡淡道:“那就决斗吧。”   “好!”   显然,小图克就等着他的这句话。   罗伊和瑞恩脸色大变。   积积没听懂,奇怪问旁边的罗伊:“什么叫做决斗?”   “就是两个人打架,死一个为止。”瑞恩飞快地回答她。   这下积积也吓了一大跳:“那怎么办?他们真要死一个?”   “快,我们快去告诉陛下!”   罗伊拉着瑞恩迅速往回跑。   积积正想跟上他们,罗伊回头朝她嚷道:“积积,你去找船长!让他快过来。”   “好。”   三个孩子兵分两路,如临大敌一般地去报信。      积积最先找到阿加西,在船长的专用起居室内,他正悠闲地擦拭着一件银器,在拭银布的努力下,那件原本黑乎乎的银器初露端倪,他满意地打量着……   并未对银器多加留意,积积冲过去着急地对阿加西道:“他们要打架,打死一个为止,就在船头!”   “别着急,我的小公主,慢慢说,是谁要打架?”阿加西不慌不忙,安抚她道。   “是约翰尼,还有一个人,他梳着一条小辫子。”   “那是小图克。”   “对对,他们现在要决斗。”   阿加西放下银器,非但一点都不着急,反倒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决斗?这倒挺有意思的,有人下注吗?谁是庄家?”   积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下注?庄家?”   “你还小,不懂这些,等长大了就懂了。”阿加西认真想了想,“不过还是别学,没好处。”   “哦……可他们在打架,你难道不关心?”   “这事,他们能处理好。”   “但、但、但是你是船长啊!”积积只要一着急,便会有些结结巴巴。   阿加西好笑地歪头看他:“你觉得我应该去?”   “嗯。”积积连忙用力点头。   “好吧,既然是小公主的愿望,那么我就勉为其难走一趟。”   阿加西站起身,将银器放置到一旁,牵起积积的手,往船头方向走去。      此刻的船头,海盗们和骑士们已经散成一个包围圈,圆圈中站着约翰尼和小图克。两人都脱掉了外套,约翰尼身上的麻质衬衫雪白飘逸,而小图克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且形同抹布,两者对比鲜明。   显然夏埃尔只做表面功夫,给大小图克准备了崭新的外套,但里头那身却还是他们自己的。阿加西靠着房舱顶的栏杆上,摇摇头骂了句:“夏埃尔这只铁公鸡!”   “你不打算下去拦住他们?”   积积也往下面张望,看见双方都拿着雪亮的剑,不由得更加紧张。   “他们早晚要打上一场,早点打了也好。”阿加西轻松自在,毫不担心。这时他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是雷蒙德,后头还跟着罗伊和瑞恩,是谁去通风报信已经不言而喻。   他笑道:“陛下也爱看热闹?”   雷蒙德微微一笑:“看看无妨。”   “雷。”积积看见雷蒙德,立即朝他靠过去,挨着他一块儿往下面瞧。   矮人科尼利厄斯看见雷蒙德出现在上方,吹了吹胡子,朝他打了个显然很不满意的手势。   “他想说什么?”积积没看懂那个手势   雷蒙德微微一笑,不与矮人一般计较。   阿加西也笑,叹道:“在矮人眼中,大人族是不可信的,这个矮人居然肯坐在这条船上,实在是够为难他的了。”   积积打量着矮人的胡子,她简直没法想象,他在喝汤的时候究竟有什么办法不让汤汁沾到他的胡子上。      底下还在剑拔弩张之中。   阿加西微不可见地朝底下一名海盗杂役勾了勾小指头,那人会意,悄悄溜到房舱顶上来。   “庄家是谁?”阿加西问他,“一赔多少?”   “大图克,一赔二十。”   “我早就料到了。”阿加西压低声音问,“雷诺压谁赢?”   “他压小图克,五个金币。”   “五个金币,大手笔啊!”阿加西啧啧叹道,随即从怀中掏摸了一会儿,摸出两枚金币来,悄声道,“替我压那个骑士。”   杂役惊疑地看了他一眼,被阿加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还不快去!”   看着那个杂役消失在舷梯处,雷蒙德侧头,笑容淡倦地问阿加西:“我该为此而感谢你吗?没想到你竟然会看好骑士。”   “事实上,”阿加西耸耸肩,“我并不是因为看好你忠诚的骑士,当然,我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真实原因是,我对雷诺实在没有信心,他在赌桌上的运气简直糟糕透顶。你知道吗?上次我们在莫得港……”   还没等他说下去,雷蒙德轻柔而坚定地抬手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海盗们的业余爱好,显然和他没有什么共同点。   下面传来尖锐而刺耳的声音,积积赶紧扒着栏杆往下看:   两柄雪亮的长剑相击,彼此刮擦着,溅出一路的火光落在甲板上。小图克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冷笑,脚下略略调整了下步伐,斜向疾踏出几步,压着约翰尼的剑进攻,迅猛无比。   约翰尼反应很快,步伐不失优雅地迅速后退,用力抵开小图克的剑。两人再次分开。   海盗们不失时机地吼吼大喊,为小图克呐喊助威,其中以雷诺的嗓门最大。   “约翰尼能赢吗?”积积担心地看着,“我不想他死。”   罗伊和瑞恩就趴在她旁边。瑞恩不满意地瞪她道:“你怎么能怀疑骑士的能力,约翰尼当然能赢,是不是,罗伊?”   “你们俩都别说话!”罗伊嘘他们。   积积和瑞恩只好闭上嘴,专心看着甲板上的状况。   这下换约翰尼占上风,有条不紊的步伐,连续的进攻,将小图克逼得背抵在舱壁上招架……   骑士们眼中都放出亮光,觉得约翰尼肯定在短时间之内就能战胜小图克。罗伊和瑞恩也面露喜色。   唯有阿加西轻叹口气,小图克心里打的主意他一清二楚。   眼看胜利在即,约翰尼用力一剑刺出,他并不想要小图克的命,但给海盗一个教训则是必要的,所以这剑他原本预备穿透小图克的袖子,将他的衣袖钉在舱壁上,让他见识一下骑士的能力与气度。   这剑刺出,尽管在方位上让小图克有些所料未及,但丝毫不妨碍他的计划。他鱼一般滑溜地躲过了这剑,并且很高兴看见约翰尼的剑被牢牢钉在舱壁木板之间,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出。   积积“啊”地一声喊出来:“怎么办,约翰尼的手上没有剑了。”   尽管雷蒙德是魔法师,但也绝并不想看见骑士们任人羞辱,他瞥了眼阿加西,目光中的意味很明显,要阿加西出面去阻止这场决斗。   连罗伊和瑞恩都焦急地盯着他。   阿加西不得不安抚他们所有人:“嘿,放松点,现在还没有死人,甚至没有人流血……”   他刚说完这句话,约翰尼的胳膊就被小图克的剑划过,鲜血迅速渗透衬衫,一道长长的血痕显现出来。   “只是擦破一点皮而已,根本不能算是伤口。”阿加西继续轻描淡写地安慰他们。   雷蒙德淡淡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骑士们的疗养津贴得从海盗们的佣金里面扣除。”   “……”阿加西愣了片刻,换上一脸谄媚笑道:“像这种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声明,记得哦!”   然后他往栏杆上一趴,大声嚷嚷道:“各就各位,你们这帮海狗,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系好缆绳!收起风帆!无关人等全部回舱内!”   暴风雨?!   海盗们微微吃了一惊,连小图克都停了手,抬头看见桅杆顶部了望台上水手正打出暴风雨的讯息,方位西北方向。   海上暴风雨非同小可,尤其是在这个季节,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海盗都不敢掉以轻心。小图克收了剑,指着约翰尼道:“你还没吓破胆的话,决斗延至明日。”   “随时恭候。”   约翰尼冷冷道,转身缓步返回舱内。   海盗们小跑着四下散开,以训练有素的职业操守很快各就各位。矮人抱着斧头,低声嘀咕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尽管不情愿,但还是回了船舱。   “暴风雨简直像是你家的亲戚?你一叫它就来?”瑞恩惊喜地看着阿加西。   阿加西神秘莫测地俯下身子,得意道:“相信吗?我能闻见它的味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风中会有一股独特的腥气,而他很早就已经闻到了这股味道。   “我以为你会有更好的主意。”雷蒙德显然对他这种处理办法很不满意,“你听见了,他们明天还会再次决斗。你以为明天还会有一场暴风雨来帮你的忙吗?”   阿加西笑嘻嘻道:“明天我想我会有更好的主意!”   西北面的云层移动地非常快,谈话间,他们就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些大片的黑压压的云层正朝着他们翻滚而来,而海风也在陡然间增强了数倍,吹得人站立不稳。   天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伴随着隐隐的轰隆隆的雷声。而海浪也变得汹涌澎湃,船左摇右晃,仿佛被一只巨手擒住,不停地猛烈摇晃着。   “你们都赶快回舱里去,像鹌鹑一样乖乖的呆着,不准乱跑,明白吗?”阿加西撵孩子们回船舱去,面目狰狞地吓唬他们道,“否则我就把你们像腊鸭那样全都吊到桅杆上去。”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进去。   墨绿斗篷在风中噼啪作响,雷蒙德还站在外面,望着劈开云层的闪电,沉默不语。   “还有我尊敬的陛下,您的船舱有窗户,不介意的话,您可以留在那里观察云层,那里更安全。”阿加西来劝他。   目光所及之处,浪头已经越来越大,雷蒙德终于没有在外头继续停留下去,扶着舱壁返回船舱。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忘了说,《漂浮大陆》由轻娱动漫在单月连载出版,上个月第一册已经上市,当当、京东都有在卖了,想看实体的朋友可以购买。不想买也不要紧,这里也会接着更新下去。 ☆、第十三章暴风雨   阿加西自房舱顶上一个翻身跃下,脚步轻盈地很快回到船舵的位置,在大浪朝着船舰打来之前牢牢掌握住船舵方向。   云层很快到达。   倾盆大雨直泻下来,铺天盖地,雨点大的惊人,像冰雹一样狠狠砸在人的身上。狂风吹过绳索和收了一半的风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整个大海在眨眼之间变成一个狂怒的怨妇,仿佛试图撕碎她身体上任何微不足道的东西。   下舱房中,因为剧烈的颠簸,令人胃部感觉极度不适,有不少骑士都因撑不住而呕吐出来,船舱内一片狼藉。   而在上面的房舱,由于船摇晃得太厉害,以至于刚刚恢复没有多久的雷蒙德又感到一阵阵不适上涌,大概那杯龙舌兰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吧。他只能重新回到柔软的羽毛床垫上,尽量平躺着,让自己尽快地适应这种不适。   孩子们虽然呆在舱房,但对于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海上风暴,他们兴奋地难以自抑,全都趴在小小的环形窗口往外头看,而窗子上全部都是一泼又一泼的雨水,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们只能勉强分辨出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因为风雨太大,收风帆变成一项异常艰难的工作。   位于船头的三角帆已经收下,而主帆被暴风雨撕扯着,甲板上四个海盗将升降索紧紧搅缠在胳膊上,青筋凸出,浑身湿透,与风暴对抗着。   “你们这群蠢……”   雷诺还没骂完,便被一个浪头呛得满口尽是苦咸的海水。他跌跌撞撞地大步过去,用力抓住升降索,将粗粝的绳索紧缠上腰部,然后咬牙用力。   又是一个巨浪打过来,船体呈现四十五度倾斜,几乎要翻过去,所有甲板上的人纷纷滑到,升降索上的几个海盗就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被甩了出去。阿加西半吊在舵栓上,朝他们大嚷着,话音根本听不清,但不用听也不知道他在嚷嚷什么。   雷诺咒骂着爬起来,呸呸呸地吐着海水,还未缓过劲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巨浪,将他砰得甩出去,这下比方才那下还要重得多。他被甩得松了绳索,重重撞到船舷上,幸好大图克抓住他,否则他差点掉出船去。   其余收帆的海盗也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强风与他们撕扯着绳索,并且获得了成功,绳索从他们手中蛇一般地滑开,吱溜吱溜,眼看就要失去控制……   骤然间,从船舱口窜出来三个小小的身影,冲着绳索冲过去,很快抓住了这条野性难驯的蟒蛇,就像三个小秤砣一样挂在升降索上。   雷诺愣住……   大小图克也愣住……   而阿加西只吹了一声口哨来表示他的惊讶。   “这帮小兔崽子,我就说得把他们扔下海去!”雷诺愤怒地吼道。   然而他所作的动作却截然相反。他顶着狂风踉跄着走到孩子们旁边,在浪头间隙先将绳索用力缠绕在羊角系缆器上。然后,当他想将孩子们推回船舱时,又一个浪头打了过来,为了免除孩子们被抛出船外,他大手一张,紧紧拽住他们。由于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抓住物件保持平衡,他只能暂时将腿卡在系揽器上,已便固定住自己。   船身猛烈摇摆着,野狼雷诺没站稳,扑倒在甲板上,积积从他手里脱开,当他还试图去捞住她时,被系缆器别住的脚传来一阵剧痛,脚踝脱臼。   他毕竟没有第三只手。   积积被浪头从他身边带走,抛物线般飞出去,直直朝波涛汹涌的大海落下……   罗伊和瑞恩厉声尖叫!   千钧一发的时刻,斜里飞出一个人来,是阿加西拽着绳索飞荡出去,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一般,自半空中紧紧捞住积积,然后在密集的雨点中又惊险万分地荡了回来,轻轻巧巧地落到甲板上。   “害怕了吗?”   他替积积抹去满脸的雨水,问怀中这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积积抬起头,兴奋地满脸放光,小雀斑们闪闪发亮:“太有意思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阿加西哈哈大笑,搂紧她。   “亲爱的!你真是个天生的海盗!”   其他人松了口气,大图克先强硬地把罗伊和瑞恩塞回船舱口,申明他们如果再敢出来就把他们丢下海去。而事实上,即使不警告他们,目睹积积惊险表演的全过程,再加上受伤的雷诺,罗伊和瑞恩也不敢再冒冒然跑出来。野狼雷诺向来以硬汉形象示人,脚踝脱臼也不肯回舱,硬是一瘸一拐地和其他海盗一股作气将主帆收了下来,牢牢将绳索缠绕好,才肯回船舱,让大图克帮他接回脚踝。   甲板上,雷声低低地压着头顶滚过,阿加西教积积将双手放在船舵上,并且帮助她牢牢握着。   “瞧,这是船舵,我们用它来把握船的方向。当风自侧面刮来的时候,我们就得转动它,改变方向……”他向她讲解着,压根不去管兜头兜脑的密集雨点。   操纵副舵的小图克翻着白眼摇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眼下状况适合作为航海教学启蒙课。   积积很认真地听着。   “现在向左转舵,三十度角。”阿加西道。   船摇晃着,积积用力转动船舵,全神贯注,不去理会在耳边炸响的雷声。船舵被转动三十度角……   船头缓缓转向,在颠簸中避开袭来的海浪。   “非常好,亲爱的!”阿加西大笑着,“你比你父亲更棒,他以前甚至没法在甲板上站稳,我不得不把他绑在了桅杆上。”   “他也曾经和你一起航海?”积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因为风雨太大,两人交谈基本靠叫嚷,但这种交流方式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的!”阿加西嚷道,“他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水手!可我还是最喜欢和他一起航海。……右转四十度!”   船在狂风暴雨中颠簸前行,甲板上站着船长和红头发的小公主。      风雨过后,船渐渐进入平稳的行驶。   原先在船舱中的人也陆续出来,船帆再次被升起。水手们忙着把积水从船舱内清扫出去,这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由于之前的雨下得很大,船舱内积水很深,水手们一桶一桶地把水拎出来,倒入大海之中。   骑士们同样也在打扫船舱,清扫污秽,当与海盗们错身而过的时候,也是沉默着。仿佛这场暴风雨重重挫伤了他们的高傲。通过罗伊和瑞恩的讲述,他们已经得知,是海盗们在暴风雨中救下来那些顽皮孩子的性命。   即使他们还无法放下架子,说出感谢的话,但至少,他们看待海盗的目光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着鄙夷。   小图克在船舱口遇见约翰尼,看见后者脸色青白,明显是因为晕船而身体不适,也不想占这个便宜,故而没有再出言挑衅,只装着看不见,径直去做自己的事情。   而矮人科尼利厄斯被两个海盗同心协力才将他从船舱中抬出来,浑身湿透并且晕晕乎乎的他比四袋土豆加起来还要重,海盗们直接把他丢在甲板上晒太阳,就不再理他。   罗伊和瑞恩从船舱里出来,打量了周围,最干净的要数甲板,暴雨将它冲刷得锃亮。积积哼着歌从首楼甲板上跳下来,正碰上兄弟俩,她虽然浑身湿透,却是神采奕奕。   “你一直在外面?没有回船舱?”瑞恩问她。   “嗯。”积积点点头,兴奋道,“船长教我怎么控制船的方向,简直有趣极了!”   听了这话,兄弟俩看积积的目光便有些羡慕和眼红,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想着:早知道我们也不该进船舱去。但一转念想到野狼雷诺的伤,又都有些愧疚。   “看到你们还能活蹦乱跳,我可真高兴!”   小图克瞥了他们一眼,冷嘲热讽道。然后他掏出烟斗,再从细心地从一个布口袋里取出烟草,那个布口袋是双层的,中间还有一层油布,用来保证烟草的干燥。   点燃烟草,深深抽了一口之后,他接着道:“野狼不得不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这可怜的家伙,他当初要是把你们扔到海里去,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情了。”   “他……受伤了?严重吗?”   积积奇怪地问道,她还不知道野狼雷诺受伤的事情。在她的想象中,那个人是那么魁梧高大,简直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他。   “就是因为你!否则他也不至于受伤。”小图克斜眼看她。   积积愣住,她并不知道野狼雷诺是为了抓住她而伤了脚,乍然听到小图克这么一说,她脑中想起的就是雷诺之前冲她大吼的话——“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上船!她会给我们召来不祥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她想起萨尔小镇的居民们,他们也曾经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她呆愣愣的,站着甲板上,试探地看向罗伊和瑞恩。   有人来分担罪责,对于瑞恩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他想也不想就朝积积道:“没错,你对这件事负有责任。”   罗伊道:“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一些过失吧。”   积积顺从地点点头,之前还放着亮光的小脸已经黯淡下来,她湿漉漉地拖着脚步往船舱走,像一只真正的落汤鸡。      身为船长,阿加西已经去看过雷诺的伤势,并顺道把原本接的骨头正了正位置,野狼雷诺死咬着牙忍受着校正骨头的剧烈疼痛,目光盯着阿加西,简直要杀人。   “待会我会让人送一瓶药酒过来,你使劲往脚踝上搓搓,过几天就能好。”阿加西仍旧保持了一贯的轻描淡写,这点小伤压根没放在他眼里。   雷诺想了想:“这几天不能扣薪酬。”   “放心吧,我保证是你见过的最慷慨大方的船长。”阿加西安慰他,“我允许你带薪养伤,不过……药酒是我私人的东西,得另外算钱。”   雷诺想都不想,直接把那瓶药酒扔过来。阿加西接住,嘻嘻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别紧张,私人赠送,私人赠送。”   他重新把药酒放回雷诺床上,然后晃着身子走了出来,回到船头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正巧,雷蒙德也在那里,正注视着暴风雨过后平静而安详的大海。   “安然度过这场暴风雨,想必能让陛下相信我是个出色的海盗了。”阿加西大言不惭地夸赞自己道。   雷蒙德没接他的话,只问道:“这种暴风雨,和幽灵海域比起来,有什么差别?”   阿加西笑了。   “天差地别,如果说幽灵海域是正餐的话,最可怕的暴风雨和它比起来也只能算是餐前小点。”   “只是餐前小点……”   雷蒙德陷入沉默,这样的暴风雨都只能算是餐前小点,那么幽灵海域究竟会是如何恐怖呢?   他们身后不远,矮人科尼利厄斯从甲板上撑起身子,还没坐稳,眼睛也没有睁开,就用手去摸他不离身的斧头,摸索了一会儿也摸不到,忙睁大眼睛,这才发觉自己身处甲板上。   “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他低吼道。   阿加西掏掏耳朵,悠闲自在地回过头,朝这位矮人阁下道:“深呼吸,我亲爱的来自古老洞穴的朋友,你刚才晕船,为了把你弄到甲板上,我的手下耗尽了气力,他们认为你重得就像一座山。幸好,海风是慷慨无私的,你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依此来清理你的肺部。我相信,这样的空气在你们古老洞穴里可是极其珍贵的。”   矮人恼怒地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乡巴佬吗?如果不是你拙劣的航海技术,我又怎么可能晕船。”   阿加西嘻嘻笑道:“很抱歉,恐怕你不得不继续忍受下去,除非……你现在有更好的选择。”   矮人嗓门虽然很大,但明显不善于辩论,更何况是与阿加西这种人。他怒气冲冲瞪了阿加西几眼,蹬蹬蹬返回船舱去。   “你找的旅伴还真是特别,个头还都不高。”阿加西转头朝雷蒙德感慨道,发现后者正很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嘿!你可以把眼神的角度稍许上扬一些,这样我能就感觉到你的崇拜。”   雷蒙德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你能和矮人交谈?”   “我可不会因为他个头矮一点就歧视他。”   “他说的是古精灵语。”雷蒙德淡淡陈述,继续盯住阿加西。   阿加西眼睛眨了眨,只呆了一瞬,然后拍着雷蒙德肩膀道:“现在你该相信,海盗是一门伟大的职业,他们让人惊奇的事情还多着呢!……对了,我得去把我的两枚金币要回来。”   他突然想起这件要紧事,急急忙忙走开。      接下来的几天,积积都显得异常地沉默,罗伊和瑞恩尽管有所察觉,但认定女孩子就是变化莫测古古怪怪的。   “男人永远都不可能明白女人在想些什么。”瑞恩经验老道地朝罗伊耸耸肩。他刚刚一腔热情地来唤积积去船头看一群海豚,却被积积拒绝了。   “我真不明白,她今天中午甚至连香煎火腿都没有吃。”   罗伊跟着耸肩。   两人没有对此再深入讨论下去,很快一溜烟地继续跑掉,继续往船头去看紧跟着船不时还跃出海面的海豚。   雷蒙德从他们身后的扶梯上下来,眉头微皱了皱,仔细想了想,这几天尽管有见到过积积,但似乎不曾和她说过一会儿话。以前积积总是会自己来黏着他,在他不忙的时候,或认真或高兴地给他讲述她的事情。他并不需要自己去找她,她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听罗伊和瑞恩的口气,积积这孩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穿过过道,走到尽头,很容易就在甲板上找到那头显眼的依旧是乱蓬蓬的红发。她侧对着他,似乎瘦了点,原本圆乎乎的下巴变尖了。离开慕彻鲁斯之后,没有了格里利夫人的照料打理,她重新恢复成了他在萨尔小镇时初见的积积,只是这个样子似乎更适合她。   “积积!”他唤了她一声。   积积迟缓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慢吞吞地从甲板上爬起身,朝他走过来:“雷,早上好。”   雷蒙德笑了笑:“早上好。如果你不忙的话,能陪我走走吗?”   “我不忙,可是……”积积下意识地搓着双手,不安道,“可是你真的想要我陪你吗?”   “当然。”   “哦,那好吧。”   积积本想伸手拉住雷蒙德的一方衣角,这是以前她习惯做的事情,可今天她却犹豫了一下,把双手背在身后互相拧着。   雷蒙德虽然发觉了,但并不立即问她,缓步往扶梯走去:“我们去上面走走。”   “好的。”   到了房舱顶的甲板上,雷蒙德看了积积一眼,然后调开目光,叹了口气皱紧眉头望着远处。   积积担忧地看了他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雷,你有心事吗?”   “是的。”   “什么事?能告诉我?”   “你会保守秘密吗?”   “会的,我保证。”   “好吧,我告诉你。”雷蒙德微微一笑,然后道:“我在担心幽灵海域,阿加西说过,那将比暴风雨更加可怕数倍。我担心我们没有足够的幸运,来让我们穿过幽灵海域。”   积积楞了一会儿,怅然道:“真希望我们能走运点,可惜我帮不上你的忙。”   “你在这里听我说话,就已经是在帮助我了。”雷蒙德顿了顿,然后低头看向她说道,“现在我告诉了你我的心事,作为回报,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心事。”   “……”积积咬咬嘴唇,“是的,可你不会想听。”   “我想听极了。”   积积疑虑地瞥了他一眼,犹豫半天,才低声嘟嚷道:“那好吧,我觉得自己、自己总是做错事情。我……在萨尔小镇的时候,他们就不喜欢我;在慕彻鲁斯,我把瑞恩弄伤了,虽然我不是故意的;现在在船上,他们说是我害得野狼雷诺受伤的。雷诺说过,我是个不祥的人,他说应该我把扔到海里去。我想他说的对……”   她的声音小小的,要听清楚有些费劲,尽管如此,雷蒙德还是听懂了。   知道这孩子心里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的那刻,他非常心疼,暗自责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积积的心事。   他想试着给她解释。   “听着积积,萨尔小镇的人我没见过,所以我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你“要明白,我们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更不该为此而伤心。”   “但是……”   “瑞恩的受伤是你不小心所致,你也为此而承担了责任。你瞧,瑞恩现在和你成为了朋友,对不对?他也并没有因此而远离你。”   “可雷诺说……”   “雷诺是个海盗,当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雷蒙德认真地考虑着他的措辞,“海盗是一门行业,所以有他们行业里的规矩,比如他们不喜欢女人上船。”   “是的,我明白。”   尽管积积在点头,可她的样子还是垂头丧气的。   “积积,”雷蒙德低头望着道,“在萨尔小镇遇见你,我觉得很幸运。”   “谢谢你,雷。”   积积很清楚雷蒙德是在试图安慰她,可她知道这是违心的,她明白自己给雷带来不少麻烦,道过谢后,她低头走开了。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个孩子快活一点,雷蒙德扶在栏杆上长叹口气,低头发现野狼雷诺正从底下的甲板经过。   他知道野狼是脚踝脱臼,按照正常情况,脚踝脱臼至少要有半个月以上躺在床上不能动,而他现在看见的野狼虽然走起来还有点慢,但显然脚伤已经不成为问题。   难道这条船上藏着一位高明的医生?   他颦起眉头,马上想到阿加西曾经给他喝的那杯龙舌兰。   高明的医生,精通古精灵语,也许还会魔法,这个古里古怪的海盗船长确实如他自己所说,让人惊奇的事情还多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了更新,偶错了,鞠躬……………… ☆、第十四章 幽灵海域      夜晚,海浪平静地像一块宝石。   积积,还有罗伊和瑞恩都在厨房的小台子上吃白灼海鲈鱼。厨师长梅森早就想尝试这种新鲜的烹饪方法,只是大多数海盗口味都偏重,不喜欢清淡,所以他就请孩子们来尝尝自己的新作。   腥味尽除,鱼儿肉质鲜美,孩子们吃得很是欢快,连近日来胃口不佳的积积也在不知不觉中多吃了好几口。   “幽灵海域里头到底有什么?”瑞恩忍不住问梅森。因为越来越靠近幽灵海域,近来常看见海盗们面容严肃,而且彼此间还经常窃窃私语,可是等到孩子们想上前听个究竟的时候,他们马上就不说了。   梅森收拾锅铲的手一滞,朝他们喝道:“别问了,这可不是你们小孩子能打听的事。”   罗伊吮着鱼头,讨好道:“你就和我们说说,让我们有个准备。……对了,是不是你也没去过?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是没去过,不过这些年听也听过许多。”梅森想起犯了风湿的老托尼,叹了口气,“老托尼还在海上的时候,常有人要他讲。”   “老托尼?他去过幽灵海域?”瑞恩眼睛一亮。   “算是去过吧,他是那艘船上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   “其他人全死了?怎么死的?”   罗伊和瑞恩全顾不上吃鱼,连积积也瞪大了眼睛,都等着梅森说下去。   “唉呀,唉呀……”梅森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你们要是听了,会做恶梦的。一船的人就这样没了……”   “我知道,肯定是海怪!把他们全都吃了!”瑞恩猜度道。   “不是海怪,是比海怪更可怕的东西。”梅森压低声音,“是幽灵,真正的幽灵。”   积积忍不住问道:“幽灵长什么样?”   “他们会说话吗?”瑞恩问。   “他们有脚吗?”罗伊好奇道,“我听说幽灵都没有脚,他们是飘着走的。”   梅森被孩子们连珠炮般的提问弄得招架不住,连声道:“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没见过。”   “老托尼没说吗?”   “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愿意讲当时发生的事,可总是含含糊糊不清不楚。”梅森叹了口气,“他不喝酒的时候,连提都不愿再提。”   “可为什么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呢?”罗伊不解,“他不怕幽灵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相信是他母亲给他的护身符保护了他。”   罗伊和瑞恩对视一眼,瑞恩率先抱怨起来:“早知道就该把银链带上,上面的水晶挂坠是母亲给的,应该也算是护身符吧。”   “你抱怨我有什么用,我们是半夜动身的,银链还在枕头下面呢。”罗伊也有些懊恼。   积积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护身符这种玩意儿,似乎很神奇,可她却再没法得到。她低下头,沉默着继续吃鱼。      正吃着,厨房的木门被人推开,野狼雷诺大步走进来,看见孩子们,还没说话就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积积连日来一直躲着雷诺,这时候乍然看见他,又无处躲藏,紧张地连原本要吐出来的鱼刺都不自觉吞下去,一下卡在喉咙上——   “啊、啊、啊……”她说不出话来。   雷诺眉毛竖起来,探究地看着她。   “被鱼刺卡住了?”厨师长梅森惊讶问道。   积积艰难地点点头,每一下吞咽都变得极其艰难,喉咙间传来的刺痛让她很不舒服。   这些孩子简直就是一群小魔鬼,成天就要出状况,雷诺不由懊恼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否则眼不见为净还舒服些。   “你吃点面包,用力往下吞,看能不能吞下去。”   梅森把一小筐面包递过来。   “胡闹,你会害死她的。”雷诺怒吼道,抬手就把面包筐打翻。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被鱼刺卡住的人,当时那人想靠吃饼干来将鱼刺咽下去,结果鱼刺刺破血管,大出血而死。   “跟我来。”   他拽着积积往外走,罗伊和瑞恩从高凳上蹦下来,追了出去。   雷诺的手就像铁钳一眼,积积挣脱不开,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求饶道:“……别把我扔进海里。”   雷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样,尽管不耐烦,还是解释道:“船长那里有镊子,应该能帮你把鱼刺取出来。”   听他这么说,积积才松了口气。   船长起居室的门被野狼一脚踢开,阿加西被震得从椅子上抖了抖,然后不失优雅地站起来看着这群人,示意他们先开口。   “她被鱼刺卡住喉咙了。”雷诺粗声粗气道。   “哦,我的天啊!”阿加西同情地看了下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积积,然后自抽屉中取出他的长镊子,“亲爱的,快过来!”   积积噙着眼泪走过去,按阿加西的吩咐张开嘴,几乎只是眨眼功夫,阿加西就已经替她将鱼刺取了出来。   “好了。”阿加西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当然,如果你还想再哭一会儿的话,也完全可以。我知道被鱼刺卡住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能了解。”   罗伊插口道:“她是以为野狼要把她扔进大海,所以才哭。”   野狼雷诺浑身不自在地杵在门旁边,皱眉道:“我早就说过,这些孩子就是麻烦,我一点都没说错。”   “得了吧雷诺,你小时候惹的麻烦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少。”阿加西倒了杯水给积积喝,“吓唬孩子可不是一个大副该干的事情。我们一直在靠近幽灵海域,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暂时还没有。”   雷诺看孩子安好,他无事可做,便准备转身离开。   骤然之间,在众人都毫无准备的时候,船上的警铃突然大作,清脆的声音划破静谧的夜空,撞进船上每一个人的耳膜,揪紧他们的神经……   很快,过道里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骑士们的,海盗们的,还有矮人科尼利厄斯格外沉重的脚步声,每个人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   他们相互询问着,却没有人能给出解释。   积积、罗伊和瑞恩也跑了出去,登上了甲板。   海水轻轻地拍打着船舷,与平常一样,似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只是海风似乎变得冰冷异常,从身上刮过时,就像被利刃割过。   四周黑乎乎的,船上的灯光变得异常微弱。   小图克就站在警钟旁边,刚才是他敲响了警钟,他抿紧嘴唇,不去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直到阿加西出现之后,小图克才开口:“我听见了,你说的那种声音。”   阿加西点了一下头。   “什么声音?”   有人在问,然而还没有等到回答,便听见夹杂在海风中隐隐的铃铛声,微弱而清脆,像是用最上等水晶雕琢而成的铃铛所发出的声音。   铃铛声富有韵律和节奏。   时而紧密,时而轻松,忽高忽低,飘渺不定。   让船上的众人起了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积积、罗伊和瑞恩三个孩子挤在一块儿,警惕而不安地注视着黑漆漆的海面,可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把眼睛瞪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别紧张,这只是前奏曲。”阿加西跃上首楼甲板,面对众人,非常优雅地摊开双手,宣布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幽灵海域!”   船上的其他人,不管是骑士们还是海盗们,没有人顾得上去欣赏船长的风度翩翩。   矮人科尼利厄斯紧紧扒住船舷,紧张地喊道:“这是幽灵的声音,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去送死!……”   “冷静点,矮人阁下……”   阿加西话没说完就被科尼利厄斯严厉地打断。   “我们必须马上返航!马上!你听见没有!你是在把我们送进幽灵的陷阱!……”   忍受着这个矮人在面前挥舞着利斧、唾沫横飞地叫嚷,阿加西朝雷蒙德耸了耸肩,示意他采取点措施。   要制服一个发狂的矮人,在这种情况下,用昏睡魔咒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尽管很不愿意,雷蒙德还是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呼起来,指着前方远处的海水尖叫!   “看!快看!幽灵来了!”   船上的人全都循着方向望去——   远处的海水在发光。   那是一种蓝紫色的光芒,像烟像纱,透明,轻盈,飘忽。   风吹过时,它们沙砾般散开,然后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聚成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波浪上浮浮沉沉。   海面上,这样鬼魅般的蓝紫光影成千上万地飘忽着,随着铃铛声响,在朝这条船逐步靠近。   “……我的天啊!”积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海水,“这是魔法吗?!”   并不止她一个人,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悄然无声地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   “幽灵……”   “……它们是幽灵……”   “它们会把我们拉到海底……”   底下传来一片窃窃私语,惊奇恐慌兼而有之。   看见这些蓝紫光魅,阿加西迅速从首楼甲板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雷蒙德旁边,道:“别再管那个矮人了,我知道你懂得守护魔法,这是我最喜欢的魔法之一。尊敬的陛下,请你现在马上用魔法对整条船设置防护,否则这些星芒会逐渐透入船体,渗到我们身上,直到把我们变得和它们一样。”   雷蒙德点头:“我可以做到,但无法保证支撑很久。”   “我明白,在防护消失之前,我会甩开它们。”   阿加西没忘记转向矮人,吐了吐舌头,用古精灵语加上一句:“亲爱的洞穴朋友,现在就算想掉头也来不及了。”   矮人瞪圆了眼睛,胸膛剧烈地喘息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船上的人陷入一片静默之中。海盗们面面相觑,努力抑制住想逃开的念头。骑士们默默无语地站在雷蒙德旁边,从加入皇家护卫营的那刻起,他们就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保护诺特加斯皇室而尽忠职守至死不渝。   修长的手指自墨绿色的斗篷中缓缓伸出来。   随着雷蒙德口中念出的咒语,温暖的橙色光芒自魔法师双掌之中如泉水般倾泻而下,落到甲板上,缓缓地,在甲板上流动着,流到每个人身上,直到包裹住整个船体。   积积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橙色光芒了,在萨尔小镇的时候,她就曾经经历过,现在再次看见这温暖的光芒,安心的感觉重新回来,而前方未知的危险已被抛诸脑后。   罗伊和瑞恩好奇地端详着,光芒渗入之后,指尖上淡淡的余光。   尽管不情愿,但矮人别无选择地被施上咒语,恼怒地低声嘀咕着什么,无人能听懂。   而海盗们还是头一回见识到雷蒙德的魔法,目光中满是赞叹,他们未料到看上去瘦削且弱不禁风的摄政王竟然还有这手。小图克始终戒备地留意着四周,对于魔法,他总是无法让自己完全信任。   由于沽名钓誉的魔法师为数不少,阿加西很高兴雷蒙德的守护魔法十分精纯,而非徒有虚名。他重新跃上首楼甲板,清了清喉咙:“下面我要说的话,请你们都听清楚,并且丝毫不差的照着做,尤其是我尊敬的骑士们。你们每个人必须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在舱房里,注意,我说的是固定,牢牢地固定住,不能松动。”   骑士们面面相觑。   米高高声问道:“船长先生,难道您不准备解释一下原因吗?”   “毫无必要,”阿加西耸肩,“你们会知道的,而且到那个时候,你们只会抱怨把自己绑得还不够牢。……海盗们除了大小图克,其他人也照做。在我允许之前,绝对不能解开绳索。”   “饿了怎么办?”厨师长梅森高声问。   阿加西打量一下他的身材,叹口气道:“你可以在口袋里塞些吃的。”   雷诺不满意地发问:“我也需要吗?”   “是的。”阿加西用手指重重点他,“别偷工减料,我会亲自检查的。”   雷诺翻了个白眼。   瑞恩压低小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是怕幽灵把我们抓走吗?”   这个时候,海面上的鬼魅光影已经逼近了船只,只是它们似乎很惧怕橙色星芒,船只行驶所到之处,鬼魅光影纷纷避开,让出一条路来。   恰好有一团鬼魅自船舷边擦过,星星点点的光芒几乎沾染到罗伊的衣裳,罗伊惊叫一声躲开,自他口中呵出的气息将如烟如雾的光芒冲散开……   “瞧,它们怕你!”   积积惊奇道,大起胆子,伸手就想去捞点点闪耀的星芒。   忽然见,她的手被人抓住,阿加西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地低声道:“我的小公主,你的胆子有时候也太大了些。别碰它们,你不知道你会惊动什么。”   “哦,对不起……”积积缩回手来,“可它们是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现在,回船舱去,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好,当我需要你的帮助时,我会去找你的。”   “你需要我的帮助?!”积积惊讶地看着他。   “是的,非常需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阿加西将她往船舱口送,“你能答应我,在我去找你之前,都让自己安然无恙地呆在船舱里吗?”   “是的,我答应。”   阿加西笑了,推了她一把:“去吧,好姑娘。”看着积积听话地跑进过道,往自己的船舱跑去,他才转过身来。   最后还留在露天甲板上的除了大小图克,还有雷蒙德和矮人。   与矮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之后,阿加西这才想起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于是他不得不用古精灵语再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把自己绑起来?!你是我把当成待宰的野猪吗?”   “这条船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必须这样做,就连尊贵的陛下都不能例外。”阿加西朝雷蒙德努了努下巴,撇嘴道,“我猜,如果你把他也说成是待宰的野猪,他一定会很高兴。”   矮人倒还不至于连反话都听不出来,现在知道是所有人都必须如此,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海面上所传来的铃铛声依然在有节奏地响着,似乎在这深海中的某处,有一个地狱的摇铃者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科尼利厄斯还想说什么,但终于被恐惧占了上风,他什么都没有再说,退回了船舱内。   “一定要绑牢!过会儿我会去检查。”阿加西冲着矮人的背影嚷嚷。   回应他的是一阵不满的咕哝声,和听上去愈发沉重的脚步声。      船舱内,樱桃木桌子是固定在船板上的,罗伊和瑞恩坐在桌子底下,各自把自己绑在了一条桌腿上,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舒服的固定方式。   积积把一小篮面包也搬到了桌子下面,这是她刚刚从梅森那里拿来的,谁也不知道究竟得这样绑上多久,如果因此而饿肚子就不妙了。然后她也照着他们的样子,把自己绑上。   三个孩子就这样坐在樱桃木桌子下,围着一小篮面包,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未知危险。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傻透了。”瑞恩靠着桌腿上摇晃着身体蹭痒痒,他把自己绑得还是不够紧。   罗伊感受着身下船体的震动:“船开得很快,非常快!……实在躲避什么吗?”   手并没有帮上,积积伸手拿了块牛角包,先啃起来,显得非常悠闲:“有雷的守护魔法在,我们非常安全,不用担心。”   “嘿!骑士们总是说,不要过份相信魔法师。”瑞恩泼她冷水。   “我不是相信魔法师,我是相信雷。”   积积嚼得香甜,非常有信心。      船帆被风鼓得满满地,船正在全速前进。   就在一刻钟之前,仅仅还仅仅只是微风而已,雷蒙德怀疑是阿加西做什么手脚,因为这位船长对突然而至的大风不仅毫无惊奇,而且细微处还流露出一些小小的得意。   大小图克在护桅索旁边如常工作,似乎也不觉得惊讶。   捷影号一路乘风破浪,泛着白沫的波浪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有躲闪不及的蓝紫光魅撞到船头上,沙砾般的星芒四下飞溅开来,看上去就像船头一路在燃放着蓝紫色烟火,美丽极了。   阿加西悠闲地掌握着船舵,一手还在看他的罗盘。   船越往前行,罗盘指针地摆动幅度就越来越大,似乎分辨东南西北对它而言也成了一件难事。      用了比预料中更短的时间,阿加西驾驶船只冲出了蓝紫光芒的包围,大小图克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雷蒙德也悄然松了口气,因为体力的缘故,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守护魔法无法支撑太久。   “我们已经穿过幽灵海域了?”大图克看着四周,疑虑地问自己兄弟道。   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大海,看上去与寻常大海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就是眼前的大海更加平静。   平静地令人觉得不安,甚至没有波浪,船上灯光所及之处,整个海面光滑如镜。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船静静地靠着惯性滑行,   “大小图克,收帆!”阿加西轻轻道,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   二副和水手长动作熟练地彼此配合着将三角帆和主帆都降了下来,由于一点风都没有,收帆变成一项异常轻松的工作,他们做得非常快。   “好,现在你们回船舱去,拿绳子把自己牢牢绑住,一点都不能动弹,要快!”阿加西接着道。   大小图克愣了下。   “不要问任何问题,快!”   阿加西似乎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们下命令。   船长不常用这种口吻,大小图克明白这代表着很严重的事情,没有在磨蹭,很快跑回船舱去。   接下来,阿加西拿了一段绳索走向雷蒙德。   “连我也要绑?”   “我需要你在甲板上帮助我,待会船体可能会遭遇到被撕扯的危险,请你用魔法修复所有破损的地方。如果船被撕裂,我们就全体都得丧命。”   阿加西一边说一边把雷蒙德牢牢地捆在桅杆上,但把他的双手露在外面。   “我们究竟会遇见什么?”雷蒙德问。   阿加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扯嘴角一笑:“你很快会知道的。”   船继续在这个巨大的镜面上滑行着。   惯性渐渐消失,船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来。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静止之中,如果不是看见阿加西还在轻轻地用手指敲打着船舵,雷蒙德几乎要以为时间也静止了。   “船停了?”罗伊不安地用手摸了摸后脖颈。   相较之下,瑞恩比他乐观地多:“我们已经离开幽灵海域了?”他说着,就要动手去解身上的绳索。   罗伊忙制止他:“你别乱动!”   “船长说要等到他许可的时候才能解开绳索。”积积连忙朝他嚷道。   虽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瑞恩仍旧不以为然“船都已经停下来了,还能有什么事……连铃铛声音都消失了。”   他话音刚落,船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感觉到船体又晃动了一下,比刚才那次要更加强烈。   “瑞恩!”罗伊催促他。   没有异议,瑞恩飞快地胡乱把绳索再绑回去。      原本如镜面般光滑的海面上无端出现了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阿加西目光锐利,将这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握紧船舵,低低道:“来了……”   涟漪一圈圈地在扩大,一层又一层的海浪翻腾着黑沫涌过来,船开始摇晃,然后是越来越剧烈的颠簸。   骤然间,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天空,在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雷蒙德倒吸一口冷气,在他们面前,是一个黑色的漩涡,一个旋转地越来越快的巨型漩涡。   而这个漩涡还在扩大,船只在它面前,就像一片枯叶般不堪一击,眨眼间就卷入到它的螺旋圈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漩涡风暴   雷蒙德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阿加西要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固定住,在这个疯狂旋转的漩涡中,如果不绑住自己,并不是只有站不稳的危险,而是随时都有可能被飞甩出去。   船舱之中,在这异乎寻常让人眩晕的旋转之中,骑士们听天由命地紧闭双眼,默念祷文;海盗们紧紧抓住自己的武器,或抱怨或忍耐地等待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积积在面包篮被甩飞出去之前,眼疾手快地抓了两大块果仁甜饼在手中,然后看见面包篮子被甩到船舱另外一头,里面的面包和甜饼跟着飞了出来。   “你们要吗?”她问罗伊和瑞恩。   瑞恩正在加固身上的绳索,皱眉头:“你,怎么还吃得下。”   罗伊比瑞恩要善意得多,牢牢抱住桌腿问:“积积,你是不是一害怕就得吃东西?”   积积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一块飞回来的樱桃塔正砸在瑞恩脸上,他不满意地拿下来,厌恶道:“再这样转下去,我就要吐了!”      然而,这一切还并不仅仅于此。   漩涡旋转着拉长,盘旋而上,骤然之间,与黑压压的云层相接,变成一条长长的蜿蜒而上的水龙卷。   闪电与雷鸣交织成一曲震耳欲聋的交响乐,船只被卷到半空,雷蒙德在令人晕眩的旋转中放眼所及,这才发觉,整片海域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布满了水龙卷。   数十个,或是数百个水龙卷像巨蟒一样蜿蜒盘旋着,令人望之生畏。   雷蒙德这才明白,为什么阿加西说暴风雨只是餐前小点,面对眼前的壮观可怖的场面,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的那场暴风雨或许连餐前小点都称不上。   船还在急速旋转着,某些部分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强忍住晕眩的感觉,低声念出修复魔法的咒法,魔法很快体现出效益,船被甩出去的时候并没有被撕裂开来。   船刚刚落回海面上,经过短暂的颠簸,雷蒙德还未来得及多喘息一会儿,随即又被卷到另一个水龙卷中,继续旋转着,然后再次被飞甩出去,仿佛永无尽头。   飞速的旋转,还有兜头兜脑打过来的海水,面对这一切,雷蒙德别无选择,他只能重复着修复魔法,以保证船体不被撕裂。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风嘶吼着,水龙卷扭曲着,狂野而凄楚的哀号声充斥着整个海域,仿佛在这个海域不知名的深处,潜藏着可怕的困兽。而这些哀号声,正是这只困兽正在狂怒地嘶吼。      被旋转到距离海面足足有六十英尺的地方之后,船被飞甩了出去,看上去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雷蒙德直到这时候才能看清阿加西。   阿加西牢牢地站在船舵前,奇怪的是,他并不需要绑住自己,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甲板上,身体随着船在晃动,却不会被甩出去。   阿加西正在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胡乱转动着,在这片海域,它彻底失去它应有的功效。   失去方向,则意味着他们无法走出幽灵海域。   船落在水龙卷的夹缝之中,随着海水的波动,听天由命地随波逐流。      阿加西摇摇晃晃地往船舱走去,雷蒙德想喊住他,无奈他的声音才出喉咙便被狂风撕扯开,根本传不到阿加西的耳朵里。在船即将被卷进另一个水龙卷时,他看见阿加西顶着狂风出现在船舱口,同时有一样东西被他紧紧地裹在身上,一脑袋红头发。   水龙卷迅速将船只卷入。   整条船重新陷入令人难以忍受地旋转之中。   阿加西松开外套,红头发的脑袋钻了出来,立即被眼前疯狂的旋转弄得头晕目眩。   一只手扶着她的脖颈,阿加西不让她去看其他的东西,只让她仰头看着天空。   “积积,你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吗?”他在她耳边问。   积积摇头:“不能,被云层挡住了。”   此刻的天空被黑压压的云层所覆盖着,云层又连接着水龙卷,扭曲翻滚着,别说星星,就是有太阳,也无法将光芒透下来。   阿加西将手覆在她的眼睛上,低低喃语,积积听不清他的话,刚想问他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他的手传来一股温热,被覆着的眼睛前出现一片柔和的红光,即使是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中,她仍旧有很舒服的感觉,某种久违的熟悉笼罩着她。   过了一会儿,阿加西将手拿开,仍旧让她抬头望向天空。   “现在能看见吗?”   积积望着头顶的云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能够穿透云层,将镶嵌在天空的星星看得清清楚楚。   比起云层下的疯狂而失控的一切,那些星星显得多么宁静而安详,让人看了舒心。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好,告诉我,小熊星座在哪个位置。”   说这句话的时候,船又被飞甩出来,在空中短暂飞翔中,积积迅速向阿加西指明了小熊星座的位置。   然后,她自己愣住了,她隐约想起有个人悉心地教她关于星象的知识,可那个人是谁,她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是谁?   究竟是谁?   雷蒙德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积积的目光竟然能够穿透云层看见天体的运行,这不是人类能够具有的能力。   他只听说过一种生物有这样的能力,那些已经离开遗忘森林的人马,传说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星辰对人马的召唤,他们永远都知道那些星辰在什么地方。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点运气!”   阿加西先让积积抱紧他,掏出随身小银壶,朝嘴里灌了一大口,一只手牢牢地握紧船舵,对抗周围漩涡相互的力量。船体被几股水流的力量撕扯着,木板之间发出咯咯地声响,如果不是雷蒙德用强大的魔法不停地加固修复,船体早已散成一堆碎木头。   船只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航行在漩涡与漩涡之间,比起高空踩钢索还要让人感到惊险和心惊胆战,缓缓朝着西面前行。   向西、向西……   船只就这样颤颤巍巍地绕过四、五个巨大的水龙卷,而竟没有被卷进去。雷蒙德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该归功于阿加西优良的驾船技艺还是惊人的好运!   积积藏在阿加西的衣袍中,只探出脑袋来张望,当看见渐渐朝他们逼近的水龙卷时,惊诧地简直不能眨眼,全身冻结:“我的天啊!这有个大的,最大的!”   没错,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水龙卷足足有其他水龙卷的十几倍大,闪电交织在在庞大的水壁上,时不时溅出电光。这个可怕的庞然大物越逼越近,闪电几乎就要劈到船体上,积积吓得把脸重新埋进去,揪紧阿加西的衣袍,几乎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眼看着就要被卷进去,连雷蒙德都被耀眼的电光晃地不自觉闭上了双目……   阿加西深吸口气,默默念出一串咒语,船只紧擦着水壁而过,被一股强大的离心力猛地一推,被远远地抛了出去。   像小松鼠一样探出脑袋,积积紧张地张望了下,才问:“我们现在在哪里?又迷路了吗?”   逃过一劫,阿加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即使有雷蒙德在,也不能保证船只被卷入巨型水龙卷后还能完好。他回复招牌笑容:“没有迷路,亲爱的,有你在,我们就像幸运之神最眷顾的孩子。”   积积羞涩地笑了笑,再抬头去看天空,她的目光仍旧能够穿透云层,看清繁星点点。   是阿加西给她的眼睛施了魔法吗?   这个魔法可真神奇!   她衷心地希望这个魔法停留的时间能够长一点。   他继续驾驶船只躲避其他的水龙卷,在谨慎地绕过剩下的五、六个水龙卷形成的天然屏障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静如常的海域。   后面的水龙卷还在喧嚣怒吼着,阿加西牢牢握紧船舵,让船平稳地驶离这片危险的海域。积积尝试着松开阿加西,发觉船已经不再剧烈的颠簸晃动,抬头诧异问道:“结束了?”   阿加西笑道:“是的,好玩吗?”   “好玩极了!尤其是眼睛上的魔法。”积积双眼亮晶晶的。   阿加西微笑,并没有多做解释,转头看向雷蒙德,后者也已经是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道已经平安度过,积积跳出来,奔向桅杆上的雷蒙德,飞快地替他解开绳索。   “雷,你还好吗?”   即便她不问也能看出雷蒙德状况很不好,过多的施展魔法使他消耗巨大,湿漉漉的衣袍贴着他,冰冷彻骨,他甚至连嘴唇都已失去血色。   阿加西也走过来,将雷蒙德扶架起来,往船舱走去,笑道:“我们真是好搭档!不是吗?”   雷蒙德勉强笑了笑:“非常荣幸。”      在船长传达命令之后,船舱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甲板上,大部分人都被那场旋转的惊险游戏弄得萎靡不振。天色蒙蒙发亮,当他们在甲板上看见远处骇人的水龙卷,这才明白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   积积左顾右盼,也没有看见罗伊和瑞恩,于是就跑回船舱找他们。原来瑞恩在颠簸之中把原来那只受伤的胳膊又给撞伤了,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流出血来,罗伊正在照顾他。   孩子们不知道该去何处找药包扎伤口,积积只好去将阿加西请过来。   阿加西仔细看了瑞恩的伤口,伤口有点深,即使用了药,仍然有化脓的危险,而瑞恩毕竟只是个孩子,所以他决定冒一个险。   “我碰巧会一点魔法,你愿意让我试试吗?”阿加西问道,“前提是,你们得保守这个秘密。”   “你不会把我的胳膊卸下来吧?”   “我想不会。”   瑞恩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加西笑了笑,将手覆在他的伤口上,口中低喃着……当他把手移开时,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剩下一道粉嫩的淡淡疤痕。   “这也是魔法?”罗伊吃惊道,“太神奇了。”   积积曾经学习过魔法而一无所成,然而,当时的老师布鲁克曾经大概对她讲述过各种魔法的历史。   阿加西所用的,毫无疑问是医疗魔法。   积积想起关于医疗魔法那部分的内容,盯着阿加西足足愣了一刻钟:   “你是精灵!”      与此同时,甲板上,大图克指着远处的海岸线。   “看,克里斯坦森!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如果说平原占大部分面积的奥尔德大陆像一只敞着肚皮晒太阳的猫,那么克里斯坦森大陆则更像一头蓄势待发身上五彩斑斓的野熊。整个大陆上山峦叠嶂起伏不平,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各异的茂密森林,郁郁葱葱的绿,暖暖浓浓的黄,低沉压抑的棕等等。   在克里斯坦森大陆的东南角,高高地耸立着一座石峰,斜斜探出,如同一只硕大无比红宝石雕成的鹰嘴,湿漉漉的,通体透亮。冒着热气的水流源源不断地自石峰顶端喷出来,流入大海,升腾的水汽宛如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将石峰笼罩着。   捷影号上,一大堆人扒在船舷上看着眼前的奇景,有海盗们,也有骑士们。   由于大人族与矮人族从来没有交集,所以对于海盗们来说,克里斯坦森大陆与蛮荒之地毫无区别,他们从来不到这个地方来。鹰嘴崖的奇景,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   大图克挠挠后背,又返到胳肢窝里搓了搓泥,看着热气腾腾的海水,皱着眉头:“能洗个澡就好了。”   “那些发亮的是什么?如果是矮人的金子,那我们可就发大财了!”   野狼雷诺眯起眼睛,看着鹰嘴崖下面那片平整的沙滩,在阳光的照射下,沙滩反射着耀眼的金光,美丽的色泽就像掌心中被摩挲地发亮的金币,让每个海盗垂涎欲滴。   骑士们打量着鹰嘴崖。   看着崖顶上被喷向高空的沸水,稍稍靠近就有被烫伤的危险,这是在奥尔德大陆看不到的现象,米高本能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这地方。”   “得了吧,没人会喜欢这地方,除了矮人就是狼人。”大卫用手指搓着额头,又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幽灵海域已经被他们抛在远处,可在水龙卷之中呼啸风声仿佛残存在耳边。   约翰尼转头望了眼站立在舱房顶甲板上的雷蒙德……在墨绿长袍的映衬下,摄政王的脸色苍白地近似透明,银发仅仅束起尾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着。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看得出在经历过幽灵海域之后,非但没有消减他的意志,反而令他更加坚定。   看来,他们真的得像肮脏的老鼠一样去钻地底阴暗、潮湿、也许还弥漫着腐烂味道的洞穴。约翰尼暗自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瞥了眼永远把自己和其他人格开三斧头那么远的矮人。   眉头皱成一块硬邦邦的铁疙瘩,矮人科尼利厄斯牢牢地将斧头抱在胸前,长长胡须后头藏着铁青的脸。他甚至没法张嘴,生怕自己一张嘴还会接着呕吐。在幽灵海域水龙卷飞速旋转中的呼啸风声还残留在他耳边,将耳膜涨得鼓鼓的,整个脑袋就像被灌满了海水一样昏沉沉的。   由于这水流的关系,尽管沙滩看上去非常诱人,但船只根本无法靠近,更不用说在那里上岸。   小图克转了下船舵,回头张望着,想征询船长阿加西的意见,上下扫量一番,没有发现船长的身影:“船长呢?”      此时此刻的船舱内,积积正好奇地伸手想去拨开阿加西的头发。   “你的尖耳朵呢?我听说精灵的耳朵都是尖的?”   尽管不太相信积积的话,瑞恩和罗伊也盯着阿加西,目光中满是诧异——精灵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将维纳恩大陆升上天空,他们随之离去,曾经见过精灵的人类也都早已故去,只有在故事中还能见到精灵的身影。但即便是在最离奇的故事里,精灵也从来不会是一个海盗船长。   “嘿!小家伙!知道得还不少。”   阿加西把头低下头,顺便把帽子也摘了,将乱糟糟的栗色头发撩了撩,由着积积拨弄。   尖耳朵?积积小心地撩开栗色发丝,目光专注,继而失望地呼了口气。   他的耳朵丝毫没有突起的尖处,用手轻轻扳一下,柔软而富有弹性,和自己的耳朵毫无差别。   看见失望的小姑娘,阿加西笑得很开心,故作神秘低声道:“也许我是个没有尖耳朵的精灵,你说有这种可能吗?”   罗伊和瑞恩也收回了他们好奇心,自然而然接受了眼前理所当然的,并且似乎是符合常理的情况。瑞恩甚至开始安慰阿加西:“书上画的精灵都是瘦巴巴的,风一吹,就能把他们刮跑,当精灵可没有海盗带劲。”   阿加西点头,笑嘻嘻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可是……我听说,只有精灵才懂得医疗魔法。”积积有些结结巴巴,不死心还想从阿加西身上找出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可是海盗的秘密。”阿加西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能保守秘密吗?”   “当然。”   罗伊和瑞恩虽然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保密,但眼前的这个人刚刚治愈了瑞恩的伤口,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积积还是疑惑地看着阿加西,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也许是因为阿加西身上有股像森林早晨的清香味道,又也许是因为他眼底深处和别人不一样,像是惦记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既快活而又忧伤,这让她想起瓦勒湖里那条精灵留下的小船,它在湖水上,轻柔而安静,就像最淡最淡那片云彩的影子。   “怎么了?我的小公主。”阿加西伸手搓了搓积积的脸蛋,“很失望?”   积积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可也许……也许你是个精灵,可你自己忘了?会吗?”   听完她的话,阿加西认真而怅然道:“有可能,岁月太过漫长,我连尖耳朵该怎么长也忘记了。”   说完,他站在那里想,似乎真的在回想着什么,眉头皱得像系着揽绳的羊角器。   瑞恩用恢复如初的胳膊捅了捅罗伊,目光中的意思是这家伙怎么了?   罗伊耸耸肩,这些海盗总是神神叨叨的,大概总在船上,晃来晃去,把脑子也晃得不好使了。   这时有人蹬蹬蹬地从船舱过道那头跑过来,叫唤着船长,阿加西回过神来,没再说什么,转身就朝外头走去。   “船要靠岸了!”罗伊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瑞恩瞪大眼睛:“我们到克里斯坦森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旋风般冲出船舱,跑向甲板。积积愣了下,也跟着跑出去。      “别看了,那不是黄金!”   阿加西经过雷诺的时候,把他的脑袋拧了下,轻快地跃上主船舵的位置,出现在眼前的克里斯坦森大陆既熟悉又陌生。他熟稔地转动船舵,同时大声命令道:“升起主帆,我们得绕过这地方。”   出幽灵海域之后,为谨慎起见,小图克只升起船头三角帆,这时候收到船长的命令,立刻和众海盗升起主帆。   海风将风帆吹得鼓鼓的,船只绕过鹰嘴崖,往西行驶。   才向西行驶出一小段,矮人科尼利厄斯好像看见了什么,冲到船舷边,大声地嘶吼着,斧头挥得犹如一面旗帜。   “我真想把这东西丢下去,”雷诺听不懂矮人究竟在喊什么,厌恶地掏掏耳朵,朝大图克道,“我敢保证,都不用栓石头,他自己个就能咕咚咕咚往下沉。”   雷蒙德和阿加西都听懂了矮人的话。   “他们在那里,在那里!快把船靠过去!”   矮人镶嵌在牛皮一样坚韧面庞上的眼睛,锐利地像鹰,他看见了岸边丛林中时隐时现的盔甲,那上面反射着日光的黑山烈焰是赛尔特家族的族徽。   阿加西望了眼雷蒙德,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在雷蒙德还来不及有所决定前,眼看着族人就在不远处、急不可待的矮人以野猪般地速度朝船舵位置冲过去,斧头猛地一下劈在船舵上,半个船舵被劈裂,木屑四溅。   “我让你把船靠过去,马上!立刻!”矮人科尼利厄斯朝阿加西吼道。   庆幸自己手缩得及时,阿加西扎着双手,瞠目结舌无可奈何地看着矮人:“我的矮人老爷,你知不知道没有船舵是无法转向的?”   矮人呆楞住……   雷蒙德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单筒黄铜了望镜,往科尼利厄斯所关注的丛林望去,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然后朝阿加西点了点头。   “矮人老爷,你要是能保证以后绝不在船上动用你的斧头,我就用小舟把你送过去。”阿加西叹口气道。   矮人科尼利厄斯紧咬着牙关,显示出他的耐性已经不多,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保证,以黑山烈焰的名义。”   “下锚!降帆!”   阿加西转头朝雷诺喊过去。   雷诺和其他几个海盗合力将铁锚抛出船体,成圈绳索嗖嗖嗖地往外飞窜,一直将近尽头时才算停下……   大图克倒抽了口冷气:“这海域这么深!”   阿加西看着甲板上仅剩下一圈的绳索,目光疑惑,但没说话,转身招呼海盗们将固定在船舷边的两艘小船放下去。   大图克与海盗们都留守在船上,小图克、雷诺和阿加西随同雷蒙德等人上岸。   三个孩子被勒令老老实实待在船上。      两艘小船各载七、八人往岸边划去,刚刚靠岸,科尼利厄斯就率先跳下船,手持利斧,大声呼号着往丛林中跑去。   铠甲在日光下寂静无声地闪着亮光,并没有任何声音来回应他。   阿加西摸了摸鼻子,一股腐烂的气味自丛林中弥漫出来,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阳光是如此耀眼明亮,但丛林中却透着一股凉意,一层一层地慢慢浸过来,甚至连鸟儿的鸣叫也听不见。   他转头望了一眼摄政王,后者的神情显然是已经知道丛林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微微皱着眉头,那气味带给他的不适更加严重。   科尼利厄斯跑在前头,挥舞着斧头劈砍开那些阻挡住他脚步的蕨类植物的叶子,像一头急切奔向族群的野兽,势不可挡,然后,在骤然之间——他刹住了脚步,仿若被最强大的冰冻魔法瞬间冻结,从最纤微的毛发直到灌注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凝固住。   片刻之后,一声凄厉之极的吼叫自矮人的胸膛炸响,轰隆隆地从他口中冲出来,震动着整片丛林……   捷影号上,积积扒在船舷上,听着这吼叫缩了缩脖子:“听上去,他好像很不好?”   瑞恩使劲往那边望去,但除了晃动的人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罗伊皱着眉头,撺掇着大图克:“你就不想去看看?”   “没人告诉你吗?小子!好奇心会害死猫!”大图克朝他龇了龇牙,仍转了头去看岸上的人。      雷蒙德裹紧袍子,缓步走到矮人的旁边。   十几具矮人的尸骸被野兽啃咬地惨不忍睹,残破的白森森的骨头上爬满了蚁虫,那些矮人茂密的无法吞食的毛发七零八落的挂在铁线蕨尖锐的枝条上。从腐烂程度来看,这些矮人已经死去多日。   他蹲下身,拨弄一具尸骸的头颅转过来,矮人独有的粗壮的颈骨上有两个很深的凹痕迹,显然这是被野兽袭击的致命伤。   再看其他骨骼上所留下的爪痕,灵活且锋利。   “约翰尼,你过来看看。”雷蒙德示意他看残留在骨骼上的痕迹。   约翰尼快步过来,蹲身望去,困惑地皱眉道:“像野狼的猎食习惯,但是……这东西比野狼要大得多,我不知道……”   米高、大卫还有其他骑士们就在旁边,看着眼前的残骸,森森冷意沿着背脊往上攀爬。有人查看着树干上留下的屠杀痕迹,倒吸冷气,所有残留下来的痕迹都说明那东西已经超出他们在奥尔德大陆的所有见闻。   “他们是你的族人?”雷蒙德用古精灵语问矮人科尼利厄斯。   他重重地点头。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   “是狼人,他们一直在急速扩张。”矮人猛地把斧头砍向一株老榕树,整株榕树上的树须被震得摇摇晃晃,“自从那个该被扔进黑山烈焰的魔法师来到这里,狼人的繁殖速度以前增强几倍,疯狂地增长着……他们一定是想逃到船上,但被狼人追上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骸,攥紧手中的斧柄,手背上青筋暴凸。   雷蒙德示意约翰尼等人去查看四周,他自己行到岸边礁石处,海风吹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安抚着被腐烂味熏得几乎呕吐的肠胃。   “我们最好不要在此久留。”阿加西慢吞吞地踱到他旁边,目光落在丛林纵深处,那里日光稀少,阴阴郁郁,“狼人的嗅觉非常灵敏,他们能追踪到矮人,也很可能会追踪到我们。”   “你见狼人?”雷蒙德问他。   阿加西耸耸肩:“上回来到克里斯坦森的时候,我受到了他们非常热情以及隆重的款待……你知道,连头狼在内,足足有十几头追在我后头,他们的个头和熊差不多,可跑起来比熊快得多。我猜他们一定很喜欢我的味道,要知道,他们足足追了我七座山头。”想起往事,他似乎十分骄傲。   “后来呢?”   “后来……我最好的朋友,他非常聪明,他领着我跑过硫磺地,硫磺那股味道掩盖住了我的,那些狼人彻底失去了我的踪迹。”阿加西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现在狼人究竟有多少,听矮人的口气,要比那时候多得多。那些尸骸你也看见了,你的骨头可不比他们硬。”   丛林里面,科尼利厄斯开始动手将矮人的尸骸聚集在一起,然后搬来一块块石头,垒砌着石头坟墓。雷蒙德望了一会儿矮人,然后才瞥向阿加西:“你害怕了?想返航?”   阿加西干笑几声:“嘿!我是船长,只要留在船上等你们就行,我可没有义务跟着你们去钻山洞。我为你着想,真的!请别怀疑我的好意。”   “你想把船停在哪里?”   “只能是硫磺地附近的海域,我别无选择。你也不愿意你的船长成为狼人的晚餐吧?”   雷蒙德唤来米高,请他将地图拿出来,在礁石上铺摊开。   “瞧这里!”阿加西将手指在羊皮地图上轻轻叩了叩,“这一片都是硫磺地,但往鹰嘴崖延伸下去的地方会把你烫得在上面跳舞,当然,前提是你还没有被熏晕过去。”   “你准备呆在哪里?”   “这!”他点了下地图上比指甲盖还小的地方,得意地朝雷蒙德眨了下眼睛,“上次我就是从这里逃脱的,安然无恙,狼人对硫磺的忍耐性可没有我好。这里有一个被矮人废弃的矿洞,里面的矿工起居室,简直就是个安乐窝,重要的是,水源充足。”   看了他所指的地方,雷蒙德再查看了下之前矮人标注出来的洞穴入口,发现两地相隔甚远,显然因为矮人也不喜欢硫磺味:“看来你得先把我们送到这里,然后再回你的‘安乐窝……你们能在那里呆多久?”   “那要看陛下指得是多长时间?”阿加西微仰起头,谨慎地看着他。   雷蒙德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们能坚持多久?”   “你想听最好的?还是最坏的?”   摄政王迟疑片刻,问道:“……最好的?”   “如果能够得到幸运之神足够的眷宠,二十天吧。”   阿加西朝天空作祈祷状。      丛林中,石头坟墓已经垒好,坟墓顶上放着一块洁白的圆石,也不知道科尼利厄斯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矮人沉默地望着坟墓,一动不动。   “愿他们得到安息。”雷蒙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科尼利厄斯的旁边。   科尼利厄斯悲伤地摇了摇头,他那颗长满茂密毛发的头颅此刻看上去格外沉重:“不能躺在神圣的回泽山谷,他们的灵魂将徘徊不去,无法安息。”回泽山谷是塞尔特家族的墓地,位于群山深处。   雷蒙德轻轻地在矮人肩膀上按了一下:“我相信你还有尚存的族人。此地不能久留,我们该上船去了。”   矮人点了点头,最后将旁边一把利斧摆放到坟墓前面,转身随着雷蒙德离开。      看见小船终于摇回来,三个孩子急不可待地就想上前打听岸上究竟有什么稀奇玩意,瑞恩刚刚开口,就被大卫以一个噤声的手势挡了回来。孩子们这才发现除了阿加西仍是惯有的轻松神情,每个人都脸色沉重。其中以矮人科尼利厄斯为首,他沉重的面容、沉重的盔甲、沉重的脚步,似乎只要他叹一口气,整条船就会为之沉没。   积积在人群中试着碰触了一下雷蒙德的手,一贯的冰凉,由于乘船的缘故,还带着些许潮湿。   感觉到碰触,雷蒙德低下头,看见是积积,朝她微微一笑。   “出什么事了吗?很严重吗?”积积试探地问道。   “你不能期望事事顺利。”雷蒙德摸摸她蓬松的红头发,“生命旅程的意义也就在于此。”   积积愣愣的,懵懂地眨着眼睛,看着他走进船舱。   在阿加西的命令下,海盗们忙着起锚升帆,甲板上一片忙碌。矮人科尼利厄斯拄着长斧就坐在前楼甲板上,目光定定地落在远处丛林,白色圆石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仿佛从前透过洞穴顶看见的月光一样。   他的心中充满着哀伤……   “约翰尼,他怎么了?”罗伊拉住最后一个进船舱的骑士。   约翰尼瞥了一眼矮人的背影,警告小家伙:“千万别去惹他,他刚刚埋葬了他十几位族人。”   罗伊吃惊地瞪大眼睛:“……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看上去像是野兽,一种在奥尔德我们见不到的野兽。”约翰尼回想那些撕咬伤痕,心底升起阵阵寒意,返身进了船舱过道。   积积和瑞恩就站在旁边,将约翰尼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可怜的人……”   看着矮人的背影,似乎连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每一根毛发都渗透着他的哀伤。   “是可怜的矮人。”瑞恩更正积积。      船一路向西,前方是渐渐落下的太阳,毛乎乎的,湿漉漉的,把它挨着着的海水都染成了大块大块的红,丝丝缕缕的金黄掺杂在其中。   阿加西站在船舵前,看似心不在焉地单手扶舵,只有不时扫过海岸线的目光透着警惕。   “梅森先生让我把这个送过来给你吃。”积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深盘,里头盛放着某种看不出原貌的东西,因为上面浇盖了一层厚厚的酱汁,深红色的。   阿加西皱起眉头,嫌弃地看着这玩意儿:“这是什么?”   “像是老鼠肉,我不能确定……梅森先生尝试了一种新的烹调手法,”积积小声告诉他道,“底下没有人愿意吃这玩意儿。”   “哦噢,我明白了。”   阿加西用手指蘸了点酱汁,试着舔了舔,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单手接过盘子,顺手一甩,那团不明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落入海中。   “告诉梅森,味道好极了。”阿加西镇定自若地将盘子递还给积积,朝她眨了眨眼睛,“他是个好人,我们不能让他伤心,对吗?”   “好吧。”积积拿着盘子,看着仍旧坐在首楼甲板上、几乎要成为雕像的矮人,犹豫一会儿问道:“我听说他有很多同伴都被野兽杀死了。”   “是的,那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尤其对于他来说。”阿加西答道,“埋葬同伴的尸首,然后站起来继续前行,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我应该给他送点吃的吗?”积积不能确定矮人是否愿意受到打扰。   “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打扰他。”   说话时候,太阳完全落入了海面,沉沉暮色笼罩着周围,刚才还显得拥有着层层递进美丽绿色的山峦完全陷入黑夜的包围之中,幽暗深邃,潜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亲爱的,我需要你的帮助。去告诉小图克,就说是我的命令,全船禁止灯火,包括摄政王的烛台,还有梅森的炉子在内。”阿加西朝积积小声道。   “好的。”   积积一溜烟跑开。   小图克做事效率很高,短短时间内整条船都暗了下来,看不见一点灯火,也没有听见任何人对此有异议。在看过岸上那些矮人的尸首之后,对于这趟旅途的危险性,众人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天空没有月亮,浓云遮蔽,间或着露出几点微弱的星光。   捷影号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在波涛之中,像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沿着海岸线行驶,巧妙地避开所有暗礁。   雷蒙德站在船舱窗口处,冰蓝的眼眸注视着岸上幽暗的山峦,银发在暗夜中轻轻摇摆。      行驶至半夜,铁锚被抛下,船体晃了晃,缓缓停下。   约翰尼逐一将尚在睡梦之中的骑士们唤醒:“收拾东西,我们准备上岸了。”   按照出发时打包好的行装,每个骑士除了随身武器、干粮之外,还带着所有在洞穴中用得着的物件,例如绳索、薄毯、打火石等等。   惧怕虫蚁的米高甚至还带上一整根由艾叶草制成的艾条,总会派上用场的,他言之凿凿。   经过孩子们所住的船舱时,雷蒙德略略放慢了脚步,他知道他们正在熟睡之中,而等积积那孩子起来之后大概会因为没有告别而感到伤心吧?他想着,脚下却没有任何停留,轻轻将斗篷的帽子戴上,以阻挡夜晚的寒露,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阿加西站在船舷旁边,帮助骑士们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登上小船,轮到矮人的时候,出乎他的意料,矮人竟然没有拒绝他伸出的援手,而是默然无声地像其他人一样登上了小船。   在雷蒙德也登上小船之后,阿加西轻盈地一跃,落在小船上,拿起船桨:“我送你们上岸。”   两条小船载着雷蒙德、矮人科尼利厄斯,还有以约翰尼为首的骑士们很快上了岸。   “二十天,我希望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在。”雷蒙德转身朝阿加西淡淡道,他身后的骑士们都在望着阿加西。   “海盗契约有时候比起起骑士守则更加具有禁锢力。”阿加西很清楚他们的担忧,“你们还是多操心那些狼人吧。”   “但愿如此。”   “希望你们有足够的好运气。”阿加西向雷蒙德告别,耸耸肩膀,更正道,“希望我们都有足够的好运气,我在硫磺地等着你们。”   矮人科尼利厄斯在前头压低嗓音咳嗽了一声,洞穴入口就在不远处,他已经急不可待地想奔回去。   雷蒙德未再有多余的话,转身随着矮人前行,骑士们沉默着让摄政王行在队伍中间。   看着他们一行人隐入夜幕之中,脚步声和枝叶的沙沙声都渐渐远去。   “听说矮人在洞穴深处都藏了不少金币。”雷诺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掏掏耳朵,“堆得像山一样。”   阿加西跃上小船,笑道:“你现在去追赶他们,或许还来得及。我敢肯定,他们很需要一个像你这么蠢的人和他们同行。”   被他这么一说,雷诺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陪着骑士们去送死,是海盗最大的耻辱。”他跳上另一条小船,跟在阿加西后面,划回大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第二章      穿行在丛林之中,攀附在凤凰木上得斑叶鹅掌藤散发出一股古怪味道,时而飘到鼻子里,惹得人想打喷嚏。猫头鹰无声地滑过夜空,然后停在在木麻黄树上,发出布噜噜布噜噜的叫声。   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矮人科尼利厄斯在黑夜中走的飞快,而后面的骑士们则免不了被脚下的地捻或是石块绊到。雷蒙德不得不出声提醒科尼利厄斯注意他的速度,免得他一个人消失在黑夜中。   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啸声,尖锐地划破夜空,声音中所蕴含嗜血的野性显露无疑,刹那间所有人的脚步都冻结在原地……   “洞穴入口还有多远?”雷蒙德悄声问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握紧手中的利斧,盯住狼啸传来的方向:“听声音像是只有一头狼,我们的人数足够杀了它。”由于白天才刚刚埋葬族人的尸骨,复仇的血液在他体内奔涌,他也根本不想去压抑它们。   “不!”雷蒙德压低了声音,断然否决他的提议,“这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因为死的不是你的族人。”矮人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   然后,摄政王立即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说,很快换了语气,尽可能平和道:“可我相信,你还有活着的族人,你为他们而来的。想想他们,也许他们正等待着你,我的朋友。”   从粗大的鼻孔中重重地喷出两道气,科尼利厄斯迟疑了片刻,将斧头狠狠往地上一杵:“跟我来,洞穴入口就在附近。”   自他们前方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狼啸,与之前的声音似乎是在呼应。   “我们最好快点!”   约翰尼已经抽出了背上的箭支,一手挽弓,随时准备应付突然而至的情况。   “见鬼,他们如果不是狼群,我会认为他们也许正准备包抄我们!”米高、大卫等人已经在雷蒙德周围列出备战阵型。   他们一面跟随矮人快速移动着,一面警惕地丛林中的动静。   “就在那里!”   科尼利厄斯指着距离他们大概还有三十米的地方,一块巨大的蛋型石头耸立着,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不像是一个洞穴的入口。   与此同时,厚厚的云层无声无息地移动着,月亮慢吞吞地在云层缝隙之间洒落些许光芒,在山的阴影处,月光洒落的瞬间,雷蒙德在看见一双安静蹲在毛栗树后的眼睛,绿茵茵的,冰冷嗜血,他迅速扫视周围,在幽暗的丛林深处,至少有五、六双这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米高说得没错,它们确实是在包抄,就像训练有素的人类一样。   最可怕的是,他自它们的眼中看见了某种对于囊中之物的轻蔑。   是的,轻蔑,它们简直不像是野兽。   它们并不急于出手,因为知道他们无处可逃。   “见鬼!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大卫狠狠咒骂着。   数十支离弦之箭自骑士们手中激射而出,朝着那星星点点的绿光奔去,随即,丛林中响起骇人的刺耳狼嚎,几个庞大的黑影扑过来……   约翰尼倒抽一口冷气,是狼!   是体积如狮子一般庞大的狼!   冷冷的月光下,它们棕黑色的皮毛反射针芒般的光芒,带着熊熊燃烧的杀戮欲望。   雷蒙德迅速念出防护性咒语,然而,让他吃惊的是,防护性咒语对于狼人来说,毫无效验,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头巨狼毫无阻隔地扑向矮人,后者敏捷地用斧头挥砍向巨狼的后腿。   近身搏斗需要用到佩剑,在骑士们还来不及弃弓拔剑时,一团泛着蓝光的火球自摄政王的手中飞出,直直撞向正纵身扑向位于队末赛斯的巨狼。   撞击上狼身体的一瞬间,蓝色火球炸开来,细小的、柔和的蓝色火焰迅速在巨狼的全身蔓延,痛苦的嘶嚎声经由它的胸腔冲出喉咙。   刚刚拔出佩剑的米高被一头巨狼重重扑倒在地,尖锐的爪子划破他的面颊,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锋利的狼牙就在距离他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一柄利斧自横向砍过来。   随着骨头断裂的嘎吱声,鲜血自巨狼的咽喉喷射出来。   “我该谢谢你吗?”   米高抹了把脸上带着腥气的狼血,挣扎着自地上站起来,艰难j□j道。   矮人科尼利厄斯压根没理会,也听不懂他的话,很快拔出斧头去对准另外一头巨狼。   蓝色火焰在四、五匹巨狼身上灼烧着,它们痛苦的哀嚎声却丝毫没有使其他巨狼们感到恐惧而后退。对于同类遭受的痛苦,它们完全置若罔闻,绿茵茵的眼睛充满着嗜血的欲望,毫无退意。   米高挥舞着佩剑,逼开一头巨狼,猝不及防之间,另外一头巨狼自侧面斜扑出来,白森森的牙齿咬进米高的肩膀,用力一撕……   “啊啊啊……”断臂处所传来的尖锐疼痛几乎让他晕眩过去。   “米高!”   “米高!”   ……   骑士们看着他们的同伴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鲜血染红了蒜香草暗绿色的枝叶。   人类的鲜血对于狼人来说异常新鲜,血腥气随着夜风扩散出去,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其他狼啸声。   等到更多的巨狼集结到此地,他们想要再逃出生天可就不容易了。雷蒙德敏锐地意识到这点,飞快用剑尖刺破手指,一滴豆大的鲜血渗出来,这是已经传承了几代的纯种魔法师的血液,与寻常人不同,这血本身就具有魔法效验。   结了个手势,短促的咒语自他口中被念出。   骤然之间,这滴鲜血变得耀眼非常,这光芒向四面八方发散,巨狼们仿佛被一种庞大无比的力量所撞击,庞大的身躯尽数飞了出去,落入十几米开外的丛林中。   “快!往石头的方向撤!”   两名骑士搀扶起米高;另外还有两名骑士也受了上,相互搀扶着;雷蒙德催促恋战的矮人。众人往圆石方向仓皇飞奔。   巨狼很快自后面追上来。   它们的奔跑速度是人类的两倍。   两者几乎是同时到达那块蛋形石头。   未受伤的骑士们背朝石头,围成一个半圆型的防御阵型,抵挡巨狼。半圆内中是几近晕厥的约翰尼,还有其他两名受伤的骑士。矮人科尼利厄斯在蛋石上焦急地摸索着,大声咒骂着……   “怎么回事?”摄政王在帮助骑士们应战之余,转头问他。   “入口被封堵上了。”科尼利厄斯愤怒地将斧头用力砍向石头,硄硄硄,除了迸出火星以外,石头纹丝不动。   更多的狼啸声响起,由远及近,能听得出越来越多的巨狼在往这里聚集。   “还有别的入口吗?”   两团蓝色火球自手中飞旋出去,正中两头巨狼,雷蒙德紧皱眉头问科尼利厄斯。   “距离这里最近的入口在两里地外。”矮人恼怒地回答。   两里地!   雷蒙德轻轻呼了口气,按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连移动十米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更不用说地上还躺着断臂的米高,断臂处仍然在大量地流血,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包扎护理,他担心这位忠诚的皇家骑士将随时有性命之忧。   借着微弱的月光,目光所能看见的地方,数十条黑影正在往这里飞纵赶来,快得像风。   此处,虽有好几头巨狼都受了伤,但在剩下五、六头巨狼的攻击下,防御圈的骑士们也已经抵挡艰难。   米高的佩剑被狼爪击飞,倒退数步,踉跄背靠在石头上,弯腰自靴筒中取出贴身匕首,咬着牙向巨狼的双目扎下。   狼头猛地一甩,压根就没有把这小小匕首放在眼中,反咬向米高的胳膊。   眼看着米高的胳膊也要向约翰尼一样被咬下来,雷蒙德想用法术帮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之间,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塌陷下去……   所有的人,包括那头巨狼在内,都沿着骤然出现的地洞滚下去。   这地洞漆黑一片,周围是光滑冰冷的石壁,矮人科尼利厄斯滚落在最前面,口中仍然没有忘记大声咒骂;他后面是已经晕厥的约翰尼,无知无觉地往下掉;雷蒙德想抓住约翰尼,但是掉落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拉不住。   幸好,这段及时救了他们一命,却远远谈不上舒适的路途很短,很快雷蒙德就听见科尼利厄斯那身沉重铠甲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似乎有人飞快地把他拖到一旁;然后是约翰尼,再后面是雷蒙德……   掉落的地方尽管昏暗,但却有亮光。橘黄色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道,苦涩,有点呛鼻。雷蒙德还来不及自己站起来,就被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拉到了旁边,为得是给其他掉落的人腾地方。   眼睛适应光线之后,雷蒙德看清周围的人,是一群矮人,差不多有七、八个,和科尼利厄斯一样都有极其茂密的毛发,只是有的胡子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有的胡子编成细细密密的小辫子,穿着上也不像科尼利厄斯有亮闪闪的盔甲,而都是穿着磨得半旧的皮甲。   矮人们都在忙活着,那头巨狼落下来时,是被用一条绳子勒住咽喉处,拖到旁边,几柄早已准备好的长矛朝巨狼刺去,鲜血顿时顺着旁边的凹槽流下,手法十分娴熟,像是他们经常做这等事情。   等到所有人都着地之后,为首的矮人朝另一个矮人吩咐了一句,那矮人腾腾腾跑开,很快,从下落的地道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直到这时候,矮人中才走出一员,直接走到科尼利厄斯面前,先行了矮人的礼节,将右拳在胸膛上砰砰敲了两下,问道:“科尼利厄斯老爷,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声音很熟悉,科尼利厄斯伸手扒拉开遮住他的浓密头发,细细辨认了一番之后惊奇道:“莱尔!”   “是的,科尼利厄斯老爷,是我!能再见到你,真是太令人感到高兴了!”   被唤作莱尔的矮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嘿地笑着。   “可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直以为你被狼人……”   莱尔笑得更开心了,指着他的同伴们说:“是他们救了我,他们都是居住在低谷的朋友,他们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我现在就和他们在一起。可是,科尼利厄斯老爷,你怎么会和大人族在一起呢?”   连自家的厨子都有勇气留下来和狼人战斗,自己却乘船逃走,科尼利厄斯难堪地清了一下喉咙,含糊道:“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   “看上去他们伤得很重。”   莱尔看着地上的约翰尼,遗憾地皱起眉头:两名骑士正在给约翰尼上药,包扎伤口,雷蒙德小心翼翼地用水湿润着他的嘴唇。   “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科尼利厄斯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面容紧张,“我在海边看见了一些尸首,穿着赛尔特家族的铠甲。”   莱尔悲伤地垂下他的大脑袋:“到处都是,死了很多人,还有一部分人被送往圣伯溪谷,霍根老爷、还有马克斯老爷,他们都被铁链铐住,送去那里。”   “圣伯溪谷?!”科尼利厄斯问道,“送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莱尔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试过几次,那里被施了魔法,没有办法进去,也没有人从那里逃出来。但我能听见里头传出冶炼的敲击声,我想,他们还活着。”   “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让科尼利厄斯感到安心的,自从在海边看见那些尸首起,他就一直惶惶不安提心吊胆,生怕回来之后族人全部都被狼人杀死。“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都救出来。”他握紧斧头,喃喃自语着。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莱尔又将屋内的同伴们挨个介绍给他认识,大多数都是河谷和浅山洞穴里的矮人。对于科尼利厄斯来说,因为以前总是将居住在河谷和浅山洞穴的矮人视为下等人,很少有来往,所以对他们十分陌生。   科尼利厄斯也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雷蒙德的身份,对于大人族,这些矮人几乎一无所知,除了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当听说雷蒙德也是一名魔法师的时候,他们目光都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且惧怕,有的矮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掂了下斧头。   “他们是来帮助我的,他答应我,会帮我救出我的族人。”科尼利厄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可是科尼利厄斯老爷,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可信的呢?”莱尔不放心地问。   “这是一笔交易……”   “您拿什么和他们做交易?”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得请你相信我。”   莱尔转头看了看,无奈地点头:“好的,只要这是您的吩咐。”      见受伤的骑士们都已妥当包扎好,雷蒙德疲倦地站起身,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身处的洞穴。大概是由于经过数次改造,洞穴原先的样子已经被毁坏,看上去原本也许是一间厅室,三个方向都有过道延伸出去,通往不知名的某处。他还看见穹顶精美的石刻。原本镶嵌在上面的宝石早已不知所踪,如果回复原貌的话,将是一幅夏夜星空,虽然不见得精准,却美丽而细腻,能感觉到工匠们对生活的热忱。   那匹死去的巨狼很早就被拖走,沿着西面的过道。   过了一阵子,当疲倦的骑士们还在嚼着硬邦邦干粮的时候,香喷喷的烤肉味从西面过道那头飘进来,引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张望。   随即,矮人洪亮的歌声轰隆隆地从那头一直跑到这头,动静大得能把人震一跟头。   “他们在唱什么?”大卫不懂矮人们的语言,问雷蒙德。   雷蒙德靠在石壁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回答:“像是在庆祝什么事情……”   正说着话,科尼利厄斯从过道那头过来,朝雷蒙德道:“狼肉已经烤好,他们愿意邀请你们过去一同享用。”   “非常感谢。”   雷蒙德自己只吃素食,但他知道骑士们一定很需要热腾腾的食物来补充体力,烤狼肉听起来是很不错的选择。得到摄政王的默许,除了伤者之外,骑士们留下两个人来照料,其他人随着科尼利厄斯过去。雷蒙德也跟过去,他还有事要和科尼利厄斯商量。      听到之前莱尔和科尼利厄斯的对话,得知现在他的族人都被关在圣伯溪谷,雷蒙德很快意识到目的地不同,当然路线也会有所不同,出航之前计划好的援救线路恐怕得全盘推翻。   将羊皮地图在厚重的橡木桌上铺展开来。   “圣伯溪谷在什么位置?”他问科尼利厄斯,矮人日常用的桌子对于他来说实在太低,他不得不把腰弯得很低。   科尼利厄斯正狠狠地泄愤般地撕咬下一块狼肉,听到雷蒙德的问题,在桌角蹭了下手指的油腻,然后在地图的西北角用力戳下去。   “就是这里!”   莱尔探过身子,在还不到圣伯溪谷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弧:“从这里就过不去,地面上狼人看守严密,我们试过从地下开凿地道,可是很奇怪,泥土和岩石都变得坚不可摧,连那些树木也一样,即使用上所有的气力,也无法让它们掉下一点碎屑。克雷斯说,这是因为它们被施了魔法的缘故。”克雷斯是这些矮人们的头领。   看着那道无形的障碍,雷蒙德皱紧眉头,从前的事情一幕幕重现在他脑海中——   “雷蒙德,你来看这个!”   骨节粗大的手拿着一个细颈水晶瓶,费尔班克站在一株尖叶木犀榄的后面,笑容神秘地看着他。   雷蒙德走过去:“老师。”   费尔班克轻轻将瓶中透明的液体倒在尖叶木犀榄上面,很快,原本还在风中轻轻颤抖的枝叶凝固住,一动不动;然后液体渗入地面,一只在爬行的甲虫也被定在地上……   费尔班克轻轻用水晶瓶身碰触了一片细叶,随即发出金石相击的清脆响声。   雷蒙德惊异地抬头看向费尔班克:“石化液,这是被魔法师议会禁止的魔药!而且在奥尔德大陆上,也找不到配置这种魔药的狮牙草。”   费尔班克的笑容轻蔑而傲慢:“别人找不到,并不表示没有,在我的魔药室内,就有两株。”   ……   矮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科尼利厄斯在问他:“你也是魔法师,你有办法吗?”   “也许我可以试试。”   雷蒙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第三章      捷影号在黑夜中折返,缓缓驶向鹰嘴崖的方向。   清晨,积积在晨光中醒来,在软乎乎的羽毛枕头上使劲揉揉了眼睛,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隔着舱壁外间海盗们说话的声音传进来……   “那些牛哄哄的骑士总算走了,这下总算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   “还记得歌里唱的吗?矮人的金币,堆成山;他们的宝石,密如星……我一直以为只有海盗才能为财宝豁出命去,现在才发现,原来并不仅仅是我们。”伴随着一阵大笑。   有人在叹息:“……可惜我们不得不留在船上。”   “……”   他们走了?雷呢?   积积一骨碌坐起来,套上鞋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她先蹬蹬蹬跑到船楼上雷蒙德的舱房,门外并没有应有的侍卫,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她转瞬又冲出来,下舷梯,跑上甲板,四处张望……   没有,雷不在!   也看不到任何一位骑士的身影!   他们真的上岸去了?当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积积懊丧地拖着脚步往回走,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早上好,我的小公主!”阿加西蹲下身体,歪着头瞅她的脸,“怎么,不高兴了?”   “雷走了,他不想我和他在一起。”   积积嘀咕着,下巴颌儿微微颤抖,像是随时准备哭出来。   “嘿!亲爱的!你听我说,他本来想带你去的,可被我拦住了。”   积积抬头,圆睁着眼睛看他:“为什么?”   “我告诉他,我非常需要你和我待在一起,因为你能帮我的大忙。你的雷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了我这个请求。”   “你是说,他原来想让我跟着去?”   阿加西点头,夸张地耸着肩膀:“那当然,像你这么能干的孩子,谁都会抢着要的。我得为此感谢他的慷慨大方。”   “可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二十天,我们约好的。”   听到这句话,积积放心了,雷还会回来的。这时候,船正在缓缓经过鹰嘴崖,在它晨光中十分耀眼,折射的光芒的缘故让它看上去体积比实际还要更大一些。可令人奇怪的是,昨天所见到喷射水流已经消失无踪。   “它、它……它怎么不喷水了?”积积奇怪地盯着鹰嘴崖顶尖的地方,那里原本是水流出口,“被堵住了?”   “经过前面的礁石之后,左舷四十度。”阿加西站起身,向掌副舵的小图克嚷嚷,然后才重新转向积积,笑道,“因为现在是海水落潮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有可能靠近这里。等到涨潮的时候,它又会开始它的狂欢盛宴。”   对于海水潮汐,积积一窍不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加西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梅森先生今天早上准备了过多的果酱,正在为此发愁,快去帮帮这个可怜的人吧。”   “好的!”   他满意地看见活泼的红头发消失在船舱入口,然后走向副舵位置。      “你确定我们要去这个鬼地方?”   按照阿加西的指示,小图克已经将船转过了四十度,船正在缓缓驶入紧挨着鹰嘴崖的一处三角形的湾口,两岸寸草不生,全是焦黄的石砾,而且有一股非常难闻的刺鼻味道散发出来。   “我得提醒你,船处在随时处在搁浅的危险之中。”小图克皱着眉头掌舵,时刻等待着船底搁浅所传来的震动。   阿加西站在他旁边,轻松自若,时而抽抽鼻子:“好久没闻过这味道了,真熟悉。”   小图克白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船体猛地一震,甲板上的人差点都栽一跟头。   船搁浅了。   “下锚!”阿加西愉快地招呼大图克,“你挑两名助手留守捷影号,其他人做好下船的准备,我带你们上岸欣赏克里斯坦森美丽的风土人情!”   面对这荒芜的不毛之地,海盗们回应冷淡。   “见鬼,他以为岸上有十个以上的妞儿在等我们吗?”有人抱怨着。   “我不想去。”   雷诺皱紧眉头看着岸上的石砾,有些石缝里甚至还在冒烟,他能想象出当自己行走在上面,就像一头被灼烤得浑身通红的大头虾般蹦跶着。   “当然可以!你将因此享受到每天扣除两个两个金币的待遇。”阿加西笑容可掬。   雷诺狠狠瞪了眼船长,转身走开。      带好所有的行装,阿加西带着大家上岸,包括三个孩子在内。   脚踩上石砾滩的时候,积积着实吓了一跳,热乎乎的,但并没有想象中得那么烫。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口鼻。梅森除外,他身上背着大量叮当作响的锅碗瓢盆,手上还抱着炒勺汤勺锅勺,实在腾不出手来。   罗伊和瑞恩就走在阿加西的旁边,虽然捂着嘴,却还在不停地发问……   “我们要去哪里?”   “前面会有狼人吗?”   “它们长什么模样?”   “你觉得我们能杀几头狼人呢?”   ……   阿加西起先还回答几句,后来发觉有的问题这两个孩子问了又问,这时候才猜想到这兄弟俩是由于内心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才会这样不停地发问。   “我说,你们要是害怕的话,干嘛不唱首歌?”他提议,并且认为这是个好提议。   顿时遭到两个孩子猛烈地反击。   “谁害怕了!我们可是莱斯特的儿子,请不要用这个字眼来侮辱我们!”瑞恩严肃地警告他。   “嘿!害怕可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阿加西耸肩。   罗伊看不上并不恼怒,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尖锐:“如果你感到害怕的话,我们不介意听你唱首歌。”   “好啊!”阿加西笑了,“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非常乐意遵命。”   他真的开始唱了。   “镜子将告诉你,你的美如何消逝,   日落将提醒你,你的光阴如何耗去,   这空白的时光之书将承载你的心灵轨迹,   教导你玩味以下的规言:   你的镜子如实反映皱纹   将使你记起那开敞的坟墓;   你将认清日落潜移的阴影   是时光向永恒迈进的步伐。   凡是记忆无法保留的收藏   ……”   他的声音仿佛清晨树林间虚无缥缈的雾气,轻柔的,带着淡淡的忧伤。积积、罗伊和瑞恩似懂非懂,却听得入神,可惜,还没唱完就被野狼雷诺打断了。   “呸呸呸……什么皱纹、阴影、坟墓……”雷诺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不满地抱怨着,“既然把我们带到这地方来,至少也该说些吉利点的话!”   小图克轻巧地越过一块大石头,笑道:“野狼,你没听明白,他这歌本来是唱给他的情人的歌。”   “哪个情人能忍受这种歌!”雷诺撇嘴,“她们喜欢的是他口袋里的金币。”   阿加西不乐意了:“嘿!嘿嘿!野狼,小心点说话。你可以贬低我的歌,可不能贬低我在姑娘们面前不可阻挡的魅力。”   “得了吧,她们忍受你是因为你给小费的时候最慷慨。”雷诺不屑一顾,由于专注说话,他不留神被脚下的石头袢了一下。低头望去,一块金光闪烁的小石头正躺在脚边。   “金子?!”   雷诺惊喜地俯身捡起来。   距离他不远处的瑞恩也赶忙捡了一小块,拉着罗伊给他瞧。   “冷静点,雷诺。”阿加西自雷诺身旁经过,斜眼瞥了下他手中的小石块,“那只是一块被硫磺熏过的石头,它变不成金子。你想要的话,前头还有一大片,你可以躺在上面睡觉。”   他们现在已经登上一处山坡,坡下面果然像阿加西所说得那样,尽是黄灿灿的,不同于前头焦黄的石砾,这边的石头就像是被流水精心打磨过,光滑、圆润、拥有着让真正黄金都会为之自惭形秽的最灿烂的黄金光芒,   这光芒实在太过刺眼,积积忍不住用手挡着眼睛前行。   瑞恩揣了一块放在口袋里:“我得捡一块回去,说不定能把柯里大叔骗倒!”柯里大叔是专门卖小孩子所喜欢的糖果布丁的贩子。   罗伊也捡了两块放口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想着妈妈也许会喜欢。   走过一片黄金地,他们总算踏进了生长着低矮的蕨类植物的土地,大概是有了植物的缘故,刺鼻难闻的味道大大减轻,众人的呼吸也顺畅多了。      阿加西突然之间停住脚步,举起一只手,然后蹲下身体。   紧随其后的小图克和雷诺反应最快,迅速蹲下,于此同时,雷诺还将距离自己最近的瑞恩也拽下来。   后面的其他人,包括积积、罗伊在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噤若寒蝉地蹲下来,将身子尽量地隐藏在叶子粗短的翅荚头果中。   “发生什么……”瑞恩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诺一把捂住嘴。   梅森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死死地按住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不远处,有几头体型彪悍的巨狼以让人眼花的速度腾挪而过,阿加西看着它们,神情严肃,目送它们消失在山顶的另一边,他才缓缓站起来。   其他人显然也看见了。   小图克转头看向雷诺,为了消除自己的恐惧而故作轻松调侃道:“野狼,跟它们一比,你可逊色多了。瞧这些狼的个头,简直就跟熊一样。”   头一遭看见这类物种,雷诺还未从惊疑中回过神来,顾不上回击,先问阿加西:“这就是那些狼人?!”   “我想,是它们。”   “可他们……”积积不解地插口发问,“我是说,为什么叫它们狼人呢?尽管他们个头很大,可他们并不像人呀!”   瑞恩和罗伊都很高兴积积问了这个他们都很想知道但又因为太浅显而不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   “我亲爱的,你看见的这些狼尽管个头大,可实际上他们的年纪很小,一般都只有三、四岁。当他们长到七岁的时候,他们就具有了变身成人的能力,不过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成为人或者成为狼。”阿加西耸了耸肩膀,,“但现在这个习性有没有改变,我不清楚,听矮人老爷的口气,这些年,这个地方的变化似乎很大。”   说完,他低声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他转头朝小图克道:“你带人原地休息,我先去前面探路。”   小图克简单点了下头,朝众人打了个原地休息的手势:“不能发出声音,尽量保持安静。”   阿加西刚准备起步,发觉有人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低头看见积积。   他楞了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想和我一块儿去?”   “可以吗?”   “哦噢……你能保证放轻脚步吗?”   “我保证,就像遗忘森林里的野猫一样,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阿加西笑了:“好吧,跟上我!”   积积轻快地跟上他,在野地里,她灵活轻盈地就像一头倍受上天眷顾的小兽。   瑞恩想跟着去,还有罗伊也站起身子。   野狼雷诺一手一个把兄弟俩拽回来,压低声音警告他们:“你们俩给我老实呆着!”   “这不公平,她……”   “闭嘴!我讨厌公平这两个字!”雷诺瞪着他们,“有的人当海盗,有的人当骑士,难道这就公平吗?”   瑞恩和罗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阿加西带着积积在野地里快速行走着,由低矮的蕨类植物丛进入到灌木、乔木丛生的林中。他们俩似乎都有一种本领,可以自如地在丛林间穿行,而不去惊动到林间的其他动物,甚至极少碰触到枝叶,只有身形走过时所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叶子。   刺鼻的硫磺味道弥漫在林间,而且刮的是西北风,阿加西不用担心狼人会闻到他们的气味。   阿加西一直带着积积来到一处岩壁,这是一处极为普通的岩壁,上面布满了因长年累月风化形成的狭缝,并且零零星星爬了些长势不佳的山蒉,看上去和其他岩壁毫无不同之处。   积积看见阿加西在岩壁上细细摸索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好奇地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指顺着狭缝摸索,可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干吗?”她问。   阿加西狡黠地朝她一笑:“把你的手贴在上面,感觉一下。”   积积乖乖听话,把小手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阿加西对岩壁做了什么,她突然感觉到手底下的岩壁开始慢慢地蠕动起来,忙缩回手来,岩壁仿佛流水般波动着,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岩壁,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地方都撩平整,直至整个岩壁看上去就像一面镜子。   是的,它不仅平整地像一面镜子,它甚至可以映照出人影来。   积积清楚地看见岩壁上自己和阿加西的影子。   阿加西看着她笑了笑,像是在说,游戏还没有结束。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向岩壁,或者说是伸向镜子中的自己,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竟然和镜子中的手握在了一起……   积积睁大眼睛瞧着,伸手去摸,想知道里头那个阿加西究竟是真是假。可当她触碰到岩壁的时候,她的手被镜子中的积积握住了。   “进来吧。”里面的积积笑嘻嘻地对她说。   在积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被用力一拉,整个人跌入岩壁之中,她连忙抬起头,旁边站着刚刚进来的阿加西。   “你、你、你……”她一紧张就开始结结巴巴,“你是谁?是镜子里的那个?还是外头那个?”   阿加西报以一阵大笑,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别紧张,我的小公主!我就是你的船长。”   “那……镜子里的人呢?”   积积四处张望,想把另外一个积积也找出来。   “嘿,那只是个魔法,他们并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她刚才明明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积积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掌心上还留有温度。   “是的,魔法将他们召唤过来,可他们大概已经走了。”   “我不明白,怎么会有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呢?我是说,我知道那是镜子,镜子里的人就该是一模一样,但我们都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真的,可他们、他们确是真的……”积积不知道自己究竟说没说清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完全明白。”阿加西笑了,想了一会儿,对她道:“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镜子里的人就是真的,只是因为没有魔法,所以我们无法穿过镜子碰触到他们。”   “他们都是真的?!”积积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惊奇道,“那他们干吗要呆在镜子里?”   “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空间维度里,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着。”   积积想了想,犯难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么,到底有几个积积呢?我就想知道这个。”   “这个问题可难住我了。我常常为了数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根脚趾头而感到头疼。”他边笑着边轻快地跃下一级级长长的石阶。   “等等我。”   积积追上去,这个时候她才想起自己是身处在岩壁内的洞穴之中,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按照她的想象,洞穴内没有阳光,应该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得靠着烛火来照明。可奇怪的是,在这个洞穴尽管昏暗,但并不是一点光线也没有。   石阶是紧紧靠着石壁砌成的,沿着石阶往下走,便可以看见这是一个很大的坑洞,随处可见正在燃烧的蓝色火焰,刺鼻的气味顺着升腾的淡蓝薄烟往上冒……   “这是什么地方?”积积问。   “矿洞,矮人们开采硫磺的矿洞,不过被废弃很久了。”   石阶一直通到矿洞底,然后就没有现成的路,阿加西在硫磺堆中穿行跳跃,显得轻车熟路,笑道:“这地方和原来一样不讨人喜欢,我很高兴没有看见其他人进入所留下的痕迹。”   他越过其中一方硫磺堆上,毫不意外地在上面看见两个清晰的马蹄印,微笑自他唇边绽放开来,无论曾经的那一刻是多么的惊险万分,现在对他来说都是美好的无可替代的回忆。   这个矿洞很大,积积小心翼翼地跟在阿加西身后,那些蓝色火焰让她想起幽灵海域中那些鬼魅般的光影,加上刺鼻的气味,这个地方实在让人不太好受。走了一段路之后,在矿洞的另一头,出现了另外一段石阶,比起之前的石阶,要陡峭得多,它几乎是垂直的。   “这石阶通往那里的?”   积积看着阿加西的脚后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个好地方,安乐窝!”阿加西回头朝她笑。   “安乐窝?!”积积眨了眨眼睛,“是个旅馆吗?萨尔镇上有个旅馆名字叫做麻雀窝。”   “有客房服务吗?并且赠送早餐?”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我猜想有,麻雀窝老飘出香味来,有时候是炖牛肉汤的味,有时候是泡菜香肠的味……”   “听上去可真不错!”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爬到石阶顶端,一扇低矮的石门出现在面前,上面雕刻的图案积积感到很眼熟。她回想了一下,惊喜道:“这和那个矮人铠甲上的图案一样,也是同样的火焰。”   “没错,黑山烈焰,因为这个矿洞原来是属于矮人的塞尔特家族。”阿加西把身体抵在石门上,龇牙咧嘴用力往里推,石门发出轻微地咔哒咔哒的声响,但却只挪动了一小条细缝,“恐怕是锈住了,我早该料到,不能指望还会有人记得给它上油。”   “这扇门没有施魔法吗?”   积积其实很希望再见到镜子中的自己,也许这次能和她多说上两句话。   “很遗憾,这扇门完全……没有任何魔法,得让你失望……了!”阿加西用力再用力。   积积帮着他一块儿推。   两个人吭哧吭哧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总算把石门推开一点,足够容纳一个人挤过去的空隙。   一股干净清凉的空气自空隙中透进来,将刺鼻的气味从鼻端驱走,让人精神为之一震。积积先钻了过去,可在她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黑乎乎的甬道。   “来,跟着我!”阿加西拉住她的手,“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闭上眼睛,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游戏。”   积积果然尝试着闭上眼睛,由他牵着,在漆黑的甬道中跌跌撞撞地行走着,嘴里咯咯笑着,拐过一个弯之后,她试着睁开眼睛……   周围是那么黑,全是黑乎乎的一团,可阿加西在发光。   积积用另一只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再认真看过去。   他的确是在发光,并不是她看花了眼,他的全身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光雾里。   这种光芒很奇怪,微弱而柔和,它并不照亮其他东西,似乎仅仅是为了让他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甚至连衣服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船长先生……”积积轻轻叫唤了一声。   “嗯?”   阿加西回过头来,积积连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在发光!”积积提醒他,她的口气与其说是惊奇倒不如说是赞叹。   “噢哦……好像是这样。”阿加西尴尬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有点怪,是吗?”   “我觉得这样挺好,看上去你就像星星。你是怎么办到的呢?”   “这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不过,关于我像一颗星星的事情,你得保密,好吗?”阿加西煞有其事恳求她,“我猜其他人并不像你这么懂得欣赏,我可不愿意为此被他们嘲笑。”   “好的。”积积点头,忍不住又说,“你的秘密可真多啊!”   “也许下次你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们交换。”阿加西笑嘻嘻地朝她眨眨眼睛。      前面出现了光源,他们都加快了脚步。   奇怪的是,有了其他光线之后,积积就再看不出阿加西身上发出的微光。真的就像星星一样,太阳出来之后,星光便会隐没其中。   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明亮宽敞的洞穴。   是的,明亮的。   在洞穴的不同地方不同角度镶嵌着被磨得薄薄的水晶薄片,光源似乎是从侧面一处透气孔进入洞穴,然后通过水晶薄片的各种折射和反射,柔和的光芒照顾到了每一个角度。   这是积积第一次进入到矮人的洞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除去由于时间留下的积尘,她眼下身处洞穴的所有摆设简直可以用一丝不苟来形容。   中间摆放着厚实的橡木桌子,旁边还有带着树皮的长凳,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尘。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包括放置斧头的木架,杯子的托盘等等,都在墙上的凹槽里头,刚刚好,丝毫不差地与墙面齐平。   积积完全能想到到矮人们先画好了所有家具的图纸,然后在墙面上挖出相应尺寸的凹槽,等洞穴造好之后,再按图纸打造出所有家具把它们放置进去。   整个大厅整齐而规矩,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归属,丝毫不乱。   有一个粗苯的大座钟摆放在角落的钟槽,令人惊奇地是,尽管积尘成堆,钟摆还在晃晃当当地摇摆着……   骤然间,座钟发出响亮的“铛铛”声音,震得人耳膜直响,把积积吓得缩到阿加西后面。   “嘿!嘿!……”   阿加西的嗓门彻底淹没在钟声之中,尽管他自己耳膜也被震得嗡嗡响,但他还是体贴地替积积捂住了耳朵。这孩子的手光顾着紧紧揪住他衣服了。   过了一会儿,钟声总算停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在坚固耐用这点上,矮人的手艺真是没话说。”阿加西松开积积,佩服地看着那座钟,“矮人的耳膜一定是用最结实的上等牛皮做成的。这口钟一天会响四次,我猜测,该是矮人矿工们上工和休息的钟点。”   积积晃了晃脑袋,想把脑中的余音晃出来,然后长吐出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你以前在这里住过?”她问。   看出这个地方这些年都没有人进来过,阿加西微笑着:“对,我,还有你的父亲,我们被狼人追赶着,最后躲到了这里。”说着,他推开大厅的其中一扇门,朝里面努嘴,“瞧,我和他以前就在这里休息,并且躲避钟声。”   “真的吗?”   积积又惊又喜地进入那间房间,这是一间矮人们用于休息的房间,松木打造的结实床架,分为上下两层大通铺,上面铺设着厚厚的棕榈垫子,尽管由于时间的关系,被蜘蛛这位细腿先生挂了许多蛛网。她看着,猜测道:“我的父亲,他睡在上铺吗?”   “不,我睡上铺!我比他要轻。”阿加西笑道。   “他睡下铺?”   积积伸手想去抚摸下铺的棕榈垫,她充满感情着地认为上面几处不明显的凹陷也许就是父亲躺过的痕迹。   “噢,不,亲爱的。他睡地上!”阿加西更正她。   “地上?”   “是的,他喜欢地上,安全踏实。”   积积咧嘴笑道:“我也喜欢睡地上!”   “这可真是太巧了,宝贝。”      阿加西返回大厅,在确定这个地方安全之后,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其他人都带过来。   “我可以留下来把这里打扫干净。”积积自告奋勇,她已经找到了矮人们用的大扫帚。   “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会害怕吗?”   积积奇怪地问:“怕什么?那座钟吗?”   阿加西哈哈大笑:“好吧,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乱跑。”   “行,我保证。”   积积点头,看着阿加西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中。      首先,得用大扫帚将蜘蛛丝清扫干净,积积看见连镶嵌的水晶薄片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蛛网。她把木凳拖过去,爬上去,举着扫帚把那些蛛丝卷干净。   桌子上厚厚的灰尘,她不得不先用扫帚扫了一遍。   “还需要抹布和水。”她想着。   归功于矮人有条不紊的收纳规则,抹布她很快就找到了,可是水……对了,水源在哪里?积积只能一间间地推开大厅中所有的门。   有一间像是游乐室,里面摆放着木球还有木瓶子,但她想不明白该怎么办;还有一间很显然是厨房,里面有很大的锅子,烤架,还有蓄水的大缸,但里头一滴水都没有;同样,另一间看上去像盥洗室的屋子,也找不到丝毫有水存在的痕迹。   在她将最大的一扇门推开之后,一条通道出现在她眼前,在黑暗中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噢!”   积积想起自己答应过阿加西不乱跑,颇为踌躇地站在通道前面,双脚犹豫地交替站立。   有风自通道那头吹过来,软软的,带着些许水汽的清凉,拂动她的发丝,痒痒的。   如果只是看看,很快就回来,应该不能算是乱跑吧?她想。   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她很快发现了通道壁上的凹槽,里面还存有烧了半截的粗蜡烛。她跑回去拿了打火石,将壁上的蜡烛点亮,拿着这半截蜡烛往前走,直到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往前,看不清前方。   另一条路是蜿蜒而下的石阶,她能听见隐隐的水声,风也是从这里吹过来。   “这里有水!”   积积连蹦带跳地沿着石阶往下走,由于潮湿,能看见两旁的石壁上长着薄薄的一层青苔,石阶上也是,她不得不放缓脚步,小心地让自己不至于滑倒。   流水潺潺,波光粼粼,清楚地反射着她手中烛光。   积积愣住,她以为会看见石缝中滴滴答答渗出的泉水,怎么都没有料到,眼前竟然是一条河,一条身处在洞穴之中的河流,从未知的地方流淌过来,再流淌到洞穴深处未知的地方去。石阶尽头升满锈斑的铁柱上还拴着几条因为年代久远船体已经部分腐朽的小船。   “我的天啊,那些矮人可真有法子,连河都能搬到地底下来。”积积以为这是矮人的杰作,不可思议地赞叹着,“他们有这个劲头,为什么还会害怕狼人?真奇怪!”   当她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本职任务,急急忙忙回去把木桶拎了过,打了大半桶水回去,开始大力地清洗起洞穴中的各件家具,直把它们擦洗得闪闪发亮。每一块水晶薄片经过擦拭,愈发地明亮通透,洞穴内几乎比之前明亮了一倍。      阿加西带着其他人到达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洞穴干净整洁,看不见蜘蛛丝也看不见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个从头到脚浑身都灰扑扑的积积。   阿加西夸张地瞪大眼睛,耸着肩膀,摊着手:“是这里吗?你确定我没有走错?”   “是的,你们喜欢吗?”   积积咧着嘴笑,总算露出的牙齿还是白白净净的。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小主妇了!”他想摸她的脑袋,可惜脏得没法下手,笑道,“过会儿你该把自己也清洗一遍了!”   瑞恩和罗伊本来对积积多有忿怨,觉得凭什么是她能跟着阿加西走,而不是他们。现在看见左手抹布、右手扫帚、折腾成一个灰人的积积,心里这才平衡了一点。打扫卫生这种工作显然是女人该干的事情,阿加西带着积积过来是对的,他们俩可不擅长清洁。   卸下身上的包裹,其他人横七竖八地坐下来。   阿加西清了清喉咙:“尊敬的先生们,噢,还有女士,请允许我向你们宣布这个好消息,接来下的二十天,我们不必在海上遭受风吹雨淋,而是可以躺在这个舒适的洞穴里好好休息。”   迎接他的,是一片嘘声,海盗们丝毫不给面子。   “这就是克里斯坦森美丽的风土人情?”小图克挪揄他。   “当然!没有比这个更货真价实的了,这里可是矮人亲手建造的洞穴,你瞧着水晶……嘿,雷诺!把你的匕首收起了,就算你想把它撬下来,也请你在二十天之后再撬。我可不想摸黑过二十天。”阿加西指着雷诺。   雷诺没好气地把匕首收进靴筒里:“这玩意儿不值钱,我还不稀罕呢。”   “二十天……”   梅森喃喃自语着,拖着他的家当去找厨房。   积积跑到罗伊和瑞恩前面,问他们:“你们来的时候,看见那面镜子了吗?就是能握住手的……”她伸出自己的手比划着。   “噢!别提这事了,我差点以为里面那个人是罗伊!”瑞恩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平常也就看见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结果一下子出来三个,不光说话,还来拉我的手。见鬼,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魔法门……”   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相较之下罗伊就简要得多。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   积积咯咯地笑:“是有趣极了,下回我一定得和她多说上两句。”   “说什么?”瑞恩问。   “嗯……比如她最喜欢吃什么?长得虽然一样,可是喜欢的东西不一定是一样的吧?你说是不是?”积积不自觉地晃着身体。   瑞恩嫌恶地用一根指头抵住她:“别过来,你这一身灰,还是赶紧找件衣服换吧。”   积积耸耸肩,转过去问罗伊:“你说是不是?”   罗伊似乎正在想某种更加复杂的问题,陷入思索之中,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梅森找到了厨房,将他的家当一一归置好,询问了取水的地方,便在里头噼里啪啦地大干起来。   由于大家都需要大量的淡水用于饮用洗漱,阿加西把通往地下河流整条通道的内壁蜡烛都被点燃起来,通道变得亮堂堂的,时而有人跑上跑下。看着这情景,积积感到自己之前的小心翼翼实在有些多余。   “过来,我的小公主!”阿加西叫她。   积积听话地蹦蹦跳跳地过来   “我留意到你的包裹里只有吃的东西,根本没带衣服。所以……“阿加西拎起手中一件衬衫,“你觉得它怎么样?”   它是灰绿色的,细小的腰身,蓬松的袖子,收口处的松紧环绕着纤巧的花边。由于对森林的依恋,积积喜欢各种深深浅浅的绿色,感激地接过来:“太感谢你了!可是你是怎么……”   这原本是他自己的一件衬衫,积积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件衬衫改成了她的尺寸,她甚至没有看见他拿过针线。噢,应该说,她根本不认为船长先生还会随身带着针线。   把食指放在唇边,阿加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看她:“这是身为海盗船长不能说的秘密,一定要保密,亲爱的!”   积积郑重地点点头,虽然她还不知道需要自己保守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暮色渐渐降临,水晶薄片能反射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大厅中燃起蜡烛,厨房的香味也开始飘出来。   积积已经洗过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尽管觉得毫无必要,但身为骑士的后裔,罗伊和瑞恩还是责无旁贷地在她洗澡的时候守卫在门口,以免发生任何不必要的事故。作为船长,阿加西对他们的举动大为赞赏,奖赏他们在晚饭时坐在自己旁边。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梅森对于矮人留下的灶具大为赞赏,在阿加西耳畔唠叨了一通,试图想劝说他将船上的厨房也改造一番。   “真是个好主意,可你干嘛不把整个洞穴都搬到船上去?”小图克在旁取笑,然后正色提醒阿加西,“我哥哥还在船上呢,你别忘了。”   “三天换一次岗,大家轮班。”   小图克觉得还算合理,对此没有提出异议,压低声音接着问他:“要是二十天之后,他们没回来怎么办?我们真走?”   阿加西停止咀嚼,勺子在汤盆里搅了搅,显得顾虑重重:“希望他们能够安然回来,要不然我们回去也拿不到金币……按照事先说好的,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就应该先收定金。”小图克没好气道。   阿加西又捣了捣勺子,然后端起浅盆,一口气把汤全喝光,抹抹嘴瞥向小图克:“你得这么想,至少我们还赚条船,那可是捷影号。”   雷诺咬着面包,把头凑过来,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你们瞧那些水晶……别看我,我没打算撬,我是说这些矮人估摸真的藏了很多金币在地底。我们反正也来了,为什么不干脆……”   “来的时候那几头狼人你看见了吧?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对付几头?”阿加西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老实呆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雷诺瞥了眼小图克,后者耸耸肩。雷诺只好自己嘀咕了几句,继续低头喝他的汤。      这个矿工休息洞穴中唯一的遗憾是矮人们留下的床铺有限并且狭小,大多数人都宁可干脆在大厅地板上合衣休息。好处是,由于这个洞穴挨着硫磺矿洞,因此在晚上不需要生火,凿得平平整整的地面是温热的。   比起在船上的潮湿阴冷,这点温热让人困意丛生,很多人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大厅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积积和罗伊、瑞恩由于个头小,睡在休息室矮人的棕榈垫子上,与大人们截然相反,由于新奇和兴奋,孩子们毫无睡意。   门半开着,大厅的烛光透进来。   “罗伊,你在想什么?”瑞恩捅了捅睡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出神的罗伊。   罗伊简单地回答:“那面镜子。”   “噢哦,我在想那几头狼人,你还记得它们的个头吗?”瑞恩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睡着上头的积积翻了个身,把头探出来,跟他们说话。   “你们说,雷他们现在也在洞穴里头吗?”   “他跟矮人在一起,我想,应该是的。”罗伊也有点想念约翰尼、米高等人,“但愿他们顺顺当当的,别碰上那些怪物。”   积积又问:“矮人的洞穴都是相通的吗?”   “听说他们就像老鼠一样在地底打洞,”瑞恩又去问罗伊,“罗伊,老鼠洞是相通的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老鼠。”   积积沉默了一会儿,一骨碌爬起来,溜到地上。   “嘿,你去哪里?”瑞恩问。   “……我口渴,想喝点水。”      厨房里头,梅森还没有睡觉,他正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矮人留下的灶头,想弄明白使四个灶头可以同时使用的工作原理究竟是什么。为此他不得不把脑袋埋在里头,积积只能看见他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   “嗨,梅森先生……你需要帮忙吗?”积积问道。   从灶膛里传来梅森嗡嗡的声音:“不,谢谢!”   积积四处找也没有找到水,她拎起一个水瓶,转出去,打算自己到地下河去打一瓶水上来。   通道上的蜡烛仍然点燃着,看上去,它们都是很耐用的蜡烛,积积一点都看不出它们有变矮的迹象。   沿着通道往前走,她在岔路口停住,抱着水瓶看着另一条路。   如果矮人的洞穴都是相通的,那么,如果沿着它走下去,会不会遇见雷呢?她想着,小心地从最近的凹槽里取下蜡烛,试探着沿着它走下去。   出乎她意料之外,只往前走了不到二十米,通道就到了尽头,一堵坚实的石壁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积积只好回头。   她一转身就看见阿加西斜靠在通道壁,双手抱胸,正看着她微笑。   “你总是这样吗?偷偷摸摸地去旅行?”他笑着,“我猜你从慕彻鲁斯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积积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我只是想过来看看这里……”   “别紧张,亲爱的,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雷让我好好照顾你们,如果你们发生任何状况,我都会自责的。”   “……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阿加西接过她的水瓶,轻松笑道:“还想去汲水吗?”   “是的。”   他陪着积积汲水,然后重新回到洞穴中。   而本想烧水的积积意识到梅森先生的脑袋还在灶膛里,升火势必会把他的头发烧焦。为了避免梅森先生变成一个秃子,她只好放下水瓶,仍旧一口水都没喝的回到休息室。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第四章      “如果带着他们一起上路,你们必死无疑。”莱尔看着米高、还有其他两名受伤的骑士,“科尼利厄斯老爷,狼人的鼻子比狗还要灵敏百倍,特别是对于血腥味。他们身上的伤口,会把十公里之外的狼人都招过来。”   雷蒙德看着脸色依然苍白的米高,心里也很清楚,让他继续前行,伤口复发崩裂的可能性非常大。   “能不能让你的朋友帮一个忙,将约翰尼他们送往硫磺地,我们有人在那里接应。”雷蒙德问科尼利厄斯。   不用科尼利厄斯复述,莱尔狐疑地重复:“硫磺地?”   “是的。”   雷蒙德在羊皮地图上将方位指出来给他看。   莱尔看着那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吃惊道:“这可是个危险的地方,非常危险!”   “非常危险?!”   雷蒙德想起阿加西提到这里时所用词汇“安乐窝”,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科尼利厄斯老爷,您还记得吗?这里曾经有我们的一个矿洞,可是出了重大事故,当天在里头十几个矿工全都死了,后来我们就把矿洞封闭了。”   科尼利厄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还记得。”   “怎么死的。”   “死得非常惨,是被活活烫死的,那里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至今我们都没有弄清楚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状况。”科尼利厄斯仰头看着他,“你是说,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还记得阿加西提过他们将去一个被矮人废弃的洞穴,雷蒙德烦恼地捏了捏眉心:“恐怕是的。”   科尼利厄斯足足楞了一刻钟,才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我们的运气能够足够好。”   “你的朋友能帮这个忙吗?至少想办法通知他们,让他们离开那里。”雷蒙德问莱尔,“我将对此感激不尽。”   莱尔想了下:“我记得科林有个表兄住在那附近,说不定他对那里的地形会很熟悉。”   然后他朝一个长着棕红色毛发的矮人招手,大概是因为胡子比较短的缘故,看上去那个矮人很年轻。莱尔向他说明一下当前的情况。   “给大人族送信?”科林对此显然颇为踌躇,“我的表兄的确住在硫磺地附近,他的记性不太好,我们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来往过。况且,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   雷蒙德看着他,诚恳道:“我们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过幽灵海域,来到此地,是为了帮助你的朋友科尼利厄斯,现在,我们也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你们穿过幽灵海域?!”矮人科林吓了一跳,询问地望向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在心底想,这个魔法师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可并不是完全为了了帮助他。   而科林,被雷蒙德打动了。   “好吧,我、我、我想可以自己去。但是也许他们会不相信我。你最好能有一件信物,又或者写一封信,可以给他们看。”   “好的,非常感谢!”   雷蒙德坐下来,很快写了一封短信交给科林。   科林看不懂大人族的文字,径直把信纸塞入自己的铠甲之中,呼了一口气说:“但愿他们能够平安等到我的到来。”   “但愿如此。”   雷蒙德微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阿加西的接应非常重要,更何况,那里还有三个孩子。   孩子,真想不明白,这些孩子怎么会卷入这场危险的旅程中来。   阿加西曾经说过,积积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在萨尔小镇是这样,在幽灵海域也是这样……   那么,希望在克里斯坦森,她也能带来同样的幸运,但愿那些留在废弃矿洞的人平安无事。      经过和其他矮人短暂的告别之后,科林很快上路了。   雷蒙德、科尼利厄斯、莱尔与其他矮人们一起在羊皮地图前研究线路。   “原本可以翻过安特山向西北,在牝鹿渡口乘船……”莱尔的手指飞快地划拉着,“但是从上个月前,狼人就频繁出现在这一带,想从它们鼻子底下越过基本上没可能。所以我们只能绕过安特山,沿着小路向西……”   “等等,我们为什么不从地下走,可以进阿卡塔山脉地下的卡勒特城,从地下走会安全得多。”科尼利厄斯说。   其他矮人都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气氛压抑而哀伤。   “怎么了?”科尼利厄斯从他们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愿去相信,坚持道,“……我知道卡勒特城也遭受到了狼人的袭击,但是我认为应该会比从地上走更安全些。”   “科尼利厄斯老爷,就在三个月前,狼人对卡勒特城进行了可怕的攻击,现在,卡勒特城已经成为了狼人的,狼人把巢穴都搬进去,那里还有不止一处狼窝。”莱尔缓缓道。   “里面的人呢?”   “有逃走的,有被抓去圣伯溪谷的,还有被关押起来当做狼人贮备食物的。”莱尔拍了拍身旁的矮人,脸上有一丝自豪,“他就是被当成储备食物,上个月我们潜进去把他救了出来。”   脑中还记得与阿加西的约定,雷蒙德看着那条路线:“绕过安特山,到达圣伯溪谷,需要多久?”   “差不多十五、六天。”   那么来回一趟就是三十天,雷蒙德皱了皱眉头,又问科尼利厄斯:“那东西在哪里?”   科尼利厄斯楞了一下,马上明白了雷蒙德的意思,很快回答道:“等我的族人都营救出来,我就会把它给你。……我不喜欢被人欺骗!”   雷蒙德看着他,淡淡道:“我也是。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想从圣伯溪谷把人救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我是个魔法师,如果有奥梅迪之石的帮助,这件事情成功的几率会高得多。”   听完他的话,科尼利厄斯直直地瞪着他,后者目光平静。   科尼利厄斯心里很清楚,雷蒙德说得对。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恼怒,奥梅迪之石是他唯一的筹码,失去这个筹码,他根本就不知道眼前这个难以猜测的魔法师究竟还是否愿意履行诺言。      休息了一夜。   约翰尼是被矮人们的脚步声唤醒的,睁开眼睛时,他本能地先去看米高。断了一臂的后者静静躺在铺了层干草的硬木板床上,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约翰尼松了口气,对于自己睡得如此之沉,他有些自责,他猜度应该是因为矮人们所酿的麦芽酒,喝下去的时候,就像往肚子里塞了个暖壶。   他把头转向另外一边——摄政王裹紧了袍子坐在壁炉边,静静的看着炉中残留的灰烬,也许是刚睡醒,又或者一整夜都没有睡。   约翰尼猜不出来,更猜不出摄政王在想些什么。他也不想去白费功夫,只是当他回想起昨夜与巨狼遭遇的情形,仍旧觉得脊背发凉。   狼啸声。   骨骼、皮肉被撕扯开的声响。   同伴们声嘶力竭的呼叫声   剑挥舞碰撞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中肆意喧嚣,几乎令他不堪重负。   刚刚登上克里斯坦森大陆,他们就遭受到如此重创。那些巨狼,彪悍的体型,飞快的速度,有协作的行动,他们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   他眼下的疑问是:他们真的还要继续前进吗?   如果这一切是为了诺特加斯,为了诺特加斯的人民,身为骑士,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眼前要面对的这一切并不是,他们身处克里斯坦森,和矮人们呆在一起,并且很可能还会莫名其妙地为了矮人们而送命。这一切都是因为摄政王的头脑发热。   没错,头脑发热。   约翰尼看着雷蒙德的侧面,想着:米高断了的胳膊,还有其他两名重伤同伴所流的鲜血,难道还不足以唤醒摄政王的理智吗?如果他足够清醒的话,他就应该明白,在继续出现其他伤亡之前尽快回到船上,然后返航,这才是明智的举动。   他还在想的时候,科尼利厄斯进来朝雷蒙德说了几句话,古精灵语,他听不懂。只有摄政王才懂得和矮人们交谈,这样很好,他自己压根也不想和这些矮人说话。      雷蒙德点了点头,一夜无眠,头疼,像是有个小人在里头不知疲倦地打着鼓。他勉强站立起来,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腰背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缓慢。   “约翰尼,叫醒除了伤员以外的其他人,我们准备出发了。”他朝约翰尼吩咐道。   约翰尼吃了一惊:“要去哪里?那他们怎么办?”他指得是伤员。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会召来狼人,并且也不适于长途跋涉,所以暂时将他们留在此地养伤。”   约翰尼呆在当地:“……把他们留下来?和这些矮人在一起?”   “是的。”   “可、可是……”约翰尼只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我们怎么能把他们丢下呢?”   雷蒙德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会将方圆十里的狼人引过来,难道你希望他们再次陷入危险之中吗?”   “不,当然不。”   “很好,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他们解释一下:已经有位矮人朋友出发去找阿加西,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再过两天就能和海盗们会合。”说话间,雷蒙德已朝通道走去,没有过多的解释。   不明白矮人为什么要去找阿加西他们?约翰尼看着摄政王的背影,满肚子的疑问与无可奈何,而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米高身上时,他忍不住低低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将陶瓶中的水倒入铜盆之中,双手浸下去,指尖处的那抹血痕传来隐隐的疼痛,雷蒙德并不理会,掬水扑到脸上,冰冷的水接触到皮肤时带来短暂的刺痛,稍稍缓解了他的头疼。   修长的手指按住太阳穴,用力往下按压,他深闭着眼睛。   后面,科尼利厄斯碰了下他:“头疼?过来喝一杯热古柯茶,也许你会觉得好一点。矮人们可离不开古柯。”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雷蒙德走进起居大厅时,看见好几个矮人正起劲地嚼着古柯叶,这种叶子在大人族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容易引起精神上的短暂亢奋,从而透支体力。   古柯对于矮人来说,就像红茶对于大人族来说一样。   雷蒙德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拒绝端到自己面前的热古柯茶,喝了一小口,味道有点怪,入口微微有些苦涩,到舌根处却留下丝丝甘甜。接着,他就着硬邦邦的粗麦饼,将它全部都喝完了。   很久没有尝到家乡的食物,科尼利厄斯一口气吃下六个粗麦饼,拍着鼓胀的肚子满足地朝莱尔道:“这样的麦饼才算是吃的东西,这些日子我吃大人族那些软乎乎的糕点,叫人提不起半点劲儿来。”   “要是有芝麻和糖粉,还能更好吃些,科尼利厄斯老爷。”   莱尔遗憾地叹了口气,十分怀念以前物质充足的日子。   以约翰尼为首的骑士们出来用早餐,喝热古柯茶,啃着几乎能把牙咯飞的粗麦饼,几乎是人人皱着眉头,但无人发出一声抱怨。因为他们很清楚,现在所吃的是矮人们的口粮。   “非常感谢。”   不管矮人们是否听得懂,约翰尼还是代表骑士们向他们道谢。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些大人族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奸诈狡猾。”趁着雷蒙德走开,莱尔朝科尼利厄斯小声道,   科尼利厄斯楞了楞,含糊道:“并不全都这样,我希望,其中也是可以找到值得信赖的人。”      与留下来的骑士,还有矮人们进行过短暂的告别后,雷蒙德、科尼利厄斯、莱尔还有骑士们开始朝着安特山进发。   这段路程并不安全,昨夜的那场激战,血腥气味吸引了许多狼人在周围徘徊,大人族的鲜血闻上去与矮人带着土腥味的鲜血不一样,更加刺激着狼人杀戮嗜血的欲望。   所以他们尽可能的不从地面行走,但是从地下洞穴行走也是有风险的。有些洞穴通道已经被狼人入侵过,也许入口完好,但里面却并不安全。好在有莱尔这位向导,由于他们在这一带与狼人对峙了两、三月,时常出其不意地伏击狼人,所以对于这一带洞穴的情况了若指掌。   而对于科尼利厄斯来说,重新踏过这些昔日熟悉的地方,无异于是极大的折磨。   “这是彭波里的铁匠铺子……”   在进入一株三人抱垂叶榕树旁边的洞穴后,科尼利厄斯看着洞壁上长年烟熏火燎所留在的痕迹,心底升起一阵茫然。以前在冬季他常来这里,在长烟斗里塞上些烟草丝,借着炉火烤脚,看着彭波里给他心爱的矮脚马钉马掌。   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莱尔边往里头走,边回答道:“老彭波里他可真是个好样的,用烧红的铁钳子硬是伤了好几头狼,可后来还是抵不过,被咬伤了腿拖了走。”   “他也在圣伯溪谷?”   “应该是的。”   这个铁匠铺与山坡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地下通道相连。莱尔领着他们,往位于北坡方向的裁缝铺去,在交错纵横的通道间走得非常谨慎,经过每一道门时都会检查一遍,然后才开启。   “从裁缝铺出去就是安特山,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路我们都将没有洞穴可以赖以藏身,赶夜路会非常危险,科尼利厄斯老爷,我建议我们在裁缝铺里过一夜。”中途休息的时候,莱尔提议道,“这样至少可以睡得安心点,如果在野地里,夜晚正是它们出没的时候。”   “这么说白天是安全的?”雷蒙德问。   “只是相对于夜晚来说,大人老爷。”莱尔回答道,“我猜想是因为它们更喜欢月亮的缘故,大概日头对它们来说太过刺眼。可有时候,我们也会在白天与他们碰上。”   “我们的时间不多。”雷蒙德看向科尼利厄斯,“如果白天和夜晚都会遇上狼人,这意味着我们都需要非常小心谨慎,那么我认为没必要浪费掉夜晚,那样的话,至少可以多赶一半的路。”   科尼利厄斯久久地看着雷蒙德。   “我承认,我对大人族并不了解,但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行事作为让我觉得、觉得……”科尼利厄斯总算忍住没说“找死”这两个字,“你这样的年纪,在大人族中应该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刻,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该有的生气勃勃,即使是那些海盗们都比你更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不理解这位大人族的摄政王。作为一个国家的国王,权利财富的顶峰,俯瞰天下,该是像圣托克国王英格索尔那样,即使在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举止言谈都透着骨子里的飞扬跋扈。   但眼前的这位摄政王,苍白的面容,瘦削的身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疲惫,无论是肉体上还是心灵上,那顶无形的皇冠似乎都使他感到不堪重负。而他对于死亡的无所畏惧,以其说是勇敢,倒不如说是他对生命的毫不眷恋。   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让这个年轻人如此难以琢磨,科尼利厄斯不知道。   听完他几乎算是上是质问的话,雷蒙德冰蓝色的眼眸波澜不惊,淡淡道:“很高兴你提醒我这点。”   科尼利厄斯几乎气了个倒仰:“你还是决定夜晚赶路,你不顾自己的生命,难道也不顾及那些骑士的性命?!”   约翰尼等人听不懂矮人与摄政王之间的交谈,但看见科尼利厄斯的手指向他们自己,也明白话题内容涉及他们,不由地看过来。   暮光透过洞穴顶的水晶薄片落下来,右手握着左手的掌心,纤长的手指在暮光中愈发显得苍白,雷蒙德目光专注地看着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科尼利厄斯的话。   “你……”科尼利厄斯气结。   “喂!我家科尼利厄斯老爷在和你说话!”   莱尔也忍不住开口。   缓缓抬眼,雷蒙德看向科尼利厄斯,眼神并不带一丝恼火,平和道:“如果你肯告诉奥梅迪之石在哪里,那么也许还能少死一些人。”   科尼利厄斯楞住,半天,他直着脖子硬邦邦道:“不,我不相信你!”   他的答案似乎在雷蒙德意料之中,后者连表示遗憾的动作都没有,直接转身走开。   “科尼利厄斯老爷……”莱尔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想要的是奥梅迪之石,可那东西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科尼利厄斯打了手势截断,连忙闭口不敢再吭声。   短暂休息之后,他们继续前行,天色全暗下来之后,很快就到达了莱尔所说的裁缝铺。   那扇石门推出去,前面就是一片夜色中的丛林。   “真的要赶夜路?”莱尔望着科尼利厄斯,“我是说,今晚月亮很圆……”   月亮很圆,意味着狼人的彻夜狂欢,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行程会非常危险。   科尼利厄斯抬头看了眼雷蒙德,这位摄政王神情淡然,波澜不惊。矮人狠狠地一咬牙,手伸向石门,低道:“走!”   一行人静悄悄地潜入夜神所织成的网中。      莱尔在前头带路,其他人紧随其后,在丛林中快速穿行,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让树枝或是荆棘尖刺划破肌肤。   一点点血丝的渗出,很可能就招致他们的灭顶之灾。   他们能看见远处旷野中的狼人,几十头身量彪悍的巨狼或卧或坐,有的在戏耍,有的在清洁身体,而在它们之中竟然有一个裸身的男人,粗略看上去与大人族十分相似。   “那就是变身之后的狼人?”雷蒙德小声问莱尔。   “对。”   当狼人长到七岁的时候,他们就具有了变身成人的能力,不过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成为人或者成为狼。这个选择对他们来说异常艰难,成为真正的狼人,才能有机会当上狼群头领。但当变身为人之后,力量和速度都会逊色于原本的狼身,在争斗之中极易吃亏受伤。而在狼群中,弱者是不受欢迎的,将会被淘汰,落单者也会被其他狼群吞噬。   是为了生存,而平凡地活下去;   还是为了权力,而做拼死一搏?   成为狼人族中亘古不变的抉择。   出现在雷蒙德眼前的这位狼人,身量十分高大,体型健硕,相貌与大人族无异,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他的毛发旺盛,除了一头乱发之外,背部沿着整条脊椎都长着深棕色毛发,直至臀部股沟才消失。   “呜——呜——”   狼人猛得一甩头,朝着圆月长啸。   围在他周围的巨狼也跟着嗥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荒野上听了,格外令人心惊。   “我们最好快点走。”   莱尔悄悄提醒雷蒙德,因为后头有些骑士忍不住驻足在看荒野上的景象。雷蒙德朝约翰尼打了个快走的手势,约翰尼会意,很快让骑士们快跟上。      就在他们快要进入山坳的时候,风向骤变,原本还是徐徐的东南风,却突然刮起了西北风,并且风力颇大。由地势来看,风向一变,狼人正位于他们的下风口,很容易就会闻到矮人和大人族的味道。   “快!快!”莱尔紧张道。   转头之间,雷蒙德看见为首的那个狼人仰起头,用力耸动鼻翼,搜寻着西北风给他带来的各种讯息。   然后,狼人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长嗥。   “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了!”   与狼人打交道这数月来,莱尔对于狼人召集、进攻的叫声十分熟悉,现在将要面对又是整整一个狼群,难免着慌。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入口。”科尼利厄斯还算镇定。   “可那是通往卡勒特城的入口。”莱尔直摇头,现在的卡勒特城就是一个狼窝,“况且,那个入口在山坳的西面,我们来不及……”   知道莱尔说得没错,他们根本跑不过狼人,科尼利厄斯望向雷蒙德,他有一肚子的火气,根本就不应该赶夜路,现在眼看就要再次经历一场恶战。   更让他气愤的是,雷蒙德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站着,也在风中嗅着什么……   “你……”   科尼利厄斯刚想斥责他,却被他打断。   “你闻到了吗?”雷蒙德说,“像是海星花发出来的味道。”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有赏花的心情吗?”   “你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雷蒙德举步逆风而行,“你们快跟我来!”      骑士们自然是都跟着雷蒙德走;科尼利厄斯恼怒地喘了口气,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忿忿地跟上去;莱尔望了眼狼人的方向,快步跟上他的科尼利厄斯老爷。   跟着雷蒙德越往前走,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就越来越明显,骑士们纷纷捂住口鼻。   很快雷蒙德在一大丛海星花前停住脚步,示意众人:“都躲到里面去。”   月光下,丛林中一大片茂密的半人高的紫海星,粉紫色的海星花开得正灿烂,柔软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吸引虫蚂来为自己授粉。   捏住鼻子,科尼利厄斯愤怒地看着雷蒙德:“这么说,你是想抢在被狼人杀死之前,先把自己熏死?”   “海星花的臭味可以盖住我们的味道,这样狼人就找不到我们。”   雷蒙德率先钻进了紫海星丛中,骑士们没有怨言,也捂着鼻子转进去。   “科尼利厄斯老爷,他说的对,这是好主意。”莱尔惊喜道,发现这位多半时候都是冷冰冰的大人族竟然还很聪明。眼看狼人将至,没有时间再让他们犹豫,莱尔忙拉着科尼利厄斯也转进了紫海星丛中,蹲下身子。   当众人屏息静气的时候,狼人来了!   得益于紫海星丛所散发出来的恶臭,人族的气味被完全覆盖住。在失去线索之后,为首的狼人骑在一匹个头最大的巨狼背上,就停在距离紫海星丛不远的地方。明亮的月光下,雷蒙德能很清楚看见狼人,深棕色的毛发被逆风吹得尽在脑后,露出轮廓深刻的面容。   眉弓很高,眼窝深陷。   眼珠仍旧是绿色,令人生冷的绿茵茵,透出原始兽性。   这个狼人皱着眉头在风中嗅闻,试图找到人族的气味,但浓烈的恶臭使他的嗅觉变得迟钝,只待了一会儿,就不堪忍受下去,拍拍所骑的巨狼,率领狼群往另外的方向搜寻。   紫海星丛中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尽管被海星花的味道熏得快要吐出来,科尼利厄斯还是不得不佩服雷蒙德,在那么紧急时刻还能想到这个好主意,使他们躲过了一场灾劫。   从花丛中站起身来,雷蒙德脸色仍是淡淡道:“我建议每个人都摘一些花带在身边,有利于在路上掩盖我们的气味。”   听到这个命令,每个人都苦着脸。   雷蒙德已经率先采摘下几朵花,用干净布巾包起来,揣入怀中。其他人都跟着照做,因为深知这样做的好处,不过是让鼻子受点罪,却能大大提高安全性。   唯一可恶的是,海星花被采摘时,破损的枝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还要浓烈上几倍。科尼利厄斯被熏得差点一头栽下去,多亏了莱尔替他采摘好。   “这下好了,就连费德家那只瘸腿的驴子见着我们都会躲得远远的。”科尼利厄斯把海星花揣入怀中时,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科尼利厄斯老爷,那头驴子在上上个月就被狼吃掉了。”   科尼利厄斯望了莱尔一样,没再吭声。      带着这股如影随形令人不适的味道,他们继续在山坳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因为月光依旧明亮,而且狼群还未走远。   在密密匝匝树林的掩护下,接下来的一小段路都还算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直到遇见一根横在途中的细小树枝——在大卫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它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血痕。   更像是被蚊虫轻轻叮咬了一下,大卫本人几乎浑然不觉。   血一点点地渗出来,大人族独有的血腥味随着风被远远地送出去。   没有人发现,他们继续沉默地前行着。   在约翰尼一次无意的回首间,月光正照在大卫的脸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十分扎眼。   “大卫!你脸上……什么时候被划伤的?”约翰尼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同时还叫住雷蒙德,“陛下!”   雷蒙德回头,只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问莱尔:“最近的洞穴入口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但、但是那是通往卡勒特城的通道,我们不能走这条路。”莱尔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科尼利厄斯回头,看见大卫脸上的血痕。   随即从不远处传来一头巨狼的嗥叫,作为率先闻到血腥味的狼,它正在召唤同伙,叫声中充满着对杀戮的兴奋。   很快,刚才消失的狼人骑着巨狼出现在山坳边,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   “走,进通道!”   雷蒙德言简意赅地下命令,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商量对策。   莱尔犹豫着看向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重重点头,狠狠道:“听从他的命令!”   “跟我来!”   现在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莱尔领着众人往前飞奔。      像这样被狼群追着跑,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这种经历实在让人难以熟能生巧,反而加剧了心底的恐惧。每个人心中都很清楚,就在奔跑之中,随时可能有一双巨爪自背后猛扑过去,然后是骨骼的断裂声,不管被咬断是脖颈还是肩胛骨。   科尼利厄斯跑得直喘气,而身后的狼啸声时刻不停地提醒着他,狼群正在逼近。他不得不再次鼓起劲来往前挣命奔跑。   “快!快!快!”   约翰尼不停地催促着骑士们,但在磕磕绊绊枝叶丛生的林中,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株巨大的七叶树就在前方,繁密的枝叶像云一样层层遮盖,洞穴入口就在树的背面,那是一块蛋形白石,光滑洁白,与之前雷蒙德他们看过的那块非常相似。   莱尔是率先跑到圆石处,用矮人独有的粗大拇指,在圆石中间按进去,很快石面变得柔软起来,就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波纹越扩越大,直到中间露出一个洞来,可以看见里面向下延伸的石阶。   “快,科尼利厄斯老爷!”   莱尔几乎是拽着科尼利厄斯进去的。   随后是大卫,他保护着雷蒙德,一块儿进了洞穴。   “快!快!……”约翰尼站在洞穴旁焦急地催促着后面的骑士们,他能清楚地看见巨狼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   匆忙之中,落在最后的一名骑士加文不慎被地上的枯藤蔓绊倒,再爬起来往前奔跑时,已经有一匹巨狼自后面扑向他,然后是响起清晰的骨骼断裂声——   在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加文已经被巨狼咬死,头颅软软地耷拉下来,温热的鲜血自狼牙上滴落。   “不!”约翰尼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嘶吼。   更多的巨狼正在赶到,其他骑士们拼命将约翰尼拽入洞穴中,洞穴口转瞬闭合,重新恢复成一块光滑的圆石。   身为头领的狼人来迟一步,跃下狼背,狠狠朝圆石上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去查看死在地上的骑士,翻检着加文身上的衣物配件。最终,他取下了加文的佩剑,惨白的月光映照下,剑鞘上诺特加斯皇家护卫队的标记异常清晰。      漆黑的洞穴内,喘息声起伏不定,同时还有低低的抽泣声。   不过才转瞬之间,他们就永远失去了一个伙伴。约翰尼努力想睁大眼睛,但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眼前出现的都是加文的头颅软软耷拉下来,鲜血自他的脖颈涌出,瞬间染红骑士的肩章……   “咔、咔、咔。”   几下轻微的火石撞击声后,莱尔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在一张张悲伤的面容上。这个矮人沉默着,他也曾不止一次目睹同伴的丧生,没有比他更能理解这些骑士们的心情。   雷蒙德沉默了片刻,很快镇定心神,略略看了下身遭的状况。   眼下他们身处在一个极为宽敞的洞穴之中,并且有不知道从何处透入的阵阵冷风,周围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适合矮人的长桌长椅,顶上还有吊灯,黑乎乎的角落里还堆着类似酒桶形状的东西。   “七叶树酒馆……”科尼利厄斯怅然四顾,“金榔头德里克也被绑去圣伯溪谷了吗?”   “不,他不在圣伯溪谷。”莱尔低低回答,“狼人袭击这里的那晚,他就死了,被撕成了好几块。”   被撕成了好几块……   约翰尼茫茫然听着,仿佛能看见七叶树下正在被狼群撕扯分食的加文。   在海边,他曾经见过那些矮人的尸骸,森森白骨,肉已经被狼群吃完,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蚂蚁。   他不能相信,也无法忍受自己同伴的尸骸也遭受到如此对待。   “狼人袭击过这里?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雷蒙德问。   “那个应该被黑山烈焰焚烧的魔法师和狼群在一起,我不知道他怎么也会开启石门。”提到这个人,莱尔连看向雷蒙德的目光都充满着愤恨,“他是个大人族,和你们一样。”   又是费尔班克·忒森霍芬。   雷蒙德深闭一下双眼,长长地呼出口气,费尔班克能够开启石门,说明他的手中一定有石之元素的晶石。   “这么说,眼下不必担心那些狼人进来?”他问,“我们是安全的?”   “这些狼群部落并不懂得如何开启石门,只要那个魔法师不出现,我们就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再往前走的话……我不知道……”   科尼利厄斯搬起长凳放好,颓然坐在上面:“就在这里先过了今晚吧,明天再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好的,科尼利厄斯老爷。”   莱尔在角落找到点灯的长勾,伸到洞穴顶的十八支烛灯上,点亮了其中的两支蜡烛。然后他又将壁炉的灰烬捅了捅,把残木扒拉出来点燃。在烛火和壁炉火光的照耀下,这个原本温暖的酒馆显出它此刻的邋遢与破败。   知道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在异域赶了一天路早已疲惫不堪的骑士们各自在距离壁炉稍近的地方就地坐下歇息,或喝点水,或吃点干粮,或干脆就倒头休息。同伴的尸首就在洞外,他们甚至无法夺回来,这种耻辱使得每个人脸上都木木的,甚至连彼此间交谈的欲望都没有。   谢绝了大卫的好意,雷蒙德没有坐到壁炉边,而是独自一人坐到稍远处,靠着冰冷的石壁,想合目休息……   约翰尼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低垂着头递过羊皮水囊。   “不,谢谢,我不渴。”雷蒙德倦倦地谢过他。   虽然缩回手,但约翰尼却没有走开,一动不动地半蹲着,唯独抬起双眸,望着面前的摄政王。   看着他的眼睛,雷蒙德平静问道:“你还有事?”   约翰尼仍是沉默着,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仍旧一动不动。旁边其他骑士们察觉到异常,纷纷转过身来看向这边。   “……我也很难过,和你一样。”   雷蒙德用很轻的语气缓缓道,他完全能明白约翰尼眼中所要表达的讯息。   听到他的话,约翰尼的喉咙上下耸动着,发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不,尊敬的陛下,您不可能和我一样,甚至可能您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加文·勒弗洛伊,德里安之子。”雷蒙德打断他道。   约翰尼楞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料到雷蒙德会记得,连加文父亲的名字都记得。   “您记得……可、可这只能说明您的记性很好,但您并不了解加文,你不知道他是一名多么优秀的骑士,为了能进入皇家护卫队,他硬生生把自己饿了两个星期,只是为了体重能达到标准。他能把箭射出两百步远,他还会给马唱歌,您一定没有听过他给马唱歌!一定没有!”约翰尼双目红通通地盯着雷蒙德,泪水无法控制地流下来,他根本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雷蒙德静静地看着他,承认道:“是的,我没有听过。”   “我就知道你没听过!你怎么可能听过呢?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呢!”约翰尼已经是在朝着雷蒙德嚷嚷。   旁边的其他骑士们彼此交换着眼色,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劝阻约翰尼,身为皇家护卫营的队长,他现在的行为是在冒犯摄政王。   面对约翰尼失态的冒犯,雷蒙德没有发火,也没有斥责,他的语气平和而柔软:“那么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我、我……我不希望加文是白白牺牲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死?”约翰尼睁着发红的眼睛恼怒地看着雷蒙德,“身为皇家护卫队,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们将为了保护您而牺牲生命,我也随时都准备着为您献出生命,来证明我们的忠诚。可是……您能不能让我觉得我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我们究竟为了什么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白白地送掉性命吗?”   骑士们集体沉默着,约翰尼的疑问也是他们内心深处的疑问,没有人上前去劝阻约翰尼,每个人都在等待着雷蒙德的回答。   科尼利厄斯和莱尔听不懂大人族的语言,但自从面部表情和激烈的语气,他们也大概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   雷蒙德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约翰尼,然后又望向其他骑士们,用疲倦而柔软的像天鹅绒一样的声音缓缓道:“不管你们能不能相信,从离开萨尔小镇开始,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诺特加斯,包括来到这个洞穴里。我很抱歉,不能被你们所信赖。但我得说,你们,一直是我所信赖的,现在也是!”   骑士们默默无语,静静地听着。   摄政王停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壁炉里正在燃烧的火苗,似乎在重新积蓄说话的力量:“如果我能有其他方法,就绝对不会把你们带到这里。我只希望,能做完这件事情,哪怕需要我用生命来献祭也在所不惜,拿到那块晶石,换取诺特加斯十年太平。”   “那块晶石,就有那么大的力量吗?”约翰尼不解地问。   “精灵们只凭着一块风之晶石就能把维纳恩大陆升上天空。而现在我们要寻找的是水之元素的晶石,水是万物之本,这块晶石是所有晶石中力量最为强大的,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它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约翰尼自言自语地低喃着:“什么风之晶石、水之元素我不懂这些,我认为只有手中的剑才能守护诺特加斯。”   “这不奇怪,因为你们是骑士,骑士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远离魔法师。”雷蒙德自嘲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黯淡下去,“我真心地感谢你们,让骑士跟随着魔法师跋山涉水,对你们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句话一直戳到了骑士们的心窝里,他们没想到摄政王能够明白这点,每个人都为之动容。   “你相信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我可以替代加文。”最后,雷蒙德望着约翰尼,用很轻很轻,几乎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疲倦道,“米拉贝尔的托付,太重了。”   双目中充满了惊诧,约翰尼震惊地注视着他的陛下。是的,他相信雷蒙德的话,正因为相信,所以才更加震惊。      夜是如此漫长、孤寂。   在这个黑暗的异域地下洞穴之中,即便骑士们与他距离不过几尺,但无可阻挡的孤寂仍旧像冰冷的潮水,从地面漫过来,漫上雷蒙德的脚面,一点一滴地渗入他的体内,透入骨髓之中。   他下意识地徒劳地裹紧袍子——   “雷,你知道我有多快活吗?”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米拉贝尔的声音。   他还记得这快活的音调,那是她刚刚得知自己将要嫁给国王帕克曼,站在玫瑰花丛中告诉他这个喜讯。看着她因为爱情的滋润而显得容光泛发的脸庞,他只得微笑,尽管他知道当上皇后则意味着沉重的责任和义务,尽管他不愿自己姐姐去承担这些。   而现在,责任落到自己的身上。   那个矮人说得对,在自己身上感觉不到该有的生气勃勃,即使是那些海盗们都比自己更知道生命的可贵。   纯血魔法师家族早逝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他自己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每况愈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想,倾尽全力,为保护诺特加斯多做一点点事情。   他最亲爱的姐姐。   父母的早逝,留下他与米拉贝尔相依为命。   米拉贝尔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不愿也不能愧对她的临终重托。   如果能够拿到奥梅迪之石,掌握水之元素,在抵御外敌的时候,诺特加斯就不会像目前这样艰难。即便是会死,以他的生命,换得诺特加斯十年太平,也算是他倾尽全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第五章      硫磺地的洞穴大厅中,小图克、雷诺等人凑了几桌牌局,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阿加西靠在大厅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假寐。梅森正在用矮人的灶头作实验,为此所有人都啃着过夜面包当午餐,而晚餐,梅森放言会让每个人都感到惊喜。   三个孩子被梅森差遣去提水,各自拎着水桶、抱着水瓶往地下河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这条河通往哪里?”   瑞恩探身把木桶浸入水中,罗伊帮着他一块拎起来。   “这边有船,肯定是能通到别的地方去,可惜船都朽了,不能用。”罗伊遗憾道,“我听说魔法师懂得一种修复魔法,能把坏的东西回复原样。”   瑞恩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在羡慕他们?”这可不像是一个骑士后裔该有的想法。   罗伊耸耸肩:“我是说,这种技能有时候能派上大用场,比如现在……”   将汲满水的水瓶抱在怀中,积积犹豫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事实上、事实上……我学过修复魔法。”   “你学过?!”罗伊惊奇地看着她。   “是的,跟着布鲁克先生学过,他是好人,也非常聪明……”积积支支吾吾没再往下说。   “……然而?”罗伊扬起眉毛。   “……但是?”瑞恩扬起一色一样的眉毛。   积积小声道:“可我怎么也学不会,所以我放弃了当一名魔法师。”   罗伊和瑞恩对此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奇怪。   “我早料到了,你的样子看上就和水晶球无缘,放弃是对的。”瑞恩安慰她。   罗伊看看那些船,又看看积积,试探问道:“试一次怎么样?说不定在这里能成功。”   小船的体积可比当初积积试图修复的紫晶瓶要大得多,积积连连摇头:“这不可能,我绝对做不到,我就从来没有成功过,连水晶瓶子都修复不了。”   “试一次吧,就一次!不成功也没有人会怪人你,对吧,瑞恩?”   罗伊殷勤地替积积接过水瓶,朝朽坏的小船努努嘴。   对此事根本不抱任何希望,瑞恩不明白罗伊为什么这么热衷,勉强也去催促积积:“试试看,反正我们现在也无事可做。”   积积踌躇一下:“……你们不能嘲笑我!”   双胞胎同时点着头。   “好吧,让我想想那句魔法咒语是什么。”   积积紧张地搓搓手,然后放在胸前,拇指与拇指相抵,食指与食指相抵,结出魔法手印。罗伊认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   她念出咒语。   没有任何魔法光芒,周围的一切,包括小船在内,仍旧和刚才一样,毫无变化。   积积泄气地垂下手:“我早就说过了吧。”   “你刚才念得是什么?”罗伊好奇地问。   “***********”积积又念了一遍。   罗伊在心里默诵一遍,然后试着学积积的样子结魔法手印,重新将魔法咒语读出来……在瑞恩还来不及取笑他的时候,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的绿色光芒自罗伊指尖溢出,尽管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并且很快消失,却已经足够让积积和瑞恩吃惊地合不拢嘴……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积积问他。   罗伊看着自己的指尖怔怔出神,指尖处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热度,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头奔流汇集。   瑞恩照着罗伊的模样,也试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泄气地垂下手,也去问罗伊:“快说,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罗伊摇摇头,“就是和她一样,然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布鲁克先生说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头上,就像那里汇聚着一潭泉水,能量的泉水。”积积烦恼地皱着眉头,“可我一直不明白,泉水怎么会在手指头上。你是这样做的吗?”   “能量的泉水……”   罗伊若有所思,然后,他又试了一次。为了集中精神,他闭上双目,想象着泉水在汇集。当他念出魔法咒语的时候,能感觉到泉水自指尖倾斜而下……   “噢,我的天啊!”瑞恩在惊叹。   积积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比刚才要多得多的绿色光芒自罗伊手中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一条朽坏的小船。在绿光的抚慰下,朽坏的部分仿佛重新获得生命一样,慢慢地缓缓地恢复成原样。   这一幕,对于睁开眼睛的罗伊,显得是那么美丽。   “真的修复了?!”   积积用手去摩挲小船,原本腐朽脱落的船舷现在变得光滑厚实,她干脆跳到小船里头,在船底板上用力踩了踩,发出蹬蹬的声响,显然船底牢固而坚实。   “罗伊,你真是太棒了!”她由衷地赞叹着。   “要是让父亲看见,我真不敢想象他会说什么!”瑞恩也爬上船,道“你猜,他会把你揍一顿,还是把你抱起来,告诉你,你是他的骄傲?”   还没用从魔法给予的喜悦中抬头,兜头就被瑞恩浇了一盆冷水,罗伊的神情黯淡下来。是的,对于身为骑士的父亲来说,让他学习魔法显然是不可想象的。   “快上来!我们可以划船了。”瑞恩已经抄起了船桨,招呼罗伊上船,“对了,把那截蜡烛也拿上来。”   罗伊迟疑了下:“这样好吗?”   “不用担心,我们就转一小圈,待会就把船划回来。”瑞恩满不在乎,“快快快!让别人发现了,准不许我们去。”   积积拿着另外一支船桨,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催促他:“快点,罗伊!”   拗不过他们两人,罗伊拿了蜡烛,解开缆绳,也爬上船。      用船桨抵住石阶,用力一撑,小船缓缓荡开。   “我们先去哪一边?”积积问。   瑞恩随手指了右边,两人齐心合力划着桨,小船在黑暗中行驶着。罗伊尽量将蜡烛举得高一些,想看清楚周围的状况。   这时候,石阶那边雷诺下来打水,看见摆在地上的水桶和水瓶,诧异地张望着,正好看见载着孩子们的小船转过弯,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   “这帮小兔崽子!”雷诺又气又急,想去把这些孩子追回来,可旁边的小船没有一条是能用的,原地转了两圈之后,他狂奔回头去找船长阿加西。   听完雷诺的话,阿加西暗叹口气,这些孩子的能耐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叫上小图克,一块过来。”他起身吩咐雷诺,然后自己拎起一盏提灯先行出去。   小图克正握了一手的好牌,听见雷诺叫他,听都不听就烦躁地挥手赶他:“去去去,老子牌风正顺着呢,别来烦我。”   “船长让我叫上你!那些孩子出事了!”   “什么孩子……”小图克压根没听进去,狠狠甩出一张牌,哈哈大笑,“红桃老K!”   雷诺也不再和他废话,直接捏住他握牌的手,力道之大,疼得小图克直冒冷汗。   “好好好,野狼你先松手!”小图克心不甘情不愿地扯了个人来替自己,叮嘱道,“我马上就回来,你要是敢输了这牌,我扒你裤子!听见……”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诺拽了走。   他们到达地下河流旁边时,看见阿加西已经坐在一只小船上,正招呼他们。   “快上船,我们去追他们!”   雷诺楞了楞:“这船……刚才还是坏的……现在……”   话没说完,他就被小图克推到小船上,接住丢过来的船桨。   “快点!把这帮野猴子追回来,我还得赶紧回去打牌。”小图克抄起船桨,二话不说,就开始哗啦啦地划。   雷诺踹他一脚:“那边那边,你把方向搞错了。”   阿加西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看去,那个方向黑漆漆的,隐隐能听见流水的声响,哗哗哗哗。   显然,那里有一处急流。      “噢!”   “噢!噢!”   “噢!噢!噢!”   急流将小船冲得打着转得横冲直撞,单单靠船桨已经完全无法掌控方向,孩子们嗷嗷乱叫,晕头转向。   幸好这一段激流并没有持续很久,小船很快被冲到一处平缓的河段。   积积甩甩脑袋,定了定神,开始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总算罗伊没有把蜡烛丢掉,他们还能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头顶处的洞顶比之前要显得更加低矮,并且垂挂着许多形态大小各异的钟乳石,有的还在滴着水。   在烛光的映照下,它们闪耀着五彩的奇异的光芒,有点像水晶,但它们却是厚实而坚固的,不像水晶那么通透脆弱。   “当心!”   瑞恩叫着,同时把积积的头按下去,一株倒挂着的粗大的钟乳石险险擦过积积的头发丝。   当罗伊看清前方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啊!我希望你们最好能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小船的前头,一面高大的石壁顶天立地地耸立着,也许是由于成年累月水流的冲刷,石壁上满是一道道巨大的缝隙。   这些缝隙将河流分割成十几条,每一条都通向黑暗中的未知。   “也许我们应该回头了。”罗伊说。   瑞恩对刚才的激流还心有余悸:“别开玩笑了,我们是被冲到这里来的,根本不可能划回去。”   罗伊意识到从开始他们就错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罗伊看着瑞恩,之前轻轻松松说只是转一圈就回去的人就是他。   “干嘛这么瞪着我,我又不知道有急流。”瑞恩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再说,第一个上船的人可不是我。”   积积无辜地握紧船桨,仰头只看着洞穹。   罗伊叹口气:“父亲说过,推卸责任并不能解决问题。现在我们还是想一想,我们该怎么办?得想一个办法回去。”   瑞恩静默。   积积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看着水从石壁穿过:“听说,所有的河流最后都会汇入大海,如果我们顺着这条河,也许很快就能到海上。这里距离大海并不远。”   “然后……”罗伊看着她。   “然后我们就可以找到捷影号,循着原来的路,回到洞穴里,他们准会吓一跳。”积积有着最乐观的天性,想得理所当然。   这下,轮到罗伊静默。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瑞恩觉得计划可行。   听到瑞恩这么说,罗伊更加觉得这个计划不靠谱,他翻了个白眼:“凡是你说好的主意,实施起来都糟糕透顶。”   瑞恩很泄气:“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现在没有。”罗伊只好道,深吸口气,看着积积和瑞恩,“好吧,我们试试。”   积积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指着其中一道特别大的缝隙:“我们就从这里走吧,看上去这里宽得可以容纳三条船,绝对没问题。”   于是,他们顺着水流,将船划进缝隙里。   愈往前行,缝隙就愈来愈窄,而且洞穹越来越低,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左右躲闪着避开那些低垂的钟乳石。   而直到最后,洞穹已经低到他们根本无法坐着,更不用说划船,他们只能仰面平躺着,任凭小船顺着水流漂行。   积积躺着不舒服,不停地挪来挪去,船也随之晃动着。   “你别动!差点戳到我的眼睛!”瑞恩侧着头,惊险万分地避开一株钟乳石。   “我的背被船桨咯得难受。”积积想把船桨从背底下拿出来,可这实在不太容易。   而罗伊则眼睁睁地看着钟乳石的尖端从自己鼻尖擦过,冰冷的水滴顺畅地由钟乳石淌到鼻子上。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他忍无可忍。明知道同船的这两个家伙只会出馊主意,可自己为什么还会一而再地听从,对此他也感到万分难以理解。“我现在只希望这条船千万不要卡住!”他咬牙切齿地说。   话音刚落,小船卡进洞壁,吱嘎一声,不动弹了。   “罗伊,你真是个乌鸦嘴。”瑞恩哀叹着。   “闭嘴!”   “这下舒服了。”积积长呼出口气,她总算把船桨从背底下拿出来了。   “你也闭嘴!”      “如果让我逮住他们,我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都头朝下扔进……”还没等雷诺发表完他的决心,船就被卷入急流之中,小船颠簸地差点让他的头撞在船舷上。   雷诺和小图克抄起船桨试图与急流对抗,被阿加西制止住。   “别白费劲了,”他说,“那些孩子可没有你们这么大的气力,我们得顺着水流走才能找到他们。”   小图克放下船桨,抓紧船舷:“水流这么急,但愿他们的船不会被打翻,那样的话,雷诺你就省事了。”   等想明白小图克口中的“省事”指得是什么的时候,雷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多久,船就被冲到了平缓的河段。   提灯晃晃悠悠地发出朦胧光线,映照在钟乳石上。   “见鬼,我们到了什么地方?”   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雷诺疑惑地用船桨敲了下一株低垂下来的钟乳石,只听到清脆的哐当一声,钟乳石从中断裂,掉落下来,正砸在小图克的脚上。   “啊!……野狼,你这头蠢货!”小图克龇牙咧嘴地痛呼一声,把钟乳石丢出船后,心疼地端详自己的靴子,“这可是正宗小牛皮的。”   “一股死牛味。”雷诺满不在乎的嘲弄他。   并不参与他们俩的斗嘴,更加不会劝架,阿加西观察着周围,慢吞吞道:“我建议你们最好把头低下来。”   “为什么……”   话没说完,雷诺的后脑勺就撞上一株粗大的钟乳石,疼得够呛。   小图克一边笑一边低头。   “你能确定那些孩子也在这里?”雷诺摸着脑袋问阿加西。   “是的,如果他们确实跟着水流走的话。”   阿加西没有像他们那样低着头,他似乎有一种本能,总是能够很适时很灵巧的避开那些千奇百怪的钟乳石。   “可他们在哪里?”   小图克猫着腰看周围,感叹道:“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森林,就是长倒了,并且还是石头……”   “现在没时间让你欣赏风景,快找那些孩子!”雷诺粗暴打断他,开始扯着嗓门大声嚷嚷,“积积!罗伊!瑞恩!你们在哪里?快点回答!”他的声音在洞穹中被放大数倍,然后扩散开来,最后变成了嗡嗡嗡的回音,在洞中飘来荡去,直至完全消失。   “我真担心他召来别的什么东西。”小图克谨慎地看着周围。   阿加西则仔细聆听着……   雷诺继续扯着嗓门叫嚷:“积积!罗伊!瑞恩!你们在哪里?快点回答!积积!罗伊!瑞恩!你们在哪里?快点回答!积积!罗伊!瑞恩!你们在哪里?快点回答!……”   不知不觉间,船飘到了石壁附近,阿加西像是听见了什么,骤然要雷诺停口。   雷诺闭上嘴,一声不吭,也学阿加西的样子仔细听。   微弱细小的声音,像是从最深的井底发出来的。   “我们在这里……”   是孩子们的声音,至少他们还活着。阿加西松了口气。   雷诺辨认了一下声音来源方位,已经无力再愤慨,只能翻着白眼:“这些孩子的脑袋是被驴踢过吗?怎么会想到要钻进缝隙里去。”      “太好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瑞恩尽管现在动弹不得,但对于很快脱离困境非常有信心。   “可他们怎么进来?我很怀疑。”罗伊显然没有他这么乐观,他正试着在钟乳石的空隙间坐直身子,这样便于他观察情况。然后他发现,他们事实上正被卡在缝隙的出口处,只要能再稍稍努力一下,船就能出去了。   积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抓着钟乳石往前,她看见了那条船上提灯明亮的光线,惊喜道:“瞧,他们进来了!”   一路上雷诺和小图克不得不用船桨砰砰砰打断了不少钟乳石才闯到他们附近。阿加西拎高手中的提灯,看清楚孩子们脸上的神情……   “就差一点点,我们就能出去了。”积积扒在钟乳石上,示意他们看向船被卡住的地方。罗伊和瑞恩也跟着出声附和。   “我还以为你们正在反省……好吧,谁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转进这个狭缝里来。”阿加西问。   于是积积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就是那个关于如何顺着河流进入大海,再从大海找到捷影号,最后循原路回到洞穴中的计划。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在瞠目结舌之后,阿加西对此计划表示了赞叹,然后情不自禁地朝积积摇头叹道,“我敢说,你的胆子至少是你父亲的三倍大。”   刚刚砸落一株钟乳石,总算让船挨近他们,雷诺满身大汗,怒气冲冲道:“你们最好赶紧想一个好的理由!否则我……”他发泄怒气般将船桨狠狠地杵在积积他们的小船上。想给孩子们一个下马威。   被船桨重重地一击,船舷与石壁之间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小船晃动了一下,竟然开始继续顺着水流向外飘去。   “出来了!出来了!”罗伊兴奋地叫嚷着。   瑞恩也终于可以坐直身体,长呼口气:“总算出来了!”   积积并不像他们这么兴奋,她扒在船尾,忧虑地看着狭缝中:“可他们还被卡在里头呢,怎么办?”   还没等罗伊和瑞恩开始为此发愁,雷诺与小图克联手重重将船桨在缝壁上一撑,船身与石缝之间摩擦出刺耳之极的声响……   他们的船是硬蹭出来的,船帮上刮下一层木屑来。   “好了,”阿加西惬意地半靠在船上,一脸轻松地问孩子们,“现在咱们该怎么走?我是说,按你们的计划。”   孩子们面面相觑。   积积和瑞恩拿着船桨,罗伊举着蜡烛,茫然四顾,蜡烛与提灯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周围黑乎乎的一片,只能听见水流的声响。   “跟随水流走,应该没错吧?”积极小声问瑞恩。   瑞恩耸肩,明智道:“咱们还是听他们的吧,没准他们有更好的主意。”   雷诺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当然,他压根没打算听孩子们的意见:“我们最好找找能上岸的地方。”   阿加西看向孩子们,一副极为民主的姿态:“有异议吗?”   三个孩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完全不敢有任何意见,谁都看得出雷诺此时心情非常差,没人敢去招惹他。   “好吧,那就让我们找找。”   阿加西将提灯举高,小图克沿着岸边慢慢划着船桨。在雷诺的瞪视下,孩子们乖乖划桨,安分守己地跟在他们船后面。   “等上了岸,就得给他们每个人都拴上一根绳子,让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雷诺发表意见,“免得一转眼就又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行,三个都栓在你身上。”   阿加西满口答应。   小图克嘿嘿地笑。   知道他们压根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雷诺忿忿地,不再理会他们。      两只小船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泊着。   积积看着阿加西的背影,忍不住盼望着提灯里的烛光,还有罗伊手上的蜡烛都能熄灭,那样的话,就又能看见阿加西身上发出的那种光芒,柔和的,淡淡的,像星星一样。   “这空白的时光之书将承载你的心灵轨迹,   ……”   瑞恩无意识地哼着歌,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哼得是什么歌。积积听着耳熟,还没想起是什么歌,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块哼唱着。   “将使你记起那开敞的坟墓;   ……   是时光向永恒迈进的步伐。   ……”   阿加西带着笑意回头,看向孩子们,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们还如此年轻,皱纹啊、坟墓啊对你们来说言之尚早。”   “皱纹是还早,可照他们这股子折腾劲儿,坟墓大概是不会算太早。”小图克划着船桨,声音低沉,“兴许还能连我们都一块捎带上。”他在大海之中什么风浪都曾经见过,但眼下在这条阴测测的地底河流上,周围仿佛是永无边际的寂静黑暗,再勇敢的人,心底也免不了有些发虚。   闻言,雷诺拿船桨杵了他一下,不许他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水花声,像是还有别的生物也同时在一片水域中。阿加西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船上的人全都闭紧嘴巴,船桨也停滞不动,摒气噤声地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动静。   可,再没有听见水花声。   雷诺在当大副之前是靠打渔为生的渔民,能听出水面下的动静。他面色凝重地朝阿加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水下,然后划了大圆。   “底下,是个大家伙!”   阿加西与小图克都会意。      看不懂他们的手势,孩子们都很好奇,瑞恩刚想开口问,突然小船微微一侧,他身体晃了晃,骤然间,一个庞然大物从船舷边冒出来,还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溅起的水花哗啦一下全打在人身上,将他们浑身淋得湿透,连罗伊手中的蜡烛也被浇灭了。   “嘤嘤,嘤嘤!”   那庞然大物袒露着大白肚皮,发出两声与它个头毫不相称的叫声,又一头栽进水里。   阿加西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究竟碰上了什么,可让他们想不明白的是,这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什么?”瑞恩问。   “虎鲸!你们全都抓紧,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孩子们还来不及问明白究竟虎鲸是头什么玩意儿的时候,它又冒出来了,似乎是在逗他们玩,它将整个身躯都跃出了水面,腾空越过小船,再次落入水中时,激起的巨大波浪几乎差点把船给掀翻。   “得赶紧上岸,要不然非得让这家伙给玩死。”   小图克浑身湿透,抄起船桨就开始猛划。   雷诺怕孩子们跟不上,探身去捞了他们船头的缆绳,将两只船系在一起。   阿加西顾不得身子全湿,举高提灯,搜寻可上岸的地方,只是到处都是长年被水流冲刷地滑不溜丢的石壁,连可勉强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嘤嘤,嘤嘤……”   挟着冲天水花,虎鲸又一次蹦跶出来,并且把尾巴露在外头欢快地摆了摆,拍打着两条船。这头虎鲸在这个地方困了好些年,长年身处黑暗之中,也无同类陪它戏耍,如今乍然来了两条船,兴奋地长窜下跳。它并无恶意,只是由于身量过于庞大,而玩具实在太过脆弱。   雷诺刚刚系的绳子在它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就被撕断,积积所在的小船被击打得飞出去,翻转之中,三个孩子无一例外地落入水中。   罗伊挣扎着探出水面,尽管他会游泳,但是水很冷,尤其是当全身都泡在水中的时候,细细密密的,刺骨的寒冷像千千万万根小针一样扎着皮肤,然后让四肢迅速麻痹。瑞恩接连呛了好几口水,看上去状况甚至比他还要糟糕。   而积积干脆就不见人影,压根不会游泳的她落水之后,像个小秤砣一样咕咚咕咚直接往下沉。   小图克奋力划着船桨,想逃开这条虎鲸。他身后“扑通”一声,阿加西已经跃入水中,朝孩子们落水的地方游过去。   有人落入水中,虎鲸更是兴奋不已,摆动着尾巴潜到水中,将还在下沉中的积积顶上来。积积被顶得翻了个跟头,竟直接就坐在虎鲸的背上。   还从来没有试过让人骑在背上,虎鲸拍打着双鳍,快活地把身体直立起来,直挺挺地破出水面。它浑身光不溜丢,好不容易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积积根本就抓不出,像在坐滑滑梯一样直接就从它背上滑了下来,落入水中……   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虎鲸“嘤嘤、嘤嘤”叫唤几声,又摆动着尾巴游过来,用巨大的唇豚轻轻一顶,仍是像刚才一样把积积顶到自己背上。   积积已经明白了它的意图,知道它是在和自己玩,尽管这个游戏看上去只有它乐在其中。她抓紧时间多吸几口气,然后从它光滑的背上一路滑下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无数。   虎鲸玩得兴高采烈,积积被折腾地七荤八素。   这边,阿加西找到差不多全身都冻僵的罗伊和瑞恩,先把这两个孩子都推上船去。然后这才转头看向积积,在水中叹出了几个泡泡……   “现在怎么办?”   叹为观止的同时,小图克和雷诺同时问他。   眼下的情况很清楚,这头虎鲸和积积玩得正快活,无暇来顾及他们这条船;如果现在把积积弄上船,那么估摸着大家都走不了,但是又不能把积积一个人扔在这里,她再被多折腾几次,恐怕……   “你们趁着这时候先走,我来想办法。”阿加西半身泡在水中,单手扶在船舷边上,要他们快走,“待会带积积去找你们。”   雷诺非常清楚虎鲸的习性,在玩够了之后,恐怕就会把他们一口吞进肚子里,他想不出阿加西能有什么办法摆脱虎鲸:“你打算游过来?这怎么可能?”   “难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阿加西推了船一把,小图克看了眼船长,什么都没说,抄起船桨快速往前头划去,小心翼翼地靠着旁边,绕过虎鲸玩耍的区域。罗伊和瑞恩虚弱地靠在船舷上,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在流逝,看着阿加西慢慢隐入黑暗之中,他们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船划得飞快,巨大的水花声被他们抛在后头。   罗伊和瑞恩躺在船底板上,哆嗦着挤在一块儿,像两只可怜的依靠着彼此体温取暖的小兽。雷诺一边划船,一边不时地用脚轻踢他们。   “别睡着,都给我醒着!”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孩子一旦失去意识,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小船沿着石壁,拐过一个弯口,在提灯微弱的光线下,小图克看见一处石砌的圆台平平伸展出来,圆台上还搁着两个用来打水的木桶,又大又笨,是矮人们惯用的那种。   雷诺和他对望一眼,两人都长松口气:这下有救了!   小图克将小船靠过去,雷诺大手一伸,把两个孩子都抱上圆台,借着提灯,能看见有石阶向内延伸。   “我回去接船长……”   小图克话还没说完,他和雷诺就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从黑暗的河流里传过来,两人同时楞住……   这种叫声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由胸腔的震动,血脉的奔流汇聚而成的叫声。   这是一种本该来自海洋深处的声音。   空旷,悠远,还带着难以言表的苍凉。   和雷诺、小图克一块愣住的,还有那头虎鲸,它背上还驮着积积,就这样浮在水面上,呆呆地听着这声音。   被虎鲸颠来倒去地来回折腾了六、七次,积积只觉得像是整个脑袋都灌满了水,死死地扒在虎鲸背上,然后,她又一次看见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阿加西。   他仿佛一团飘浮在水面上的光球,轻飘飘的,随着波浪上下沉浮。   虎鲸轻轻地用唇豚蹭了蹭他,亲密地就像孩子对待母亲一样,阿加西伸手摸了摸它。虎鲸“嘤嘤”叫唤了两声将他顶到背上,这下总算没有再让他们玩溜滑梯的游戏,而是驮着他们在水面上平稳地游动着。   阿加西把积积拉过来,使劲搓了搓她的脸:“嘿,小公主,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的脑袋里和肚子都灌进了太多水。”积积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问道,“你刚才是在和它说话吗?”   “觉得冷吗?”   阿加西不放心地问她。   “还好……不过你是怎么和它说话的呢?”   积积的注意力全都在他与鲸鱼的对话上,相对于罗伊和瑞恩,她的状态显然要好得多,她甚至没有冷得发抖。   阿加西像是想起什么,释然一笑:“对了,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父亲的血液,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小公主!”   这时候,身下的虎鲸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不同于之前的“嘤嘤”,这叫声要响亮得多,周围的石壁发出嗡嗡的回音……   “它是个可怜的孩子。”阿加西摸了摸虎鲸光滑的脊背,叹了口气,“可惜我们帮不了它。”   “它怎么了?”   积积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虎鲸。   “它被困在这里,大概有好几年了。”阿加西拍拍虎鲸脊背的左边,这只虎鲸就像有灵性一样,载着他们往左边游去。   拐过弯角,不远处的石台上,提灯微弱的光线提醒着他们可以上岸的地方。   圆台上的雷诺听见水花声,拎高提灯,看见了骑在虎鲸背上的船长,惊奇地低头问小图克:“船长还会驯鲸,我可没想到!”   “他让人想不到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看目前情况,船长有了虎鲸这头豪华坐骑,显然已经不需要什么小船了,小图克跃上圆台,呼了口气。   “嘤嘤,嘤嘤。”   虎鲸看见提灯的亮光,啪啪地击打着尾巴,似乎并不情愿游过去。   “嘿嘿嘿,小家伙……”阿加西抚摸着这头要比他大上几十倍的虎鲸,口中也像它一样发出“嘤嘤,嘤嘤”的叫唤声。   可虎鲸似乎像是知道他们将会上岸去,所以不愿意把他们送回去,反而尾巴一摆,又想转了回去。   拿它没办法,阿加西只好拉着积积跃入水中:“亲爱的,全身放松!”   积积的下颌被他托出水面,呼吸顺畅,她问:“全身放松,是不是就像死掉一样?”   “说得对极了!”   阿加西托着她往圆台的方向游去。   虎鲸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在后面“嘤嘤、嘤嘤”地叫唤着,但总算没有过来捣乱。   “它是在伤心吗?”积积不解地问:“你说过,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它从这里游过去,转个身,当它再游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忘了它曾经见过我们。可为什么它还记得?”   阿加西叹了口气,吐出一串泡泡:“鲸鱼是例外,它们和别的鱼类不一样。”   “你是说它会记得我们?”   “我想是的。”   阿加西终于游到了圆台,先把积积托上去,然后自己费劲地爬上圆台,喘着气看雷诺和小图克:“你们……难道就不能……划船来接……”   小图克耸耸肩:“你的豪华坐骑呢?把你甩下来了?”   这时候,小图克口中的豪华坐骑摆动着尾巴游过来,半身挺出水面之外,拍打着双鳍,冲着阿加西发出“嘤嘤”的叫声。   “哦,我亲爱的宝贝!我也很想陪着你!可是真的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   阿加西伸出双臂,整个人贴上它的大白肚皮,柔情万种地抱着它。积积在旁边摸着它的鱼鳍,心里想着,它是一条鱼,真的不会忘记吗?   旁边的小图克看得直翻白眼,朝雷诺附耳道:“他和他的每个情人告别的时候,说得都是这句话。我曾经亲耳听过不下二十次。”   雷诺瞪大眼睛:“他包养了二十个情人?!我的老天!这得花掉他多少金币!”   “别逗了,他怎么可能花钱!你以为他是你吗。”小图克看了他一眼,“都是他的情人心甘情愿地把钱花在他身上。”   雷诺又愣住了:“他、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小图克又耸耸肩:“天生的,命好!”      这边,虎鲸失望地重新潜入水中,转身之后用尾鳍啪啪地拍出巨大水花,将圆台上的人重新浇灌了一遍。   “看来它并不领情。”小图克抹了把脸上的水。   阿加西遗憾地转过身子,看见靠里面的罗伊和瑞恩旁边,努努下巴问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样?”   “冻得不轻,可这里没有火给他们取暖。”雷诺烦恼道,“我倒是愿意把衣服脱下来给他们换上,可问题是,我也是全身湿透。”   小图克看着往里头延伸的石阶,不确定道:“也许里头会有个火炉?”   积积跑过去,试着替其中一个搓了搓手心,手心凉凉的,两个男孩没有一点平常的神气,看上去简直糟透了。阿加西掏出随身的小铜壶,走过去给罗伊和瑞恩一人灌了一小口。   朗姆酒的辛辣让这对双胞胎连连咳嗽,等到他们稍稍平复,阿加西又催促着他们再喝一口。   “现在还不到你们躺下来的时候,喝点酒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我们的探险还没有结束。”   积积听他说着,也好奇地拿过小铜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热辣辣地暖流经由喉咙到达腹中,然后火烧般地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她被辣得伸着舌头直喘气。   接下来,雷诺和小图克也都灌了一口朗姆酒。   “我相信你们现在可以站起来了,试试看,我尊贵的小骑士们。”阿加西把罗伊扶着站立起来,后者扶着石壁,站住了。   瑞恩是自己站起来的,身子还有点打着晃,道:“谢谢你,船长,不过请把‘小’字去掉。”   阿加西从谏如流,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我的尊敬的骑士们,让我们拿出勇气来,跨一步——对!就是这样。”   小图克把船栓好,尽管他盼望着不要再有登上小船的时候。   “好了,让我们去瞧瞧,想象一下前头吧,白得发亮的床罩,到处盛开的鲜花,刚做好的干酪蛋糕……”拎着提灯,阿加西步伐轻松地走在最前头。   “我真想叫他闭嘴!”   雷诺搀扶着那对双胞胎,他痛恨在饥饿的时候听见食物名称。   小图克轻呼口气:“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个火炉能烤烤脚就行。”他讨厌湿漉漉的脚穿在牛皮靴子里。   积积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地下河流,仿佛能听见虎鲸游动时的水花时。   “我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但愿不会!”   小图克回答她。   一行人往石阶通往的未知黑暗中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第六章      水晶薄片反射出微弱的晨曦。   小七叶树破败的酒馆中,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发白的灰烬中青烟袅袅上升,继而消散。   耳畔传来科尼利厄斯和莱尔特地压低的谈话声音,雷蒙德缓缓睁开双眼。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样太危险了!”莱尔焦急地劝他,“现在的卡勒特城非常危险,我请求您不要冒这个险。”   “但是只有那里才有这个魔法师想要的东西。”科尼利厄斯坚定道,“这是我答应过他的,而且,我们不懂得用奥梅迪之石,并不表示他不会用。如果奥梅迪之石在他手中,救出被囚禁在圣伯溪谷族人的希望也会更大。”   “可是,科尼利厄斯老爷,这些大人族真的值得我们信任吗?”莱尔烦恼地拨弄着自己的胡子,“当然我并不是指他们,他们确是是好样的。已经有人为此断了胳膊,受了重伤,昨夜里还有人死了,您说过,他们是为了我们而来的,这可真不容易。但是,我是说,以前提起大人族的时候,总是说他们狡猾贪婪。你真的愿意信任他们?”   听到他的话,雷蒙德忍不住微微一笑,在大人族中,提起矮人的时候,也都会不约而同地认为他们是一群狡猾贪婪肮脏的地底老鼠。   因为不了解而彼此轻视,这种情况似乎极为普遍。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诺特加斯,骑士与魔法师之间存在矛盾的原因,归根究底也同样是因为彼此间的不了解。如果有人愿意跨出这一步,成为骑士与魔法师相互沟通的桥梁,那么诺特加斯的状况会比现在更让人感到欣喜。   他出神的这会儿功夫,科尼利厄斯和莱尔的谈话还在继续……   在信任与否这个问题上,科尼利厄斯沉默着,思考了很久,然后才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一试。”   “科尼利厄斯老爷……”   “我想试一试。”   科尼利厄斯坚定道,脸上带着决定豁出去的表情。   看见他决心已下,莱尔不再提出异议,但还是有很多顾虑:“可是,科尼利厄斯老爷,卡勒特城已经被狼人入侵,也许奥梅迪之石早已被拿走了?”   尽管开启奥梅迪之石的方法连科尼利厄斯都不知道,但他无法否认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他想了想,并没有打消念头,而是拍了拍莱尔的肩膀:“那就祈祷让我们有个好运气吧。”   莱尔望着他的科尼利厄斯老爷,有点诧异,矮人从来只相信过自己手中的斧头和铁凿,祈祷好运这种话几乎从来不说。   “莱尔,将要去的卡勒特城我知道会非常危险,你已经将我们送到了这里,你……”科尼利厄斯考虑了下,还是将下面的话说了出来,“也许你应该回到你的伙伴身边了,莱尔!我对此完全不会有任何怨言,并且非常感激你愿意陪着我走到这里。”   莱尔吃惊的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张着嘴:“科尼利厄斯老爷,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的祖父就是塞尔特家族的厨子,我父亲也是!如果我把您丢弃在这里,将来进入坟墓的时候,我一定会被他们剃光胡子的!”   “噢,莱尔……”科尼利厄斯无奈地苦笑着。   “请别再说要我离开的话,除非您是对我的厨艺感到不满。”   科尼利厄斯笑道:“我可不敢,谁都知道,在安特山往南,没人能做出那么美味的馅饼。”      雷蒙德认为两位矮人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应该不会打扰到他们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   “你醒了,很好……”科尼利厄斯看向他,郑重道,“我刚刚决定,我们去卡勒特城,先去取奥梅迪之石。”   “非常感谢。”雷蒙德认真道。   还从未面对过如此郑重地表示感谢的魔法师,科尼利厄斯不太自在:“没有必要感谢,这本来就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   雷蒙德微笑道:“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你对我的信任。”   “信任?!”   “是的,它非常非常珍贵。为了不辜负它,我们都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对于魔法师的话,科尼利厄斯似懂非懂,不过没有关系,他从雷蒙德的眼中看见了真诚。   摒弃偏见,摒弃傲慢。   彼此了解,彼此熟悉。   与大人族的合作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难。      从小七叶树酒馆,沿着地下走,断断续续,最快也要三天左右才能到达卡勒特城。对于这段路程,科尼利厄斯并不感到陌生,以前每年他都要从这条路走一遭,去采买过冬的各种必需物品,顺带还可以在大七叶树下喝上一杯。   大七叶树,安姆特夫的大七叶树。   那里是和小七叶树不一样的地方,因为那是一株真正生长在洞穴之中的树。那株大七叶树的年纪比科尼利厄斯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大一些,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初是谁在洞穴中种下了这株七叶树,或许只是某种矮人不经意间将树种沾上他的羊羔绒衣领,将树种带进了这间属于安姆特夫的洞穴之中。   可是在阳光微弱的地方,这个小小的树种又怎么会发芽,并且顽强地、坚持地向上生长着?没有人知道。当发现这株洞穴中的树苗,安姆特夫在惊诧之余善待了它,拿出他们伺候石头的劲头来伺候着这株幼小的树苗。他调整了水晶薄片的角度,让更多的阳光可以照射到它,并且给它浇水、施肥、抓虫,进行着一系列繁琐而仔细的工作。   这株七叶树用更努力的生长回报着安姆特夫,它一个劲儿地长着,直到它的枝叶抵住了洞穴顶。   安姆特夫犹豫了两天,然后拿起了他的斧头——   他开始将拓高洞穴顶,同时也将洞穴拓宽了许多,让七叶树有更多的空间可以生长它的枝叶。他想让它就像在外头一样舒舒服服的。   洞穴拓高了许多,也宽了许多,按照安姆特夫的想头,起码可以让七叶树舒舒服服地生长十年。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株七叶树只用了五年便又抵住了洞穴顶。   这回,安姆特夫没犹豫,他继续将洞穴拓高,并且找来了其他矮人工匠帮忙,当他们干完活时,就坐在树底下休憩,大口大口喝着黑麦芽酒,用矮人独有的浑厚低音唱着歌。七叶树的枝叶在歌声中轻轻颤抖着,仿佛在替他们打着拍子。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每隔几年,安姆特夫就得重新拓高洞穴顶,他居住的这个洞穴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庭院,水晶薄片像星星般点缀在这个庭院的各个角落,反射的阳光落在树叶上,轻摇慢摆,叶子沙沙作响。越来越多的矮人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看这株生长在洞穴中的七叶树。矮人中的艺术工匠们在这个庭院四周留下自己引以为豪的作品,而安姆特夫则干脆在这里经营起了酒馆。   七叶树继续生长着,直到那一年冬天,年迈的安姆特夫在壁炉旁抽着烟草,惬意地闭上眼睛,却再也没能睁开。矮人们将安姆特夫的棺木葬在了七叶树的旁边,从那时候起,仿佛因为失去了安姆特夫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七叶树就再也没有继续长高。安姆特夫的儿子继续经营着这家酒馆,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而这个洞穴中的美丽庭院也成为了矮人们时常聚集狂欢的地方。      “大七叶树那边现在有狼人吗?”科尼利厄斯问莱尔。   莱尔摇摇头:“这我可不清楚,科尼利厄斯老爷,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去大七叶树那里了。不过我听说,那棵树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疯长起来,树干枝叶把洞穴顶都撑破,现在已经露出了地面。原先的大七叶树酒馆,现在已经变成露天的了。”   科尼利厄斯楞了半天:“那……人呢?”   “不知道。”   雷蒙德听见七叶树疯长的消息,沉吟片刻,问科尼利厄斯道:“去卡勒特城,需要经过大七叶树吗?”   科尼利厄斯点头:“从地下走最快,如果从地面上走,那里是个望山跑死马的地形,起码要多花上十几倍的时间。”   十几倍的时间,则意味着要花上三十几天,光凭这点,雷蒙德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约翰尼等人已经重新收拾好身上的行装,看着他们的摄政王,经过昨夜,他们眼前的摄政王似乎不再是那么遥远而模糊,对于他们来说,他变得更加真实,而这种真实却令他们感到某种伤感。   “去大七叶树?”在出发前,科尼利厄斯还是又问了一遍雷蒙德,“我们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雷蒙德点头:“对。”   从地下走,经过大七叶树往卡勒特城,这不仅是因为时间路程的问题,还有一点雷蒙德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想去看看那棵神奇的树。   莱尔所说的话里,有一句引起他的注意,莱尔说“那棵树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疯长起来”,如果真的是被施了魔法,那么他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魔法,与费尔班克是否有关系?又或者是和别的什么有关系。      于是,他们沿着黑乎乎的地下通道,继续向前走着。   他们的脚步更轻,也更加谨慎,鼻端弥漫着每个人身上所携带海星花的恶臭味道,那玩意儿已经在慢慢的枯萎,味道也在消逝之中……   偶尔有风从通道中掠过,将他们的气味混杂在海星花的气味中带走。雷蒙德从来都不知道风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来,又从什么地方出去。矮人工匠有他们令人咂舌的巧妙工艺,他们能让自然风在洞穴中流通,以此来保持洞穴的干爽。   在到达一处有亮光的洞穴之后,他们做了短暂的休息,主要原因是约翰尼看见了雷蒙德苍白得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他不知道摄政王究竟是靠什么撑着,但他毫不怀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看见摄政王一头栽倒。   所以约翰尼说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并且确信如果有十分钟的休息时候,他一定能恢复过来。对此,没有人反对。   这是一处岔路口,左右两侧都有石门。莱尔试着推了下左边的那扇石门,里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并不是一扇施了魔法的门,他用肩膀使劲顶,也没顶开。   这时候,科尼利厄斯已经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右边的门:“我们可以走这边。”   “两条路有什么分别吗?”他半靠在洞壁上,冰冷沿着他的后脊背往上蔓延,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从路程上来说都差不多,右边一条经过本恩的旧货市场,溪谷矮人会喜欢走这边,他们喜欢那些便宜货;左边则经过马夫特的酒窖,那里储存着所有你想得到的酒,我自己更喜欢……”说到这里,科尼利厄斯停了住口,回忆起以前的生活,让他感到痛苦,“两条路都通向大七叶树。”   雷蒙德接过约翰尼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小口,便又递还回去。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边的门像是被卡住了。”莱尔还在和左边的门过不去,他用斧头杵在石门上,使劲往里头顶,可石门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走这边吧。如果还能我让看见本恩那些破烂东西,也许我会觉得好点。”科尼利厄斯说。   十分钟很快到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莱尔边走边打量着身处的通道,还伸手摸了摸洞壁,皱着眉头道:“昨夜里像是下过一场雨,非常大的雨,要不然就是河水漫过来了。”   科尼利厄斯同样用手去触摸洞壁,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但愿前头没有塌方……”   “如果前头塌方,会有水漫进来吗?”雷蒙德不太清楚矮人们地底洞穴的构造。   “当然不会,”科尼利厄斯受了伤害般回答,“从第一个矮人开始在地下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开始,就设计出非常详尽的排水、通风、采光系统。积水会被引回它该去的地方,而绝对不会留在洞穴中。”   “那么……有对付塌方的好办法吗?”   科尼利厄斯没再得意,闷闷道:“可以选择挖开,或者绕路。我希望最好别碰上,矮人最不喜欢这种事情……”   其他骑士们也试着去触摸洞壁,可惜他们不是矮人,指尖上并不具备对泥土石块天生的敏锐,他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越往前头,风中的潮湿气味就越来越明显,明显到连骑士们也能感觉到,另外还混杂着另一种异样的味道……   走在最前头带路的莱尔在耸动几下鼻翼之后,骤然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不得不也停下脚步。   通道中没有安装水晶薄片反射日光,壁上的烛台也没有点燃,唯一的光源是莱尔手中那盏提灯,烛光微弱地要莱尔想要看清自己的脚尖都不容易。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开口询问,似乎有种无形的压迫力布满了整个空间。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空气中那种异样的味道愈发强烈,那是属于某种野兽的骚味,就在他们鼻端弥漫着。   危险很可能就在他们附近,也许已经在盯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对他们而言就像整个冬季般漫长,没有出现任何突然的袭击,科尼利厄斯咽了口唾沫,用他所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很明显,他问的人是雷蒙德。   雷蒙德静静地低沉道:“它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他用的是大人族的语言,话音未落,所有的骑士都悄然无声地拔出自己的剑或者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黑暗之中,莱尔深吸口气,缓缓将提灯拎高了一点,并且往前迈出脚步,然后他的脚停滞在空中——在提灯所能照亮的光圈边缘,一双绿茵茵的眼睛正紧紧地盯住他们。   狼人巨大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它半蹲着也比他们要高,棕熊般的个头,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在等待着他们的自投罗网。   双方对峙着。   科尼利厄斯已经抽出了他的利斧,紧紧攥在手中,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在黑暗中,狼人的目视能力要明显强于大人族和矮人族,也就是说,它完全可以先对他们发起攻击。雷蒙德本能地察觉到眼前这头巨狼与他们在外头遇到的巨狼有所不同,它并不急于进攻,或者说,它根本不想攻击,它的姿势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为了加文!”   昨夜的那场杀戮历历在目,骑士们对巨狼的深恶痛绝无法更改。约翰尼低吼了一声,率先挥剑冲上前,反而抢在了矮人之间,径直朝着巨狼的脖颈挥砍而下。   巨狼举起前爪,砰得击上约翰尼,将后者连人带剑击飞出去。   与此同时,科尼利厄斯的利斧狠狠地斩向它的另一只前爪,矮人的开山劈石的气力不容小觑,整只狼爪被跺了下来。   断足处鲜血长流,巨狼凄厉地长嘶,但它却仍旧一步不挪地蹲坐在原地,胸腔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声,紧紧地盯住面前的每一个人。雷蒙德留意到这头巨狼后腿皮毛上鲜血淋漓,那不是被科尼利厄斯所伤。这头狼人在遇见他们之间就已经受了伤。   看见自家老爷被甩出去,莱尔马上连提灯都丢下,挥舞着斧头朝巨狼砍去,巨狼侧头反口咬向莱尔,却被两柄利剑刺穿了脖颈……   大卫与另一名骑士用力抵住剑,一动不动,狼血顺着剑槽往下淌,他咬牙切齿拧转剑柄,听着剑锋搅断巨狼咽喉血管的动静:“为了加文!”   在骑士们抽出剑后,被斩断脖颈动脉的巨狼已经无力在反抗,它喘息着,挣扎着,鲜血随着它的吼叫奔涌而出,最后无力地栽倒下来。   约翰尼从地上爬起来,刺鼻的血腥味中,他有点愣神,直到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意识到这头巨狼不像之前所遇到的巨狼那样好战凶悍,可能是由于它之前就已经受伤的缘故。   “说不定后面还有狼人!”   狼血激得科尼利厄斯斗志昂扬,紧握着斧头,绕过巨狼的尸首,往前继续前行。   莱尔捡起提灯追上去:“科尼利厄斯老爷,你要小心。”   最后看了眼巨狼的尸首,雷蒙德与骑士们跟上矮人们。      除了血腥味,通道中还弥漫着一股野兽骚味,通常在野兽群居的地方,这种味道就会非常明显。科尼利厄斯没走出多远,在拐过一个弯角之后,而光线也慢慢明亮起来。他还记得前头原先是什么地方,那是本恩的旧货市场,那个精明的老家伙总能搜罗到很多古怪的在别的地方淘不到的旧玩意儿,即便你只是坐下来喝一杯古柯茶,他也能有办法让你买上一两件你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而现在,科尼利厄斯没指望还能喝上古柯茶,但对于充斥鼻端的骚味却感到难以容忍的愤怒和恐惧。   “真的塌方了!”莱尔放下提灯,走到前头。   即便他不说,所有的人也都看见了,眼前半个洞穴都被泥土和石块塞满了,地上还有很多血迹,而在旁边原先本恩住的洞室里,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叫唤声,声音像极了刚出生的小狗。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约翰尼给其他骑士打了个手势,先等待片刻,并没有任何野兽自洞室内冲出来,然后才持剑试探入内……   眼前的情况,令他们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呆楞在当地。   科尼利厄斯和莱尔挤进来,看见洞室里头厚厚的草窝上横七竖八地爬着十几只小狼崽,眼睛还没怎么睁开,看上去像是刚出生不久。   这下雷蒙德全都明白了,之前的那头巨狼是一头母狼,很可能是因为洞穴塌方而被砸伤,在感觉到有外来人后,为了保护它的孩子们,仍然坚持守住通道。这也说明了,为何它的动作比起外头的巨狼要迟缓地多,因为之前它就已经失血过多。   几乎是同时,看着草窝中的幼崽,骑士们也都大致猜测出来,多半皱起眉头。对于他们来说,对付一个已然受重伤的敌人,可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这些都是一胎所生……”   仔细数过幼崽雷蒙德颦起眉头,狼窝里共有十六只幼崽。寻常的狼一胎只生两头幼崽,而这些狼人一胎生十几只,这实在是种可怕的繁殖能力,如果没有克制狼人的天敌,过不了多久整片克里斯坦森大陆都会布满狼人。   科尼利厄斯眉头皱得像铁疙瘩:“我告诉过你,自从那个魔法师来到这里之后,狼人的繁殖速度和数量都变得惊人。”   按理说,狼人是群居动物,除了这头母狼和幼崽们外,附近应该还有其他狼人。约翰尼让其他骑士在外警戒,同时四下寻找狼人的踪迹,但始终没有发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因为洞穴突然塌方的缘故,路被堵死,其他狼人要么是没办法过来,要么是被砸死了。”约翰尼向雷蒙德回禀道。   雷蒙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们……那些狼崽子……”   身为骑士,明知道这些狼崽长大之后与他们所遇到的嗜血巨狼无异,可约翰尼还是没法对一窝嗷嗷待哺的狼崽下手。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莱尔从外头抱了好些干草进来,直接洒落在那些幼崽的身上,科尼利厄斯拎着提灯随后进来,显然他们是准备烧死这窝狼崽,而且也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到完全没有商量的必要。   雷蒙德犹豫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洞室,从洞壁上取过一支胳膊粗的蜡烛,复返回到巨狼尸身旁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费尔班克究竟对狼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够使狼人的繁殖能力变得这样惊人?   除了改变狼人的繁殖能力,他还改变了什么?   狼血淌在地上,弄污了他的袍子,雷蒙德全然不管,只低低念了一句咒语,食指指尖上腾地爆出一朵小小的蓝色火花,火花在他指尖旋转跳跃着,发出哧哧的声音。然后他将食指探向地上的狼血,火花落到狼血上,继续轻快地跳跃着,他紧紧地盯住——   火花旋转过的地方,原本鲜红的狼血在变换着颜色。   浓稠的鲜红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鸦青。   看着这一变化,雷蒙德瞳仁紧缩,呼吸艰难。      其他骑士们也都无声地自洞室中出来。   尽管他们的同伴也死在狼人爪下,尽管知道矮人的行为无可厚非,可像这样烧死这些弱小的幼崽,他们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好受。   火光中传出狼崽尖锐高亢地嚎叫。   雷蒙德紧紧皱着眉头,这叫声仿佛一根极细的银丝从他的太阳穴穿过,引得两边青筋直跳,头无法抑制地疼了起来。   科尼利厄斯与莱尔出了洞室之后,重重地将门关起来,将小兽的叫声隔在那头,叫声顿时微弱了许多。   “我们得原路返回,从前头岔路口再换一条路走。”   “陛下……”   约翰尼看着雷蒙德身子打了个晃,连忙伸手扶住他。   “谢谢,我不要紧。”雷蒙德扶着额角,努力让自己站稳,然后从袍袖中取出一小瓶浓稠的金黄液体,仰头就灌下一口。从喉咙沿着食道往下,火烧火燎地灼疼令他全身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约翰尼没敢再出声,只是焦切地看着他。   药水的效验很快显现出来,雷蒙德的脸色回复了些许血色,尽管头还疼着,但他已经可以靠着自己再继续走下去。   “约翰尼,再找一些柴禾,必须把那头狼人的尸身也烧了。”雷蒙德吩咐他。   约翰尼楞了一下:“它已经死了,也要烧?”   “嗯……这样可以把我们的气味都完全遮盖掉。狼人是群居动物,一旦让它们发现是谁杀了狼崽,它们一定会找我们复仇。狼人的复仇,书中曾有所记载,是所有动物中最可怕的那种,不计代价,至死方休。”对于一个命令解释这么多,并不是雷蒙德向来的做派,往往他解释地如此详尽的时候,是为了掩饰另外一个不能说的原因。   一个现在他还不愿意告诉骑士们的原因。   幸好,约翰尼并没有察觉到这点,他很快领命而去,和其他骑士们抱来更多的干草木柴堆在狼尸的周围,然后点了火。   火光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热气和焦味在通道中蔓延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第七章      这个通道和积积他们之前住过的矿工所用通道并不完全一样,在提灯所能照亮的范围内,积积看到了她有生以来看到的最为精致的雕刻。   通道两边,包括顶穹在内,镂空雕刻出树木细致复杂交错蜿蜒的枝叶,在重重蜘蛛丝的包裹下,那一片片由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叶子是如此栩栩如生,仿佛朝它们轻轻吹口气,它们就会颤抖。   积积用手轻轻触碰一下爬在枝干上的一只蜗牛,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蜗牛的触角会缩回去,然而那只蜗牛也是由花岗岩雕刻而成的。   “我的天啊!这些矮人是得闲成什么样才把石头都雕成这样!”小图克不可思议地赞叹。   走在前头的阿加西表示赞同。   “我也不明白,与其躲在山洞里花那么多时间把树木雕刻得像真的一样,为什么不到外面去亲手触摸那些真正的树木呢。矮人真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种族。”   罗伊与瑞恩一反寻常的安静,实在是因为他们目前的体力仅仅能支撑他们行走,并没有多出来的一分气力可以说话。   雷诺对于精湛的雕刻工艺完全视而不见,他遗憾的是:“矮人不是很喜欢金子吗?为什么不用金子来雕刻呢。”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那样做,迟早有一天,会有贪婪的人类把金子全部撬走,尤其是一个被唤作野狼的。”阿加西笑着回答。   雷诺不满地咕哝了几句,小图克大笑。   欣赏着这一路的精雕细琢,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门,爬满了美丽的牵牛花。   “我衷心希望门的后面,能有一件东西不是用石头雕出来的。”阿加西上上下下寻找着开门的把手,“除了蜘蛛和蜘蛛丝以外。”   小图克在旁边打着哈欠,雷诺努力用手托住脚下已经绵软无力的双胞胎。   积积过来,想帮阿加西的忙。   “这也是一扇魔法门吗?”她问。   阿加西头疼地看着这扇爬满石雕牵牛花的门:“我想不是。”   “哦……”   积积随意在门上拣了片伸出来的平整叶子,用力叩了叩,坚硬冰冷的石头,手指叩上去,指节隐隐发疼。   “你在做什么?”阿加西问她。   “敲门啊!”   “敲门?”阿加西显然没有考虑过这种途径。   积积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敲门,里面的人听见了,才能来开门,对不对?”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不过……”阿加西并不认为里面会有人,这个通道布满蛛丝,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人经过了,“……希望能有人来。”   等待了一会儿,积积又试着叩了叩,门的那头始终一片死寂。   阿加西安慰地摸摸她的红头发,然后继续在牵牛花上寻找开门的机括。他数着牵牛花的朵数,试图从中找出玄机,尽管他并不愿意相信矮人会有这样的智慧。   突然之间,石门的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咔作响,声音很响,震得石门上的灰尘噗噗噗地往下掉……   小图克原本坐在地上打他的第九个哈欠,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哈欠打到一半,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着石门。雷诺则退后一步,将这对双胞胎护在身后,谨防石门那头扑出什么怪物来。   积积被震下来的灰尘迷了眼睛,立在原地直揉。阿加西将她掩在自己身后,好奇地看着石门。   “咔咔、咔咔”的声音直响了好一阵,等到这个声响停歇下来之后,短暂的静默之后,石门朝两边滑开来,原来交错在一起的牵牛花错落有致地退到两旁。而门内,积积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得再清楚一点……   门内,站着一个灰乎乎的老头,确切的说,是个灰乎乎的矮人。   之前看见矮人科尼利厄斯的时候,积积觉得他的胡子就已经够长的了,可眼前这个矮人,他的头发还有胡子足足是科尼利厄斯六、七倍,它们几乎覆盖了他全身除了眼睛以外的所有地方,也几乎代替了衣袍,然后拖在地上。   “早上好,先生们……我认识你们吗?”   这个矮人开口了,他不仅非常有礼貌,并且语调非常温和诚恳,与科尼利厄斯的暴躁完全不同。而更令人惊奇地是,他所用的语言竟然是大人族的语言,使得所有人,包括积积在内都能听得懂。   阿加西将右拳在胸膛上砰砰敲了两下,行了个矮人的礼节:“早上好,尊敬的矮人老爷,真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够认识您。这里有两个孩子快要冻僵了,非常需要您的帮助,哪怕只是在炉火旁待上一小会儿,我们都会对此感激不尽。”   积积有点担心地看着矮人,生怕他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噢,可怜的孩子,快点跟我进来吧。”矮人出人意料地热情好客,招呼着他们往里头走。   对于矮人,雷诺和小图克始终都不太信得过,何况这个矮人看上去着实古怪。他俩相互间交换了下眼色,然后拖着罗伊和瑞恩往里头走。   积积就跟着这个矮人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他的胡子和头发。在他们都进来之后,阿加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牵牛花的石门已经自动关合起来。   刚才的通道没有亮光,潮湿并且冰冷,但过了石门之后,这边的洞穴却是明亮而温暖的,如果非要找出相同之处的话,那么就是都一样的脏,一样的布满灰尘和蛛丝。   洞穴其实并不小,但是由于堆得到处都是的书册,而显得有些狭窄。矮人领着他们在书册间行走,光线经过镶嵌在洞壁的水晶薄片折射着,光束中,能看见灰尘飞舞。   积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旁边的厚厚的书,有着坚硬的烫金封皮,上面所写的古精灵语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叫积积,你叫什么名字……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请问您的尊姓大名。”积积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懂礼仪一点。   “积积?这可不太像一个大人族的名字。”矮人转头看她,“矮人的名字对于你们来说恐怕太拗口,你可以叫我奥利弗,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奥利弗。”积积很高兴,“你瞧,他是阿加西,我们的船长;他是雷诺,大副;小图克,二副,还有罗伊和瑞恩……”她叽叽呱呱地把一行人都介绍给奥利弗。   “阿加西、雷诺……我的记性不太好。”奥利弗很费劲地在记他们的名字,同时口中抱歉道,“如果我想不起来的时候,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   “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   “谢谢,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姑娘。”   奥利弗已经将他们领到壁炉旁边,里面的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旁边有一把适合矮人的高脚椅,上面铺着褪色的紫色软垫。   雷诺半拎半拖地把罗伊和瑞恩放到壁炉前面,让他们烤火。   “看上去他们需要一点热姜汁茶,”奥利弗关切道,然后悉悉索索地往另外一头走,口中叨唠着,“等一小会儿就好,你们知道,我这里并不常来客人……”小图克狐疑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朝阿加西打了个眼色,后者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小图克便没有跟上去,凑近壁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烘烤。   “能在暖和的壁炉旁边,喝上一口热姜汁茶,真是太幸福了!”积积在壁炉旁搓着小手,满足地叹息着。   阿加西正在端详着摆放在壁炉台上尘封的画像,上头有好几幅画像,画得都是矮人,但是由于他们茂盛的毛发,画像看上去都差不多,如果不是下面用铅印标注上他们的姓名,则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   “你认得他们吗?”积积问他。   阿加西皱着眉头,费劲地回想着,然后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其中一幅画像:“这把棕红色胡子很眼熟,可这个名字却很拗口……”   正说着,奥利弗拖着他的胡子和头发,悉悉索索地自另一头过来,手上还端着一个木托盘,看见阿加西一行人的时候,他楞在当地,吃惊地瞪着他们——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才刚说完这句话,他立刻丢下托盘,惊慌失措地在身遭寻找着,想找到一件有力的武器,最后他艰难地抄起挂衣服的木架子,费力地对准阿加西他们。   积积,包括身旁的其他人,都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奥利弗先生,你怎么了?”积积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认识我?”   奥利弗稍稍松懈下来,惊讶地看着她。   “是的,刚刚是您把我们请进来,您还说要去煮热姜汁茶。”阿加西用手指遥遥点了点银托盘上正冒着热气的姜汁茶,谨慎地观察着矮人,“您不会是忘记了吧?”   “噢……哦……”奥利弗看向木托盘,上面有七个小钢杯,似有所明白,握着衣架的手耷拉下来,歉然道,“对不起,我的记性不太好,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   这可绝对不是仅仅记性不好!   积积缓缓转头望向阿加西,惊诧地挑着眉毛,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鱼?!”   看着奥利弗重新端起托盘朝他们走过来,阿加西沉重而缓慢地朝她点了点头。   “噢,这可怜的人。”   积积在心里叹息着,上前帮忙奥利弗分发热姜汁茶。罗伊和瑞恩虽然没有气力说话,但对于眼下的处境却是心知肚明,拿着热姜汁茶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谁知道这个矮人在煮茶时是不是也忘了什么。   “你能记得多久之前的事情?”小图克忍不住问他。从奥利弗去煮茶到回来,中间不超过十分钟,可他居然全忘光了。   奥利弗在他的高背椅上坐下来,皱着眉头,他做这副表情的时候,脸上的五官就几乎全都被毛发覆盖住,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把眼睛啊、鼻子啊,都扒拉出来。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他哀伤地喝了口热姜汁茶。   姜汁茶实在很管用,积积大口大口灌下去之后,肚子变得暖烘烘的,精神头儿也好了许多。   “快喝呀!这茶是甜的。”   她催促罗伊和瑞恩,不明白他们为何光捧着茶在手中取暖。   罗伊和瑞恩对视一眼,瑞恩迟疑地抿了一小口,姜汁茶中似乎还放了某种克里斯坦森特有的香料,味道比闻起来还要好。   阿加西取下壁炉架上的一幅画像,吹去上面的灰尘,也不理会那些灰尘呛得正喝茶的雷诺连连咳嗽。他问奥利弗:“这是您的亲人吗?”   奥利弗看到画像,楞了楞,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粗短的手指仔细的抚上画像上的铅印,喃喃读了两遍。然后他站起,在一大堆的书册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犀牛皮面精装书,翻开来,寻找着……   “他在干吗?”积积小声问阿加西。   阿加西附耳小声朝她道:“那是一本族谱,我猜他想在族谱里面找这个名字。”   “当一条鱼可一点都不好。”积积又说,她还记得阿加西说鱼看到什么都是新奇的,生活会很有趣。   “说得对,特别是一条有族谱的鱼。”   阿加西耸耸肩。   “找到了!他应该是我的堂弟。”奥利弗烦恼地看着族谱上的其他名字,“不知道我上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他坐在那里,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族谱上,满怀忧伤地注视着那些应该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积积同情地看着这个灰扑扑的矮人,直到他重新抬起头来——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   短暂的呆楞过后,所有人都看着他,叹了口气。      在阿加西安抚了奥利弗的情绪,并且积积重新给他解释一遍之后,奥利弗总算重新又回到正轨上来。   墙上有个自鸣钟,上头一左一右站立着两只木刻的鸟,一只是布谷鸟,还有一只是猫头鹰。在罗伊喝完手中姜汁茶的时候,立在上头的一只木刻布谷鸟突然探出头来啾啾鸣叫,把他吓了一跳。   “该是用餐的时候了。”奥利弗站起身来,朝他们温和解释道,“我怕自己忘记吃饭,所以特别制作了这个钟,当布谷鸟叫的时候就是需要吃饭,如果是猫头鹰叫的话,就是需要上床睡觉。”   “你自己做的?真了不起!”积积觉得这个钟制作得非常精致。   奥利弗带着他悉悉索索的胡子和头发,往左边拐去,想去准备他的午餐。   小图克把喝完的小钢杯随手搁在书堆上,然后探身在旁边满是灰尘的杂物中翻翻拣拣,令他感到遗憾的是,这些杂物中几乎没有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不是说矮人最喜欢金子吗?这个矮人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噢,这有一个!太好了。”   他拿起一个因蒙尘而显得灰扑扑的烟斗,用衣袖使劲在上头蹭了蹭,露出它黄灿灿的原貌。“见鬼,是黄铜的。”他失望道,随手将它丢到一旁,继续翻检其他东西。   “我们是客人,不能随便拿主人家的东西。”   恢复些许精神头儿的罗伊忍不住开口制止他,瑞恩也不满地瞪着他。   “得了吧,他根本不会记得。”小图克满不在乎道。   “那也不行。”说话的是积积,小家伙很认真,“这是偷窃行为。”   “闭嘴!还有你,你!都闭嘴!”小图克瞪着这些孩子,“我是海盗,海盗天生就是掠夺者,明白吗?”   冷眼旁观的阿加西终于开口:“嘿,小图克,你正在试图掠夺一个比你还穷,连记性都比你差的人,我真有点怀疑你的能耐了。雷诺,你能想象去贫民窟偷窃吗?”   野狼雷诺哼了一声,没回答。   听了这话,小图克总算停了手,讪讪道:“我就是翻一翻而已。”      这时候,本来因为胡子和毛发而行动迟缓的奥利弗突然从另一头冲了出来,差点被他自己的胡子绊个大跟头,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扶着书堆,看着他们喘气:“你们、你们……”   大家都见怪不怪地看着他,等着他再问那句已经问过好几遍的话。   可奥利弗说的却是:“……你们,你们快来看!这里出事了!”   阿加西挑了下眉毛,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积积奔在前头,还好心地替奥利弗捞着胡子,结果差点又把奥利弗拽一跟头。   奥利弗带他们来到另一间洞穴,大概是由于他经常在这里用餐的缘故,这间洞穴比起之前的要略微干净一点。洞壁上有个像雷诺拳头般大的透镜,奥利弗指着透镜直让他们看——   “你们认识他吗?”他问。   透镜那头是个矮人,看得出很年轻,被日头晒得红彤彤的脸膛。可他脸上的表情仓皇失措,正猛烈地敲击着某样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积积奇怪道:“他在敲什么?”   “像是在敲门。”阿加西猜测。   “谁家的门?”   “我家的。”奥利弗回答,同时让他们看向橱柜旁的一扇门。   那扇门上雕刻着水波纹,可令人惊奇的是,水波纹是会动的,按着透镜中矮人的敲击的频率,水波纹无声地一圈一圈荡漾扩散开来。   积积伸手去摸,感觉到上面石刻纹路从指腹刮过,仍是坚硬的。   “真奇怪,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她疑惑不解,在这些矮人的手中,硬邦邦的石头像是也变得有生命起来。   阿加西仍然在观察透镜里的矮人,似乎从他的口型中判断出什么来,他朝奥利弗嚷道;“我猜他大概也是你的表弟,快点开门让他进来,他受伤了!”   “受伤了?!”   奥利弗手忙脚乱地去开门。被他的毛发所遮挡着,积积压根没看清楚他拨弄了什么机括,那扇石门的水波纹就扩出一个大圈,敲门的矮人从外头一头栽了进来,很快门又合拢起来。阿加西在透镜上看见三头巨狼正从郁郁葱葱的林中窜出来,循着气味,直扑向这里。   “感谢……最仁慈的……卢缇真神,他总算……让你……及时地打开门!”   那个矮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候可以看见他的腿上受了伤,正在淌血。   奥利弗吃惊地看着他。   “我亲爱的堂兄奥利弗,我知道你不会记得我,我是乔治!勒卜舍尼之子,你可以去查族谱。”莱尔所用的语言是古精灵语,又看了着周围的大人族,自言自语道,“这些大人族,我真希望他们就是那位魔法师口中所提到的那些人。”   “魔法师?”阿加西半蹲下来,查看莱尔腿上的伤口,似乎并不是被狼人所伤,像是被锐利的石头刮伤,“你认识的魔法师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乔治坐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雷蒙德的名字,只好道,“他们称呼他为陛下,他的头发是银色的。”   阿加西点点头:“看来和我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太好了!他以为你们在硫磺矿洞里,特地派我来给你们送信,要你们离开那里。既然现在你们都已经安全离开矿洞,那么这封信就显然是多余的了。”乔治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阿加西。   奥利弗正试图给乔治止血包扎:“真高兴你来看望我,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过了多久?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   “我们上次见面距今大概有三十几年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你不记得是正常的。”乔治宽容地安慰着奥利弗。      积积探头看阿加西手中的信,上面的字她能认得的不多,但最后的署名她认得。   “是雷,是雷的信!”她惊喜道。   “是的。”很快看完短短的信笺,阿加西的脸色不太好。   雷诺和小图克同时开口发问,两个人想得是一样的:“他们出事了?”   阿加西没有空理会他们,蹲下身用古精灵语问乔治:“那个矿洞曾经出事?”   “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矿洞,我知道你们是科尼利厄斯老爷请来的帮手,请相信我,我并不是在危言耸听。那个矿洞会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变得一个炼狱,我们曾经因此而失去许多优秀的值得怀念的朋友。为此,我一直在赶路……”乔治轻轻呼了口气,“现在看见你们已经离开那里,我们都可以松口气了。”   “恐怕还不行,还有人在里面。”   阿加西烦恼地用手捏了捏眉心,那个矿洞休息地是他将其他人带过去,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还有人?!”   “是啊。”   积积听不懂他们的话,在旁边干着急,悄悄扯了扯阿加西的衣袖:“是雷出事了吗?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吗?”   听见她的话,阿加西接着问乔治:“魔法师他们的状况怎么样?”   “不算太好,虽然魔法师本人没有受伤,但他们中有人断了条胳膊,还有两名重伤。伤员目前不得不留在原地修养,魔法师领着其他人往圣伯溪谷进发。”乔治回答。   阿加西转过来看向积积,犹豫了一下,仍是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乔治的话。   积积呆在当地,她没想到才短短两天工夫,雷蒙德一行人就遭受了这样的重创。雷诺与小图克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谁的胳膊断了?”   发问的是罗伊,旁边瑞恩的目光中流露出同样的问题。他们从小和皇家护卫营的骑士们熟识,彼此间有着深厚的感情。   阿加西又去问乔治,但乔治摇摇头,他并不知道骑士们的姓名。   积积扳着手指在计算着:“雷的身边原本有十二名皇家骑士,现在有三个人受了伤,那么他身边就只剩下九个人。他们往圣伯溪谷去,圣伯溪谷是什么地方?”   “圣伯溪谷位于克里斯坦森大陆的西北面,三面环山,”回答她的是奥利弗,已经替乔治包扎好伤口,他很高兴自己终于插得上话,“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草原辽阔,尤其是盛产狮牙草。春天的时候,积雪融化,雪水注入九里湖……”   “咳咳……”阿加西不得不提醒一下奥利弗,“真高兴听见圣伯溪谷如此美丽,但是我认为他们并不是去旅游观光的。”   奥利弗楞了楞,低头用古精灵语问乔治,听到乔治的回答后,他怔在当地——“你是说,有很多人都被抓去了?还有很多人死了?我、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想应该有人告诉过你,可是……”   乔治做了个遗憾且无奈的表情,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被我忘记了。”奥利弗垂着肩膀站在那里,耷拉着眼睛,加上那把胡子,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五百岁。      三个孩子在一旁低声交谈着,彼此之间的意见非常一致。听到雷蒙德一行人的消息之后,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特别是当听说有人受重伤。   “我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断了胳膊。”瑞恩忧心忡忡地说,“那该有多疼啊!”   “如果我们想去找他们,往圣伯溪谷该怎么走呢?”积积问。   罗伊指了指莱尔:“他一定知道。”   “可是我们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啊!”   “他,应该也知道。”罗伊的目光落到奥利弗身上。   瑞恩翻了个白眼:“噢,别开玩笑了!还没出这个门口,他就会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阿加西将雷蒙德信中所说的情况告诉了小图克和雷诺,两人都吃了一惊。   “这么说,你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地狱入口?”雷诺恶狠狠地问他,“而且还告诉我们那里是个安乐窝。”   “嘿,这种事情他可没少干。”小图克皱着眉头瞪阿加西。   阿加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快让还留在矿洞中的人撤出来。”   “可我们怎么回去?”   “那位矮人应该知道怎么走。”阿加西指的是乔治,然后目光在小图克和雷诺两人脸上徘徊片刻。   “又想让我们去做什么?是和狼人硬碰硬地干一仗,还是直接干脆把自己送入他们口中?”小图克很清楚阿加西出现这种目光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双手抱胸看着他。   阿加西轻呼了一口气,抿了下嘴唇,才道:“外头有狼人,而且不止一头,这我们都知道。”   小图克和雷诺沉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需要一个人保护他,跟着他去矿洞,将其他人带来这里。”阿加西顿了一下,看向雷诺,深情无限道,“所以,我最最亲爱的野狼,我需要你!”   雷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愿意吗?”阿加西期盼地望着他。   雷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只要以后你别再用这种称呼,还有这种眼神看我,我愿意走一趟。”他伸出大手干脆利落地把阿加西的脸别到旁边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他?”他指得是小图克。   “你是大副,他只是个二副。”阿加西充满信任地望着他,理所当然道,“仅仅从职位上来看,就知道我是多么信任你。”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雷诺没好气地看着他:“现在就走?”   “稍等片刻!”      阿加西返回到乔治旁边,向他询问了往矿洞的路线,按照乔治所说,离开奥利弗的家之后,翻过一个小山坡,会有一个入口通往矿洞。尽管那个入口已经被封住,但矮人知道重新开启的方法。   “我担心你腿上的伤口会成为狼人追踪你的线索。”阿加西深知血腥味对狼人的诱惑有多大。   乔治对此也无不忧虑。   于此同时,在旁边忧伤很久的奥利弗重新抬起头来,惊讶万分地看着他的起居室到处都是人:“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在我家里?”   “可怜的表兄!”乔治叹了口气。   “积积!”阿加西把积积唤过来,指了指奥利弗,“亲爱的,麻烦你安抚一下这个可怜的人。”   “噢,奥利弗先生!你又把我们忘记了?!”   积积无奈而同情地走到奥利弗面前,作为个头比矮人还小的小女孩,她大概是整间屋子看上去最无害的人,即使走近,也不会令奥利弗感到害怕。她重新把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向奥利弗介绍了一遍。   然后,她问了一句:“你知道圣伯溪谷怎么走吗?”   “当然,那可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曾经为它绘制过许多美丽的画,那时候……我是和谁一起去的呢?”奥利弗烦恼地回想着。   为了避免他又陷入痛苦的死循环中,积积赶紧问他:“你有地图吗?”   “有,有。”   说着,奥利弗就拖着胡子和头发悉悉索索地去他的书堆中翻检,翻出一幅旧的被虫蚀出小洞的羊皮卷轴,又拍又抖,把上头的灰尘和密密麻麻的小虫抖落下大半,这才展开来给积积看。   “瞧,这里就是圣伯溪谷。”奥利弗指着西面的一块地方给她瞧。   瑞恩把头探到地图上:“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奥利弗的手放在东南角落,目光充满着温情,“这里是金脉峡谷,其实并没有金子,只是因为那些硫磺的缘故。我喜欢这里,这里的石头更富有层次和变化,它们……”   罗伊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手从东南划拉一下,横跨过地图,停在圣伯溪谷的地方:“从这里,到这里,远吗?需要多少天?”   “这就要看你决定走那一条路,你可以从山上走,也可以经由河流,还可以从地底下走,那样的话,经过阿卡塔山脉,你们就可以观赏到矮人最伟大的建筑,那可是第十一王朝时候留下来的,真正的艺术……”奥利弗赞叹着,“我敢说,连精灵看了都会为之窒息并且自叹不如!”   “精灵可不会把宫殿建到地底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阿加西慢吞吞道,站在他后头的是乔治。乔治将所有带血迹的衣物都换了下来。   而他腿上的伤已经痊愈了。   直到这个时候,积积才知道他们住过的矿洞是那么的危险。   矮人的洞穴四通八达,奥利弗所住的这个洞穴也不例外。乔治和雷诺经由延伸到南坡上的一扇石门出去,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我知道,你为什么让雷诺去,而不是我。”小图克转过身来,嘴角有一丝轻蔑的笑意。   阿加西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你生怕我会回到船上去,然后和大图克将船驶走你们所有人都丢下来,置之不理。这也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和大图克分开的理由。”   三个孩子听见小图克的话,心中惊诧,抬头看看小图克,又转过头去看看阿加西。   阿加西定定看着小图克,目光清澈,并没有丝毫局促,点头承认道:“是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这的确是我让大图克留在船上的原因。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没有回到船上,他就绝对不会私自把船驶走。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是我所能依赖的。”   “依赖?”小图克挑起眉毛,“你不如说是利用?”   阿加西笑了:“这不是利益,这是信任。如果你非要说这是利用的话,你是不是也曾经利用过我呢?在科荷发生的事情想必你还没有忘记,那时候你们全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现在,轮到小图克沉默了。   走上前,阿加西拍了拍小图克的肩膀:“我很珍惜和你们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将来所要经历的。”   小图克不自在地转开头,顿了一会儿才道:“好吧,尽管你是个不入流的船长,不过好歹也是个船长,我可以服从你的安排。”   阿加西咧嘴一笑:“我深表荣幸。”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孩子们都松了口气,模模糊糊的,他们还不太明白大人之间的对话。   “在科荷发生了什么事?”瑞恩好奇地问,他只知道科荷是圣托克的一个港口城市。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我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甲板上,旁边有梅森刚烤出来的热馅饼,那时候,也许我会讲给你听。”阿加西拍着孩子们的脑袋,环顾四周,“现在,我饿了!要是有一盘黄灿灿的炒鸡蛋,该有多么幸福啊!”      奥利弗说没有鸡蛋,因为他原来散养在南坡上的鸡都被狼人吃光了,不过有红薯,满满一小袋的红薯。   “我们可以孵红薯吃,味道好极了。”他说。   于是他找那袋红薯,其间又失去记忆一次,孩子们已经是训练有素,没有让他惊慌太久,很快将他的记忆填补上。然后大家开始生火孵红薯。   拨红薯皮的时候,积积转向阿加西,充满忧虑问道:“狼人是那么可怕!难道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对付他们吗?我真为雷他们感到担心。”   阿加西吹了吹滚烫红薯,遗憾道:“他们的个头、速度……我也曾经吃过狼人的苦头,确实不容易对付。”   听到他们对话的奥利弗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们说的是那些大个头的狼?”   “是的,奥利弗先生,你有什么好主意能对付它们吗?”   “我记得有一本书是专门记载对付他们的……。”奥利弗站起来,悉悉索索地跑到书堆中寻找,终于找到一本比族谱要薄得多的硬皮书,“瞧!猎狼手册!”   阿加西探头过去,看见封皮上确实烫着“猎狼手册”的字,不可思议地问道:“居然还有这玩意儿,谁写的?”   “作者是……”奥利弗叽叽咕咕念出一长串矮人的名字,听得人晕头晕脑。   积积只能记住几个音节,她向来认为能写书的人一定是十分了不起的人:“这位亚、亚什么克斯也是矮人吗?”   “当然,他是矮人历史上了不起的探险家,写了好几本着作,除了猎狼手册、还有猎熊、捕鲸手册。我这里都有。”   奥利弗又想返身去找书,被阿加西拦住。   “等我们征服了狼人之后再去操心熊的问题吧。”阿加西把书从奥利弗手中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猎狼,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在您出发之前,请仔细阅读下面的话……”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准备听下去。   “当您去猎一头狼的时候,要有十二万分的小心。最好带一个朋友一块儿去——注意!一定要是个看起来比您胖很多的朋友!”阿加西抬眼看向大家,像是在打量谁比他长得胖。   被他目光扫到时,小图克不幸被红薯噎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都在思考书中这句话的意思。   只有奥利弗摸着胡子,频频点头:“非常重要,得带个朋友去。”   “还往下念吗?”阿加西问。   孩子们点头。   “好吧……野狼随处出没,为了能看清楚狼的踪迹,您需要一双机警的眼睛。”阿加西接着念道。   “尽是废话,”小图克不耐烦起来,“书里头就没写遇到狼之后该怎么办吗?”   “我找找,噢,在这里,你们听着啊!”阿加西翻了翻,很快找到了他们所需要的的内容,“……遇上狼,特别是大个头的狼可能是件相当令人震惊的事情,可千万别让它看见您的腿在发抖。收腹,让自己显得更瘦点儿,但愿它已经吃过饭了。”   孩子们楞了片刻,转而大笑起来。   小图克则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和鄙夷。   没等小图克开口,阿加西就把书合上,面带微笑道:“我不得不说,这位亚历克斯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矮人,但是当他的朋友,最好得先把自己饿瘦点儿。”   积积好奇地把书拿过来,也翻开来看,书上除了像鸟爪印一样的精灵文字以外,还绘制了美丽的插画,就像是专门为了孩子们而准备的。上头的巨狼尽管个头很大,但是却被画得憨态可掬,看上去一点都不可怕,积积看得津津有味。   “船长,你瞧,这是什么?”   她指着图画上矮人投掷出的光球,光球燃烧着,似乎还发出阵阵味道,将几头巨狼熏得落荒而逃。   已经对这本猎狼手册失去信心,阿加西探头过来,随意望了眼,楞了下:“硫磺!……燃烧的硫磺是狼最为惧怕的东西,他们不仅害怕火光,还害怕硫磺的味道。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他们的皮毛如果被燃烧中的硫磺沾上,狼皮就会开始溃烂。所以硫磺球是对付野狼最好的攻击性武器。”   “硫磺球!”积积眼睛发亮,“就是我们在矿洞里看见的那些硫磺吗?我看着它们在燃烧,味道确实够呛!”   “我想……就是那些东西。”   “太棒了!我们回去拿一些,然后去找雷,他肯定会高兴地跳起来!”积积兴奋地跳起来。   “等等,亲爱的!”阿加西按住她的肩膀,“你,想去找雷?”   “是的,我们能帮上他,为什么不呢?”   “可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圣伯溪谷!那个矮人才说过,你忘了吗?”罗伊替积积提醒他。   瑞恩把羊皮地图都搬了过来,指着给他看:“瞧,圣伯溪谷就在这里,离我们并不远,还没有我一条胳膊长。”   “看上去确实很近……”阿加西耸着肩,他能明白这些孩子的心思,“但是不行,孩子们,我的任务是留在这里等他们。”   “那我们自己去!”积积提议。   “不!绝对不行!”   将双手在胸前打了交叉,阿加西加重语气。   “为什么?!雷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为什么不能去?”积积瞪大眼睛看着他。   被孩子们缠得无计可施的阿加西向小图克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帮忙。   “咳咳!”小图克用力清了下嗓子,将孩子们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行就是不行!谁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他丢出去喂狼!”   对此,阿加西翻了个白眼。   受到这种威胁,积积扁扁嘴,坐在椅子上狠狠绞着手,一声不吭想心事。和罗伊、瑞恩都不一样,她是在遗忘森林中奔跑长大的孩子,不靠任何人,仅仅靠着自己就能够活下来的孩子,山林和野兽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罗伊和瑞恩尽管没有做声,但同样不把小图克的话放在心上,原因很简单:一则是因为小图克是海盗;二则因为类似的威胁他们在野狼雷诺口中听过好多遍,明白这多半只是说说而已。   三个孩子彼此交换着眼神,阿加西看在眼中,那些眼神的含义他看的很清楚。这说明,如果不能完全说服他们,这些孩子肯定又会惹出大麻烦来的。   “听我说孩子们,我也很想去帮助我们的陛下,但是……”他蹲在积积面前,耸着肩膀,“首先我们不一定能找到他们;其次我们连硫磺都没有……”   旁边一直在吃红薯的奥利弗突然插口道:“你们需要硫磺吗?我有硫磺蛋,有好多呢。”   “真的吗?奥利弗先生,在哪儿?”   积积喜上眉梢,从椅子上直接蹦下来,差点把阿加西撞一跟头。   “不在厨房这里,我放在起居室里了。”   奥利弗悉悉索索地往起居室走,孩子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并且小心地躲闪着奥利弗拖在地上的毛发。   长叹口气,阿加西摸着额头跟过去。   在起居室的壁橱里,为了打开壁橱门,孩子们手忙脚乱地帮忙把堵在前头的书堆挪开来,然后奥利弗上前拉开壁橱门……   柔和的光线落入壁橱内,当看见里头的东西时,孩子们情不自禁地由心底发出赞叹之声。连阿加西看到,也忍不住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壁橱里头,从上至下的隔板上摆放着许多硫磺石,蛋形,或大或小,最大的像鸵鸟蛋,而最小的只有积积的小指头那么大。真正令人惊叹的是,硫磺石上面根据石头自身的纹理,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图样。   积积伸手拿了一枚距离她最近的硫磺蛋,上面雕刻着像是酒馆内狂欢的情形,缓缓转动蛋体,可以看见上头一个个矮人在饮酒、划拳,生动之极。   “这都是你雕刻的?”   罗伊不可思议地问道,他手中拿着的那个硫磺蛋雕刻着一株正在进入秋冬的树,叶子缓缓飘落。   “是的,是我年轻那会儿雕的,手法还很青涩。”   奥利弗像是对这些精致的作品并不满意,随手拿了一个,摇头看了看又放回去,丝毫不在意。   赞叹之后,积积又担忧起来:“这些都是您的杰作,可是、可是……如果拿来燃烧的话,它们就会被毁坏了,那样的话,不是太可惜了吗?”   奥利弗摇着头:“不,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杰作吗?这些只能算作练习品,与真正的艺术上的杰作相差甚远。”   “你是在谦虚吗?”   瑞恩知道成人喜欢言不由衷,他不能确定面前这位矮人是不是也喜欢这样。   奥利弗的小眼睛严肃地看着他:“当然不是,作为一名艺术工匠,我从来都是实事求是的,任何夸大或者谦虚都是耻辱。”   “我相信!你这话听上去相当的——不谦虚。”阿加西笑道。   积积小心翼翼、不能确定地问奥利弗:“那么,你会允许我们把它们拿去燃烧吗?”   “请随便用,不过你们把硫磺蛋都拿出来之后,能帮我把书放入壁橱吗?”奥利弗烦恼地看着地上的书堆。   “当然可以!”   积积感激道。   小图克用力捅了捅还在端详着一枚硫磺蛋的阿加西。   阿加西回过神,猛然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连忙朝着正在动手往下拿硫磺蛋的孩子道:“不、不、不……孩子们,先别拿这些东西,我们还没有把事情商量好呢。”   孩子们只是看了他一眼,手却没停。   “我觉得那本《猎狼手册》里头写的东西靠不住,”阿加西没理会奥利弗恼怒的眼神,继续说下去,“万一因为它,而导致我们成为狼人的饭后茶点,我觉得那可就太糟糕了。”   “你、你、你怎么能质疑我的书!”奥利弗气得胡子直抖。   “你的?”   孩子们都看向奥利弗,积积惊讶问道:“这是您写的书?您自己写的吗?”   “那当然!”奥利弗气鼓鼓地将书拿过来,指着上头作者的名字,“这就是我的全名。”   “可您刚才说这本书的作者是矮人历史上了不起的探险家。”   “没错,我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探险家,我连大人族居住的地方都曾经去过。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矮人能像我这样。”   瑞恩附到罗伊耳边,低声嘀咕道:“就算有,估计也让他给忘了。”   “难怪您会说我们的语言,而且说得那么好。”   积积倒是十分相信他。   阿加西想了想,试探地问道:“那么能不能容许我问一句,您书中说的那位比您胖很多的朋友,现在过得还好吗?”   奥利弗看上去很惆怅:“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一直在想,他是谁?他长什么模样?”   “……事实上,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活着回来了?”   “我不记得了。”奥利弗悲伤地叹着气。   “……”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   阿加西朝孩子们耸了耸肩,意思是:我早说过靠不住吧!      “我们干嘛不试试呢?”   积积攥紧一枚硫磺蛋,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打消念头的人。从厨房间的透镜中看出去,由于血腥味的吸引,巨狼还徘徊在距离门外不远的地方。   “只要我们扔一枚出去,看看这些狼人究竟怕不怕,不就行了吗?”她说道。   罗伊和瑞恩纷纷赞成:“好主意!”   “奥利弗先生,可以吗?”积积又去问奥利弗,毕竟硫磺蛋是他的,而且只有他才懂得如何开启石门。   “当然可以,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写的书是靠得住的!”   奥利弗甚至还撩起袖子,亲自去拿一枚硫磺蛋,由于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胡子绊了一个跟头,幸而阿加西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好吧,我相信就是了,硫磺对狼人是有作用。”阿加西只好投降道。   他的语气惹得奥利弗更加不满。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敷衍我,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我会用事实证明给你们看!”奥利弗气哼哼地甩开他的手。   “年轻人!”阿加西张大嘴巴,“还是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我的天啊……”   “他说没错!你看起来就是个小白脸。”   小图克幸灾乐祸地赞同。   “看来矮人的年龄是用胡子来计算,也许我也该留一把胡子。”   阿加西摸了摸下巴,想象着自己长胡子的模样,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奥利弗用一把铁钳夹住硫磺蛋,将它伸入壁炉内,才刚刚挨着火苗,硫磺蛋噌得一下就燃烧了起来,刺鼻的气味顿时充满整个洞穴。   每个人都顾着捂住鼻子时,奥利弗打开石门,没等巨狼扑过来,猝不及防地将燃烧的硫磺蛋扔出去,正扎在一头巨狼肩胛部位……   然后,战果是明显的。   他们听见了巨狼嗷嗷嗷的惨叫声。   闻见了巨狼皮毛被火焰燃烧的焦味   看见了不光是那匹受伤的巨狼,连同其他几头也落荒而逃,似乎燃烧的硫磺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令它们无法忍受。   满意地关上石门,奥利弗就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施施然地走回到阿加西面前,仰着头,小眼睛盯着阿加西,似乎在等待他痛哭流涕的忏悔。   阿加西被他盯着,硬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陪着笑道:“我错了!真的错了!您的书非常靠得住!您不愧是矮人历史上了不起的探险家。”   终于听到这句话,奥利弗心满意足转身走开。   阿加西吐了吐舌头,才刚松了口气,积积就亢奋地朝他扑过来。   “你瞧见,用硫磺蛋来对付巨狼很管用,是不是?那我们可以去找雷了,对不对?”   “这个、这个……”   阿加西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抵挡不住了,连连朝小图克使眼色,小图克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没法去找他们呀!”阿加西只好再搬出一座山来,试图挡在这位红头发的小公主面前。   “他们要去圣伯溪谷,我们也往那边走,只要走快一点,一定可以赶上他们的。”在积积面前,事情总是很简单。她把地图也挪了过来,指着圣伯溪谷的位置给阿加西看:“你瞧,一点都不远!”   阿加西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很想把这张羊皮地图沾点酱汁然后吞进肚子里。   半天都听不见阿加西的回答,积积抬头望向他,看见阿加西的模样时,她的目光黯淡下来,失望地问道:“船长先生,你不愿意去帮助雷,这是为什么呢?”   罗伊和瑞恩也望过来,即便阿加西不说,他们也能感觉到这点。   阿加西尴尬地立在当地,几乎要被孩子们的目光淹死,讪讪道:“我并不是……没有不愿意……只是……”   “你们就别为难他了。”   小图克终于开了口。阿加西立时向他投去感激地一瞥,但当听见小图克接下来的话时,他恨不得能掐死小图克。   “大老远冒险去帮助陛下,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最重要的是,价钱也没有谈好。海盗是绝不会愿意做亏本买卖的。”   “可是,是他帮助雷闯过了幽灵海域!”积积永远不会忘记,阿加西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去面对那些狂暴的水龙卷。   “那不是帮助,是交易。”   “闭嘴,小图克!”阿加西急忙道。   但小图克还是坚持将事实解释给她听:“陛下会为此付给他金币,而且价钱他们也事先已经谈好。”   阿加西寒着脸,重重道:“我叫你闭嘴!他们还是孩子呢!”   “正因为是孩子,所以就更应该从小让他们明白!”小图克冷冷道,“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永远不要指望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自己,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冷酷无情!”   “不对!当初雷让我跟他一起走的时候,他想得可不是什么交易和金币。”个头小小的积积站在小图克面前,用力地反驳他。   “雷?!”小图克冷笑,“他是摄政王,整个诺特加斯都是他的,他什么都有,他根本不需要和你做交易。如果他是一个穷人,自己连一日三餐都吃不起的时候,他就绝对不会给自己再添上累赘。”   “你说的不对!”积积被他说蒙了,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尽力地提高自己的嗓门,用尽全身气力朝小图克嚷嚷,“你说的一点都不对!雷不是这样的人!”   “哼,他……”   小图克话还没说出口,左边脸颊猝不及防地挨了重重一拳,打他的人正是阿加西。   “闭嘴!听见没有!”阿加西愤怒地看着他,“你难道要这些孩子变得和你一样,你才觉得开心吗?”   在小图克印象中,阿加西虽然是船长,却是海盗船长之中,也许还是所有船长之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几乎从来不发怒,即便有人把他的船凿沉的时候也没见他发怒。   可是,这时候,他在发怒,眼睛里头喷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小图克表面上硬撑着盯着他,实际上心里却禁不住升起一丝畏惧。   “如果,再让我听见你和孩子们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就把你嘴里所有的牙都打下来!听清楚了吗?!”   冲小图克嚷嚷完,阿加西半蹲下身子,将抽泣的积积搂入怀中,心疼地拍着她的背。一直等到她稍稍安静下来之后,他才重新站起来,转向小图克。   这时候,他的怒气也被暂时地先压制下去,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对小图克道:“我知道海盗的世界冰冷无情,只认金钱。但我想问你,在你心里,真是是把所有人都看得那么冷漠?也包括大图克吗?”   小图克怔了下:“不,当然不,他是我的哥哥,和别人不一样。”   “那么肯定也包括我了?”阿加西看着他。   “是的,当然,你是船长,我是你的雇员,你要为此付金币给我,仅此而已。”小图克尽量让自己冷冰冰地说出这段话。   “我早就该明白这点,”阿加西叹了口气,“所以在科图的时候你会把我交给当地的执政官。”   听见他的话,小图克整个人都凝固住了,定定地看着阿加西:“……你……知道是我?”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和大图克从矿场救出来?”   阿加西耸耸肩,往书堆上一靠,手中来回玩弄着一枚硫磺蛋:“也许是因为那阵子我喝多了夏埃尔地窖里的酒,所以脑子不好使吧。”   小图克皱紧眉头,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才恶狠狠道:“你是不是趁机想复仇?”   “啊哦……”阿加西无奈地看着他,“听着,我们在同一艘船上,我是船长,只要我脑子还清楚,我就不会希望我的二副和水手长有什么意外。”   “那时候我出卖了你,你不恨我?”   “我知道当时你是为了大图克,如果你不把我交出去,大图克就会……”阿加西用手在脖子上一掐,舌头吐出来,做出被绞死的模样。   小图克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当时在得知阿加西被人保释出来之后,他和大图克费了很多心思来瞒住这件事情,不愿意让阿加西知道,没想到阿加西对当时的事情清清楚楚。   “行了!我没打算找你们复仇!虽然我真的非常生气,但是我能理解,如果是我自己的哥哥……”阿加西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话说完,“至于为什么让你们上船,我之前就说过,你和大图克兄弟之间的感情,是我所能依赖的。”   小图克原本脸上的紧张神色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很难察觉的些许歉疚,淡淡道:“这次上船之前,知道是你把我和大图克从矿场救出来,我们就商量好了,豁出去陪你下这趟海,算是我们欠你的。”   阿加西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下小图克:“怎么不早点说,省得我一路还得给你们这帮老爷陪着笑,就怕你们甩手不干。”   小图克也忍不住笑了笑:“你不能剥夺我们在海上唯一的乐趣。”   “好了,快过去跟那孩子道歉!说你错了,不该那么说她的陛下。”阿加西用下巴示意,积积虽然收住了眼泪,但脸上满是忧伤。   小图克摇头,不愿意去:“别开玩笑了!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小猫小狗,平常也会逗着玩玩的。”   “雷在她心里的分量,不会比大图克在你心中来得轻。”阿加西催促着,使出王牌道,“快点道歉,否则以违反海盗规则论处,我将不得不扣除你的金币!”   “你这个混蛋!”小图克没好气地看他,   “快道歉。”   “好吧好吧,你别推我!”   小图克走到积积跟前,蹲下身子看着她,转头望了眼阿加西,然后才朝积积道:“刚才的话我是胡说的,你要是个聪明孩子,就不该当真,更不应该哭鼻子。”   积积怀疑地盯着他:“你说得是真心话?”   小图克又望了眼阿加西,叹了口气,竖起三个指头朝她道:“真的!比金子还真!”   “好吧,如果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再说雷的坏话,我就原谅你。”   “我保证,绝对不会在你面前说。”   小图克很巧妙地给自己留了余地,积积对于大人的这种把戏并不熟悉,所以也没有听出来。倒是罗伊和瑞恩彼此间交换了下眼神。      看起来事情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积积吸了吸鼻子,跳下椅子,走到阿加西面前抬头问:“那么你会去找雷了吗?我是说,在没有金币的情况下。”   阿加西原地石化,没想到兜了一个那么大的圈子,这个问题又兜回来了!   看他呆楞的模样,积积想,刚才小图克说的话是对的,海盗们只作交易,没有什么能破坏他们的规矩。   “好吧,我可以自己去。”她低下头,转身走开。   “我们跟你一起去!”双胞胎兄弟走到她身边,目光中毫不掩饰对阿加西和小图克的鄙夷,“没有他们,我们自己也能干成事情。”   阿加西无奈地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叫住他们:“嘿!小家伙们!我没说我不去帮助陛下,我只是……要知道我们可比他们落后了至少两天的行程,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尽快地追上他们,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图克望向阿加西,显然以为这又是阿加西用来糊弄孩子们的一种办法。   听到他这么说,积积忙把羊皮地图重新抱过来,起居室里没有大桌子,于是她只能把地图摊开在厨房的石桌上。几个小脑袋全凑上去,中间还夹着奥利弗。   “怎么样才能追上他们呢?”积积问阿加西。   阿加西皱着眉头看地图,手指轻轻在上头移动着——   “往圣伯溪谷,从地面上走遇上狼人的几率会非常大;如果他们从地下走的话,应该会经过卡勒特城……”他的手指最后停在某处山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有个七叶树酒馆,是矮人们唯一的露天酒馆,当然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狼人捣毁了。但是如果陛下他们往卡勒特城去,就应该会经过这里!”   “七叶树酒馆!”奥利弗怀念地吧唧着嘴巴,“每三年一次,在树下举办的狂欢节,地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层,用带着韧劲的牛皮靴子在上头跳舞,还有成桶成桶的麦芽酒,金黄金黄的……”   罗伊打断他深切的思念,问道:“可我们怎么才能去那里呢?”   “我们能在这里追上他们吗?”积积问。   阿加西看了看孩子们:“恐怕不容易,很不容易。即便现在外头没有狼人,我们日夜兼程,也未必能追得上,除非我们像鸟儿一样,能飞过去!”   孩子们失望而沮丧地垂下头。   而奥利弗却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盯着阿加西。   “你还好吧?我的矮人老爷?你又把我忘了?”阿加西见怪不怪地朝他道。   “像鸟儿一样,飞起来!这可是真个好主意!”奥利弗现在又不理他了,跳下长凳,拖着胡子和头发往前走,“跟我走,我知道怎么才能飞起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五秒钟后,纷纷从长凳上蹦下来,朝奥利弗簇拥过去。看过那些精致的硫磺蛋之后,他们对这位记性不好的矮人有着不一般的崇敬之情。   小图克朝阿加西耸肩,奇怪道:“住在地洞里头的人连怎么飞起来都懂?”   阿加西作了个不解的表情,也跟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第八章      重新回到岔路口,左边的石门依然紧闭着,这次雷蒙德他们别无选择。   直到现在,约翰尼才留意到矮人们的工艺,眼前这扇闭合的石门严丝合缝,两扇门之间的缝隙,甚至连最细的针都插不进去。   “门恐怕是从里头被栓上了。”科尼利厄斯皱着眉头。   撬是绝对撬不开这扇石门,约翰尼指挥着骑士们扛起旁边一块厚重的木头长凳,矮人们就喜欢有分量的玩意儿,这是用一整根松木制成的,又沉又重,   “一,二,三!”   骑士们扛着这重重地撞向石门,嘭地发出一声巨响,长久地在洞穴中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再来!”约翰尼查看下石门之后,手狠狠往下一斩。   骑士们后退几步,继而又是一撞。   声响之大,连科尼利厄斯都不得不堵上耳朵,而雷蒙德只是狠皱着眉头,裹紧袍子。   这一撞,终于有了些成效,原本的门缝稍稍松动了一点。约翰尼试着将佩剑插入其中,然后艰难地上下移动,剑与石缝之间溅出一连串的火花,原本用来栓住石门的阻挡物被他拨开。然后他试着顶了石门,尽管依然沉重,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纹丝不动,莱尔也上来帮忙。   随着他们的用力,两扇门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而股腐臭的气味自门那边扑面而来,比起海星花的恶臭,这种味道更加真实而并且更令人感到不适。   “……不……”   科尼利厄斯试着举高提灯,照向拳头般宽的门缝那头,微弱的光线中,地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断肢,残破的矮人尸骸,从他的脚下一路铺陈下去,直通往黑暗中的未知。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凝固成冰。   身旁的莱尔死死抵在门上,用尽全身力气,石门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其他骑士回过神来,也迅速上前帮助他,两扇石门,连同抵在门后的矮人尸骸缓缓挪动着,直至全部打开。   提灯的亮度不够,约翰尼从壁上取下一段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尽可能照亮眼前的这一切……   扑鼻而来的恶臭,还未腐烂尽的尸首,干涸的血迹像黑暗中最狰狞的花朵。   眼前,是一场屠杀盛宴落幕后的残局。      科尼利厄斯一声不吭地走进去,目光迟缓地在尸骸上徘徊着。   烛光中,前头尸骸上衣领上烈焰标记晃动着,他跌跌撞撞地快步过去,小心地抱起那个矮人,是他在赛尔特家族中最年长的叔父,尽管面貌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认出了叔父那把总爱打上蜜蜡的长胡子。   “老欧洛……伊万……”由于惊异与悲伤,莱尔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怎、怎么会这样……我、我、我一直以为他们被带往圣伯溪谷去了。”   科尼利厄斯猛地回过头来,愤怒灼烧着他的双眼:“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还活着!可是现在呢?!现在呢!!!”   “对不起,科尼利厄斯老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莱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他灰眼睛中渗出来,顺着粗糙的脸颊迅速滑入他的长胡子,尸首中并不仅仅只有科尼利厄斯的族人,他也看见了自己熟识的朋友。   这些尸骸并不像外面的,除了致命伤外,他们身上并没有其他被狼人撕咬的伤痕,显然,这是一场非猎食性的屠杀。   尽管知道矮人们听不懂大人族的语言,出于尊重,雷蒙德还是压低了声音问约翰尼:“这些矮人死去几天了?”   约翰尼皱着眉头:“从腐烂程度上看,应该是五天左右。”   五天前的屠杀,那么,现在狼人还在这里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否则不会任由尸骸这样腐烂,雷蒙德在心底做出判断。虽然他对于狼人的生活习性并不十分了解,但从之前的狼窝来看,狼人的日常生活环境还是非常干爽。   矮人尸骸沿着通道铺陈下去,血的腥气弥漫整个空间,却没有吸引到任何一只狼人,这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眼下,雷蒙德还没有办法找到答案,但至少他明白一点,沿着这里走下去,这些血腥气和腐烂的气味会遮盖住他们的味道,对于他们来说,在不能确定狼人位置的情况下,是个有利的条件。      在叔父的身边,又看到两名塞尔特族人,科尼利厄斯跪坐在那里,后背抖得不成样子,看上去已经完全无法继续前行。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族人丧生于此,也不知道他的族人中是否还有人活下来。   涂了蜜蜡的长胡子在手中依然顺滑,他还能回想起小时候叔父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地前呵后摇,打着带麦芽酒味的饱嗝,混杂着浓浓的烟草味。这一切想起来,就像是昨天地事儿。   雷蒙德缓步走上去,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该启程了。”   科尼利厄斯茫然地站起身,似乎神不守舍,问道:“去哪里?”   “去卡勒特城,然后再去圣伯溪谷。”   听见他的话,科尼利厄斯楞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我们没必要再走下去了,我的族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去圣伯溪谷……”   雷蒙德还没来得及说话,莱尔已经从后面扑上来,猛力摇晃着科尼利厄斯:“科尼利厄斯老爷,您在说什么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有很多人都被带往圣伯溪谷,我亲眼看见的,您怎么能说没有必要去呢!”   科尼利厄斯猛力甩开他的手,指着叔父的尸骸:“你不是告诉我,他、还有他们都活着?在圣伯溪谷吗?我一直以为他们都还活着,可为什么他们会死在这里!……”   “科尼利厄斯老爷……”   “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族人还有谁是活着的,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废物之外,还有谁是活着的?!”科尼利厄斯已经是粗着脖子在冲莱尔大声嚷嚷,只是他的怒气更像是冲着他自己。   在族人们最需要的时候,他乘船走了。   即使从来不说出来,但他的心里是愧疚的,是要救出族人的信心一路支撑着他。   可是现在,他看见他的族人们倒在血泊中。   尽管现在他已经回来,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一具具尸骸而无能为力。   他既救不了他们,也无法同他们一块儿赴死。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      “陛下,他们……”   约翰尼听不懂矮人的争吵,只是看科尼利厄斯的样子像是过于激动,所以想问摄政王是否应该上前劝阻。   “再等一等,我想他需要一点时间。”   雷蒙德疲惫地看着周围的矮人尸骸,这一路,越往前走越是让人感到森森寒意。之前变成鸦青的狼血从他脑中一晃而过,他本能地低头看向地上矮人尸骸上的血迹,身子仿佛不受控制地蹲下来。   指尖上腾起蓝色火花,他缓缓将手移向地面……   骑士们不知道他们的摄政王究竟在做什么,只能静静地望着他。莱尔在无意中看见他指尖的火焰,焦急叫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科尼利厄斯暂时停下了他歇斯底里的嚷嚷,转头看向雷蒙德,看见他指尖的火焰,愤怒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我的族人都烧掉吗?!我发誓,如果你敢碰到他们一根胡子,我就用这把斧头把你剁成肉酱。”   和像他这样情绪不稳定的人做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雷蒙德非常清楚这点,而且也不愿意进一步激怒科尼利厄斯,他将手指蜷进手心,再伸展开时,火花已经不见了。   “我没有任何不尊重死者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究竟遭遇到什么。”他温和朝科尼利厄斯道,“看到他们在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科尼利厄斯呆楞了下,还是问道:“什么地方奇怪?”   “他们,和你在海滩边所看见的尸首有什么不同?”   对于矮人来说,缜密的思维并不是他们的强项,科尼利厄斯还是悲伤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而且都是被狼人咬死的,这是相同点。不同的地方是,海滩边的尸首被吃过,而这里的尸首却没有任何被分食的痕迹。”   科尼利厄斯愣愣站着,显然没想明白雷蒙德话中的意思。   莱尔却恍然大悟道:“科尼利厄斯老爷,是不对劲,之前我看过狼人在争着分食尸首,相互间都快打起来了。可为什么这里的,他们一点都没碰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雷蒙德看着科尼利厄斯。   “……也许因为他们不饿?也许……”科尼利厄斯还是没有意识到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嗓门又大起来,“可这些和你想烧掉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并不想烧掉他们,那只是一种魔法,我想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科尼利厄斯像是明白了一点,但目光中还是有怀疑:“你确定?魔法还有这种用途?”   “我只是想试试,并不知道能否奏效。”   莱尔看着雷蒙德,又看看科尼利厄斯,最先动摇道:“科尼利厄斯老爷,要不我们就让他试试吧,也许真的能知道些什么。”   迟疑了一会儿,科尼利厄斯才点了点头,不是情愿对雷蒙德道:“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让他们受到折磨。”   “我尽力而为。”      手指轻拢一下,一朵蓝色火花立即出现在雷蒙德的食指尖上,他蹲下来,将手指靠近矮人的尸骸。   火花轻盈地跳动着,落到尸骸上。   没有任何东西被点燃,火花也没有消失,只是慢慢在变着颜色。   由蓝转紫,再由紫转黑。   雷蒙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朵黑色的火花,最后轻轻将手在上头晃了一下,火花立即消失无踪。   科尼利厄斯没看明白,问道:“这,这能知道些什么?”   但雷蒙德久久没有吭声。   莱尔只好替主人再问一遍:“您知道什么了吗?”   “……不,”雷蒙德的声音很低,又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不,什么都没有发现,我很抱歉。”   总觉得有什么古怪,科尼利厄斯狐疑地看着雷蒙德,但他无法从这位大人族的国王脸上看出任何异样。   雷蒙德接着道:“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快点离开这里,去圣伯溪谷,我相信,那里还有你的族人。”   科尼利厄斯看着地上的尸骸,喃喃道:“还会有活着的人吗?”   “有。”雷蒙德斩钉截铁道,“所以我们要快!”   “科尼利厄斯老爷,他说的对,我们要快!”莱尔哀伤地看着他,“不然的话,说不定还会死更多的矮人。”   沉默片刻,科尼利厄斯重重点了下头:“我们走!”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骸,因为他知道他必须为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继续努力。   一行人继续前行,向着大七叶树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第九章      这次奥利弗要拿的东西被放置在一个大柜子的顶端,并不容易够到。积积他们站在下面,只能看到一些灰扑扑的布层层叠叠摆放着。   奥利弗费了很大的劲儿,先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爬到就近的书堆上,还得留心不能踩到胡子,然后再伸手去够那堆东西……   阿加西在下头看得忍不住直龇牙,尽管孩子们尽力扶着,但参差不齐的书堆实在不牢靠,晃晃悠悠地摇来摆去,连带着上头的奥利弗也是东倒西歪,很艰难才能保持住平衡。他总是在阿加西以为他就要摔下来的时候又惊险万分地站稳身体。   在小短手终于够到那堆东西的时候,书堆的一角哗啦一下坍塌下来,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奥利弗拽着那堆东西摔下来,室内顿时腾起好大的烟尘,雾蒙蒙,灰扑扑,呛得人直咳嗽。      “奥利弗先生!你还好吧?”   积积捂着口鼻,在烟尘中循着奥利弗的胡子找他。   奥利弗蓬头垢面地自地上坐起来,由于胡子还被积积拽着,痛呼了一声,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慢慢在烟尘中显现出来的众人:“你们、你们是谁?!”   “啊哦!”罗伊叹了口气,帮着积积把奥利弗扶起来,“奥利弗先生,别紧张,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是你把我们请来做客的。”   瑞恩殷勤地替奥利弗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是啊!你说,要告诉我们怎么才能飞起来!”他发现灰尘越拍打越多,仿佛整个奥利弗就是个沙尘口袋,所以他很快放弃了。   奥利弗楞了好一会儿,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了地上,目光仍旧是一片茫然无措。   阿加西没办法:“孩子们,带可怜的奥利弗先生去厨房,给他喝一杯热姜汁茶,我想他会觉得好受点。”   “噢,好的。”   尽管心里着急,可孩子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带着可怜的奥利弗先生去厨房。   小图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地上那堆东西,咂巴着嘴道:“我不得不说,这个矮人洞穴确实有很多令人称奇的东西,但是如果想让我相信靠这堆东西能飞起的话,那我用船帆也能飞,那料子还比这个厚实些。”   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阿加西向来是不愿意妄加断言的,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翻看这堆被灰尘覆盖的东西,发现分成两件:布料,竹枝,还有藤条,这东西比它看上去要轻得多。这然后他将其中一件展开来,这是件像一头大蝙蝠般的物件,有着长长的翅膀,用竹枝和藤作骨架,骨架之间用布连接着,看起来两个翅膀中间可以钻进一个人。   另外一件也是一模一样。   小图克吹了声口哨,但他说不出话来,他还是不能相信这玩意儿能让人飞起来。   阿加西继续端详着,当他的指腹触摸到竹枝上头的刻痕时,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击中,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指尖上……竹枝上刻着鸟爪印般的文字,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怎么了?”   小图克留意到阿加西奇怪的表情,那是他从来没有自阿加西脸上看过的表情,惊喜和悲伤混杂在一块儿,又带着无尽的期盼。   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阿加西迅速收拢好蝙蝠翅膀,快步往厨房走去。   “告诉我,给你做这个东西的人现在在哪里?”他半蹲在奥利弗面前,紧张而焦切地注视着矮人,“快告诉我!我恳求你!”   “船长……”积积不明白阿加西怎么了?   情绪刚刚稳定一点的奥利弗被阿加西吓了一跳,低头看到那蝙蝠翅膀,低低喃喃道:“这不是我的青翼吗?”   “青翼?它的名字叫青翼?是谁给您做的?他在哪里?”阿加西很少这样连珠炮一样地提问题,孩子们都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每当涉及到人物的时候,就是奥利弗陷入迷茫之中的时候,他盯着青翼苦苦思索:“是谁……谁呢?……”   “他为什么要给你做青翼?什么时候给你做的?”阿加西只好换一种方法问。   “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坐着青翼去看鹰嘴崖,然后……旁边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呢?”奥利弗费劲地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看着迷糊的奥利弗,阿加西更加焦急:“我恳求您,请您快点想起来!他会给你做青翼,肯定是您的朋友!……见鬼,别告诉我他就是那位长得比你胖的朋友!陪着你去喂狼。”   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最好的、还是最坏的情况,都已经被奥利弗遗忘沉淀在记忆的浩瀚大海中,无力打捞。   孩子们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们俩,连小图克也只能看着。尽管阿加西是个从来不讲究仪态的海盗船长,可小图克还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奥利弗始终只能干看着阿加西,无法告诉他任何有用的讯息。   积积怯生生地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阿加西的肩膀:“船长,你认得那位做青翼的人?他是你的朋友吗?”   阿加西的手缓缓放上肩膀,覆到积积的手上,这孩子的手热乎乎的,温暖着他的手心。   “积积……”他怅然回答道,“他并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哥哥。”   在同行海盗之中,小图克恐怕是与阿加西相识最久的海盗,可就连他也从来没用听说过阿加西还有个哥哥。   积积看着地上的青翼,赞叹着:“能做出青翼,他肯定跟你一样,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阿加西被她的话逗笑了,站起身来,摸摸她的头发:“不,亲爱的,他比我要聪明得多!可不仅仅是一星半点儿,如果你见过他,就会知道。你瞧,我就永远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没准儿以后我们会找到他的,”积积安慰他,“这事儿我有经验,当我想找一样东西的时候总是找不到,可等到我不找它的时候,它自己就会冒出来,总是这样。”   “真希望能够如你所说。”   阿加西用手猛力地搓了搓脸,就像在洗脸一样,等他放下手的时候,他已经好多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那么,我们能飞了吗?”   积积这话刚说完,双胞胎就挤了过来,满脸的雀跃。   “等一下,孩子们!”阿加西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是第几遍说这句话了,“我还没有试过它,不知道它到底应该怎样使用,至少我们应该掌握方法,对吗?”从他的话语中听出这事非常有希望,孩子们把头点得像母鸡啄米一样。   小图克则用两根手指撑着额角,表示头很疼。   “您还记得这东西怎么用吗?”阿加西问奥利弗。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这东西把我折腾地够呛,每一次从上面下来,我都能把前天吃的东西吐出来。”奥利弗目光温柔,用手轻轻抚摸着青翼,“但每一次我还是会忍不住再乘上它,因为只有它能够带我去那个奇妙的世界,像鸟儿一样。噢……我知道这实在不像一个矮人该说的话,矮人就该和斧子、凿子打交道,这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样子。可我还是得说,我很高兴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疯狂的事情。”   “你很久都没有用它们,是吗?”积积问。   “孩子,无论多么美妙的事情,都会有离开的一天。但这无关紧要,它们会成为我们记忆的一部分,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积积似懂非懂,这话由记性最差的奥利弗来说,似乎有点古怪。   “你还记得怎么飞吗?”   阿加西把扯远的话题再拽回来。   “飞起来很简单,身体夹在中间,手就握在这里,”奥利弗指着最前头的横向细竹竿,“然后从坡上往下俯冲;如果你有足够大的胆子,还可以从悬崖上往下跳,都能飞起来。”   孩子们惊异地倒抽一口冷气。   奥利弗接着说:“最难的是,通过移动身体的重心来控制方向,这点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诀窍。”   “非常感谢,我想我明白了。”阿加西拎起其中一架青翼。   “你真的要去试这玩意儿?”小图克问阿加西,不无担忧道,“这玩意儿要是飞不起来也就算了,如果真的飞起来了,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我相信他。”阿加西正仔细掸掉青翼上的积尘。   “你相信这个矮人?”   “不,我相信它的制作者。”阿加西回答道。   小图克还是试图阻止他:“可你是船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整条船上的人该怎么办?”   “按规矩来!”   海盗船上的规矩简单明了,船长死了,就由大副顶上,大副死了,就由二副顶上……以此类推下去。   “哦,不,我可不想在野狼雷诺手底下做事,他说话的时候有口臭,而且总是溅我一脸唾沫。”   “你可以送瓶香水让他漱口。”阿加西斜眼睇他,然后拎起青翼想往外头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再给我几枚那玩意儿。”他指得是硫磺蛋。   积积挑了五六个小的硫磺蛋揣在身上的衣兜里,迈着有弹性的脚步走到他身边,神气道:“走,我会保护你的!”   “哦,不……亲爱的,你得留在这里!”   阿加西把她兜里的硫磺蛋都掏出来,放到自己身上,用一根手指头在积积跟前晃了晃,表示她不能跟着来。   “我想看你飞起来的样子!”积积着急道。   “别着急,宝贝!至少现在别着急。”   阿加西有礼貌地请奥利弗替他打开石门,矮人用在石门上的咒语和手法千奇百怪,尽管阿加西很聪明,但也只有在运气好的时候,他才能凑巧打开那么一、两扇。      “年轻人,祝你好运!”奥利弗打开石门之后,不放心的嘱咐着阿加西。   “谢谢!”   阿加西先张望了下周围,似乎巨狼都已经被刚才那场硫磺蛋的试探吓走了,看不见任何一头巨狼的身影,然后才带着青翼往最近的山坡高处。   孩子们不能出去,于是就挤在透镜前看他,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透镜范围之内……   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   阿加西始终没有回来。   屋子里的人,都在担忧着,每个人心中七上八下的,除了奥利弗。在整理坍塌书堆的时候,这个老矮人又一次把所有人都给忘了。   “我们不能出去看看吗?就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走远!”罗伊问小图克,“没准就能看见他从我们头顶飞过。”   “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屋里!”小图克不习惯和孩子们讲道理,认为简单明了的命令才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让我出去看看。”   孩子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瑞恩和积积想说什么,被罗伊用默默的摇头制止了。经过一路   当奥利弗再次把石门打开,小图克一手攥紧硫磺蛋,一手攥紧长匕首,之所以没有拿更多的硫磺蛋,是因为他对于不太熟悉的东西无法赋予绝对信任,而那柄长匕首陪伴他多年,出生入死,他觉得它会更靠得住些。   在他看不到的身后,罗伊无声地阻止奥利弗关门的举动,向他示意积积和瑞恩手中的硫磺蛋,意思是:来再多的巨狼,他们也能对付得了!所以用不着害怕。   作为一位曾经的探险家,奥利弗十分赞赏孩子们的勇气,他真的就没关门。   厨房的外头,午后的阳光将草地晒得暖洋洋的,到处都弥漫着之前扔出去那枚硫磺蛋所发出的刺鼻气味。   小图克皱了皱眉头,警惕地看着周围,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发现任何狼人的踪迹,然后他就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快看!他在那里!他飞起来!飞起来!”   积积以孩子特有的高亢嗓音兴奋地大叫着,声音惊飞了好几只附近栖息的蓝尾雀。   恼怒地回过头来,小图克这才发现三个孩子一个不拉地全跑到外头来了,竟然没有一个孩子听他的话。   孩子们全都仰着头,看向天空,瞪大眼睛,张着嘴,目光中充满着快要溢出来的羡慕,一副标准的傻样。   小图克在先抬头还是先训斥他们之间犹豫了一下,可没等他的理智做出决定,他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孩子们往天上看。   “噢……”他瞪大眼睛,张着嘴,但并不羡慕。   远远的,阿加西真的乘着青翼在天上飞着!   他就像是从桅杆顶飞过的海鸥,轻盈而平稳,只能让人想到两个字——翱翔!   就连奥利弗也来到了外面,看着天空,点头赞许:“看来这个年轻人已经掌握了技巧!”   “太棒了!我也要去试试!”瑞恩返身往屋子里跑,很快把另一架青翼抱了出来,然后边往山坡上跑边大声招呼着罗伊。   还没等他跑出十步远,就被小图克揪住后脖颈拽回来,青翼也j□j脆利落地夺下来。   “嘿!你不能这样对待……哎呦!哎呦!”   瑞恩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小图克单手轻松地反剪到背后,疼得他嗷嗷直叫。   “现在!全部!回屋!”小图克对于做儿童教育厌烦透顶,恶狠狠地盯着罗伊和积积,“我不想说第二遍!快!”   在瑞恩的哀叫声中,所有人都回到屋内,石门重新关上。      厨房里,小图克把青翼放到一边,另一手才刚刚松开瑞恩,瑞恩就迅速转身在他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下去,疼得小图克猛力一挥手,重重打在瑞恩脸颊上。瑞恩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右脸颊上立刻高高地肿起来。   见到瑞恩被打,罗伊连想都不想,猛得朝小图克冲过去,用脑袋撞向他的肚子,将小图克撞得重重顶在洞壁上,后腰处还被洞壁上的某个物件顶得生疼。   如果说刚才打瑞恩那下是无意的,那么小图克现在是真的认为需要好好教训一通这些孩子,否则他们就永远只会不知道天高地厚地任性妄为。所以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罗伊拎到桌子上,面朝下,然后冲着罗伊的屁股,啪啪啪连着打了五、六个巴掌,才松开了他。   对于小图克来说,被打屁股已经是他童年记忆中最轻的处罚,轻到他认为可以归为温情,而不能算是处罚。可惜他没有受用过几次,绝大部分时候,他所得到的都是藤条、木棍、捅火的铁叉,和任何随手可以操起来用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已经算非常仁慈了,可惜的是,孩子们并不这么认为。   罗伊挣扎着下地,扶着臀部,走到瑞恩身旁,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对双胞胎用同样恶狠狠的目光死盯着他,像是打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四个洞来。   被惊吓到的积积地站在旁边,紧挨着奥利弗,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对于罗伊和瑞恩的目光,小图克毫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从幼年一直到成长为青年,他常在镜子里看见同样仇恨的眼神。   但他诧异了,随即很快了然。   眼前是两位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少爷,连被打屁股这种事,都被他们视为奇耻大辱。   “除非你们能让自己变得比我强,否则最好照我说的话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兄弟俩,冷冷道。      当阿加西回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以厨房长桌为界限的泾渭分明,这边站着双胞胎兄弟,尤其是瑞恩的眼睛,如果说能飞出利箭,也毫不夸张;那边是小图克,浑身僵硬地故作冷漠。   积积看到救星一般朝他奔过来。   “说实话,这老家伙是不是飞得棒极了?!”奥利弗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他。   阿加西笑着点头:“是的,它简直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想就算我自己长出了翅膀也不可能飞得这么高。”   对于他的回答,奥利弗满意极了,他接过阿加西手上的青翼,慢慢摩挲着:“老朋友,尽管我已经老了,可真高兴你还是和原来一样。”他喜悦而哀伤地感慨着,自顾自走到炉边的摇椅上,把自己挪上去,轻轻晃着。   “看起来,我好像错过了什么,”阿加西反复打量了小图克和双胞胎,问积积,“能告诉我吗?”   “他打了他们。”   积积声音清脆,飞快而简洁道。   小图克听见,气得鼻子都歪了,没法再继续装漠然:“打几下屁股也能算打?还有,你怎么不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阿加西探头看了罗伊和瑞恩的状况,瑞恩的脸上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显然不是打屁股就能造成的。他看向小图克,没说话……   “他们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跑到室外,”小图克也是怒气冲冲,拿指头遥遥地戳瑞恩,“这家伙,居然还把青翼也拿出去,打算自己飞。你说!不揍能行吗?!”   似乎很有道理,阿加西只好再看向双胞胎兄弟。   “我们不需要你的允许,更不需要你的看护!你有什么权利打我们!”罗伊自觉受到极大的羞辱,恶狠狠地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像你们这样的海盗应该被关进地牢里,应该被绞死,然后吊在港口示众!”   这话像是说得有点过分了,积积惊异地张着嘴,看着罗伊。   小图克楞了楞,紧接着冷笑几声,朝阿加西道:“听见了吗?这就是他们对我们这种人的态度,一旦到了用不上的时候,就恨不得把我们都送上绞刑架。”   “说的是你!不是船长!”   瑞恩嚷嚷着。   小图克将原本拿在手中乱翻的书嘭地放下,腾起一阵灰雾,冷冷地看着兄弟俩:“我早就该知道,两头狼崽子!”像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们,说完,他转身离开奥利弗的厨房。   “你才是狼崽子!”   瑞恩冲着他的后背气呼呼地嚷嚷道。   看着眼前这场战争,阿加西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积积可怜道:“亲爱的,我口渴。”   “我去给你倒一杯水。”积积去忙活。   喝了口水,滋润了下被高空的风吹得干哑的喉咙,阿加西才转向瑞恩,尽可能温和地问:“知道‘狼崽子’是什么意思吗?”   瑞恩眼珠来回转了半圈,想不出会有另外什么意思,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他在骂我们。”   “狼崽子的意思是养不熟,一般是用来指忘恩负义的人。”阿加西慢条斯理地解释着,眼看着罗伊和瑞恩就要炸毛,忙又安抚他们,“别误会,我不是指你们,你们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积积爬上凳子,扳着他的胳膊,奇怪地问道:“可你们怎么知道狼崽子就养不熟呢?你养过吗?”   “嗯……宝贝,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再谈好吗?”   阿加西仍看向兄弟俩:“我知道小图克对你们动了手,你们因此感到非常愤怒,对此,我完全能够理解。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他摊了下手,示意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罗伊与瑞恩对望一眼,彼此都有些发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看法?”   “比方说,你们认为他应该被绞死,那么总得说出他的罪行吧。他为什么要打你们,原因是什么……相信我,我对此还是有些经验的,安提科城的审判庭我曾经去过不止一次。”阿加西信心满满。   罗伊只好陈诉道:“我们只不过是跑出去,他没有权利因此而打我们。”   “他为什么不允许你们出去呢?”   “他觉得外面危险,可能会有狼人。”瑞恩回答。   阿加西把眉毛挑高:“这么说,他是怕你们遇上危险?”   “……”   尽管不情愿,罗伊和瑞恩还是承认地点了下头。   “那么我猜想,你们大概也并不是真的希望他被绞死吧。”   罗伊眼中已经透出些许后悔,但没好意思说出来,只讪讪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那么想。”   “太好了!”阿加西用手指了下起居室,“你们应该告诉他,也许,说不定还能听到他也说点什么。”   “非得这样吗?”罗伊显然并不情愿。   “不是非得这样,而是这样做会让你自己好受点。”阿加西摸摸自己的脖子,“有时候一句话比一把刀更能伤人,你不想这样,对吗?你可是骑士的后裔。”   “……好吧。”   罗伊和瑞恩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地往起居室那边走。   阿加西轻呼了口气,说实话,这件事上他倒是觉得小图克做得对,这些孩子实在是过于莽撞和倔强了。      “现在,船长先生,能告诉我狼崽子为什么养不熟吗?”积积重新爬上凳子,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你养过吗?”   “啊哦!”阿加西摸了下额头,“这件事我很遗憾,我也没养过狼。但这是一句俚语,所有的人都这么说,狼崽子养不熟,狼崽子养不熟,狼崽子养不熟……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错吧。”   “哦……”积积眼睛里仍然满是疑惑,显然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也许下次,我们可以试试。”   “试什么?”阿加西没听明白。   “我们可以养一头狼啊。”   积积理所当然道。   “……”阿加西看着她,犹豫了半天,才迟缓地点头,“……是个好主意!”   听见他赞同,积积很快活地晃晃脑袋,红头发有弹性地在她头顶跳跃着,然后她很快想起了正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船长先生。”   “嗯?”   “我看见您飞起来了!飞得真棒。就像您刚才说的,它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想我也能和您一样。”积积眼睛亮闪闪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吗?”   阿加西表情有点呆滞,眼睛都不眨一下。   “船长先生?”   积积用手指试着触碰他的眼睫毛,阿加西眨了几下眼睛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我的小公主,这将是一趟非常危险的旅程……”他尽力地寻找理由和词汇想要说服她,然而这并不容易,尤其当他对上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熟悉之极。   曾经,他想要说服拥有着同样一双眼睛的人,但结果是,他自己反而被说服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加应该帮忙,对不对!”   “……可是青翼只有两件,而你们还是孩子,所以我想……”阿加西继续找理由。   积积压低声音,趴到他耳朵旁边:“我猜,二副先生不会愿意飞到天上去,他讨厌这玩意儿,您看不出来吗?”   “这个……我看出来了。”   阿加西只好道。   “你不可能带奥利弗去吧?他年纪太大了……”其实积积也不能确定奥利弗的年纪究竟有多大,但是既然他的胡子都能拖那么长,想必也是需要很多年头才能长成这样的。   “……没错。”   积积扳着手指头:“小图克不肯去,奥利弗先生不能去,还有我、罗伊和瑞恩,而只剩下一架青翼。罗伊和瑞恩他们俩总是呆在一块儿的,他们没法一起去,那么就只有我了!”   “只有你了?”   阿加西被积积的数学绕得有点晕,就听懂了最后一句。   “是啊,我们走吧,船长先生!雷他们现在一定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   说着,积积就要去拿地上的另一架青翼。   “等一等,积积,我们……”   阿加西话没说完,罗伊和瑞恩像两颗小炮弹一样从奥利弗的起居室冲出来,抢在他前头拦住积积。   “不行!”   “不行!”   三个孩子的手都按在唯一剩下的那架青翼上头,彼此之间,眼睛圆睁,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一步。积积平常并不是好争的孩子,可在这件事上,她寸步不让。   阿加西和从走出来的小图克面面相觑,没料到转眼间局面又变成这样。   “这是我的!”   “我的!”   “是我的!”   孩子们转眼间就吵起来了。   阿加西试图劝解,但完全插不进口,所以他只能干脆利落地将那架青翼夺走,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静……   “听我说!”   六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这趟路程非常非常地危险,你们必须留下来,由我一个人去!”阿加西看着他们道。   听见这话,小图克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被积积抢了先。   “我不怕危险!我和你一块儿去!”   紧接着,罗伊和瑞恩争先恐后,抢着嚷嚷:“我也不怕!我也不怕!……”   “统统都闭上嘴!”小图克扫了一眼这些孩子们,头都快被他们吵炸了,想都不想就道,“如果你们有人敢乘青翼从悬崖上跳下去,就可以去,否则的话,就都给我乖乖呆在这里!”   阿加西挑高眉毛看向小图克,后者回报以自信的目光——他们只是孩子,经历得太少,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危险,绝对不会有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胆量。   悬崖!罗伊与瑞恩果然都愣住了,这可不是能开玩笑逞强的事情。   积积只楞了楞,可是一想到雷也许正等待着她的帮助,浑身便充满勇气和力量,用力点了点头:“我敢!”   “你确定吗?从悬崖上跳下来。”小图克盯着她。   “嗯,我确定。”   积积认真无比,任凭谁都不会怀疑她的决心。   罗伊与瑞恩犹豫了一会儿,也开口道:“我们也可以。”   小图克也不否决他们,笑了笑道:“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到悬崖上去试试!”他朝阿加西晃了晃脑袋。      每个人都在怀中踹了好几颗硫磺蛋,阿加西与小图克手中各自拎了一架青翼,时刻警惕着四周的状况,走在通往悬崖的山路上,   山路陡峭,孩子们有时候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让自己爬上去。   “你就那么肯定他们不敢往下跳?”阿加西压低了嗓门,和小图克在说话,“万一真的跳下去怎么办?”   小图克哼了一声:“要治他们就得用狠招,让他们心服口服。等一会儿到了悬崖上面,往下头一看,我保管他们全身发软,腿肚子抽筋,你就是推他,他都不会跳下去的。”   阿加西嘿嘿发笑:“你自己也不敢吧?”   “我是海盗,”小图克没好气地回答,“跳悬崖并不是我需要学会的职业技能。”   在太阳落山之前,孩子们总算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悬崖顶峰。山风呼呼地猛烈地吹着,把积积一头红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是团燃烧的火焰。这孩子不得不拼命地拨弄着它们,试图让它们安分点。   小图克试着探身往悬崖底下看去,扶着有点眩晕的额头,强撑着咂巴嘴赞叹:“真不错,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底下全是石头,大的、小的,全是尖的。如果什么人掉下去,感觉肯定不错。”   “我喜欢你这开场白。”阿加西赞许地看着他。   “好了,现在过来吧,我的骑士老爷!”小图克将一架青翼展开,交给罗伊,然后朝悬崖底下作了个邀请的动作。   山风太大,罗伊几乎抓不住青翼,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着,手心直出汗。   站在他后头的瑞恩也替他捏着一把汗:“罗伊,小心!”   一阵强风吹过来,罗伊顾不上回头,身体随着青翼晃了晃,差点儿被风刮下去,崖上许多岩石已经有风化的迹象,时不时有小石块被他踩得脱落下来,掉落崖底。   “罗伊!”瑞恩在后头又焦急又关切。   罗伊战战兢兢地挪着脚步,越往前走,双腿就越是发软,眼睛不停地往下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真的要跳下去吗?!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深闭起双目,紧紧拽着青翼上光滑的握杆,准备就这样纵身一跃……   又是一阵山风,猛烈地吹过,他骤然张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干脆转身走了回来,脸上是全然的挫败,道:“不,我没法往下跳,我、我、我不敢。”   阿加西站在旁边,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过来,同时替他将青翼卸了下来。这孩子的脸色很难看,害怕恐惧失望挫败各种情绪兼而有之,他瞥了眼小图克,意思是你出的主意你来善后。   收到阿加西的眼神,但小图克没理会,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看向瑞恩:“该你了!小子。”   瑞恩看看罗伊,深吸口气,将自己套进青翼中,握杆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瑞恩……”罗伊看着他。   “……我试试。”   瑞恩知道罗伊想说什么,可他还是想证明,双胞胎兄弟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胆量却未必是一样的。   他朝前走去。   哗啦啦,哗啦啦,风化的石块落得比之前更多。   光是听着这声音,瑞恩就心里就直发颤,然后,他往下瞥了一眼……   他甚至都没有罗伊待的时间久,就很快地退了回来,小胸膛剧烈起伏着,惊魂未定。   罗伊上前抱住他,什么话都没说。   看这对兄弟抱在一起,小图克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着,他突然不想再那么恶毒,而是轻描淡写道:“这没什么,你们用不着这摸样,换了我,我也不会往下跳。”   “你也不敢?!真的?”罗伊看着他。   小图克耸耸肩:“对,海盗不需要学这个。我猜,骑士也不需要。”      “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积积在旁边已经等了很久,阿加西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某种生机勃勃的东西,看上去,罗伊和瑞恩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斗志。   按照常理,女孩子的胆量应该比男孩子还要小些,如果罗伊和瑞恩都不敢往下跳,那么积积应该更加不会。小图克想着,把青翼套到积积身上,并且毫不怀疑积积会在更短的时间内退回来。   果然,积积所用的时间更短,但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小图克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积积就已经冲了出去。   没错,在悬崖上奔跑,完全不理会脚下风化的石块落得像在下冰雹。   “这孩子……”   阿加西怎么也没想到积积胆子已经大到莽撞的地方。当他跃过去,想伸手将她拽住时,积积连带青翼一起自悬崖上掉落下去。   “我的老天!”   小图克冲到悬崖边往下看。   罗伊和瑞恩被吓了一跳,扒在悬崖边往下看。   在落下一小段后,青翼在风的托力下,平稳地开始滑翔,积积紧紧抓牢握杆,将脚卡在青翼尾稍,作为一个初次驾驶青翼的人,她的表现堪称出色。   “……她飞起来了!”   罗伊喃喃道,语气复杂,瑞恩与他对望一眼,兄弟俩心里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如果他们自己能再多一点勇气,像她这样跳下去,那么现在正在飞行的人就是自己。   在山间远远近近几个盘旋之后,积积驾着青翼,靠了过来,朝阿加西嚷嚷道:“船长,我们出发吧!”   太阳已经开始下沉,金黄色的余辉照耀着群山。   阿加西深吸口气,看向小图克,笑了笑:“记得海盗守则。”   小图克明白他的意思:“二十天,只要我们还能呆下去,我保证。”   “非常感谢。”   阿加西看上去像是想拍一下小图克的肩膀,所以小图克没有躲,可结果却被阿加西抱住。   “照顾好孩子们。”他低声说,“还有,别让雷诺干出什么傻事来。”   小图克推开他,不自在地梗着脖子:“放心吧。”   阿加西微微一笑,展开另一架青翼。      很快,两架青翼像鸟儿一样在铺满余辉的天空中滑翔。   “船长先生,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大七叶树!我希望我们有好运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第一章   大七叶树。   安姆特夫的大七叶树。   用利斧奋力捅开坍塌在洞穴口的泥土石块,矮人科尼利厄斯钻出洞口,他终于站在大七叶树的跟前,面前就是他昔日与伙伴们高举着黑麦啤酒高声唱歌的庭院,却陌生地让他的双眼干涸。   原来庭院中干净清爽舒服的石墩子现在都被坍塌下来的泥土半埋着,有的已经崩裂残破。南面的卖酒柜台破败地斜歪着,杂草在填满木头缝隙的泥土中生长着。科尼利厄斯仰起头,天空中飘着微雨,温柔地湿润着矮人粗糙硬厚的皮肤。   之前莱尔曾经说过,这棵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疯长起来,树干枝叶把洞穴顶都撑破,现在已经露出了地面。科尼利厄斯对此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眼前景象还是把他惊得呆楞住——   大七叶树绝对不是仅仅用“疯长”能够形容的,它、它、它简直就是被魔法控制了!   雷蒙德、矮人莱尔,还有骑士们也已经站到树跟前。   每个人都惊诧地看着这株树,就连雷蒙德,身为诺特加斯首席魔法师,他也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惊讶。   莱尔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伸出手想去触摸它,却又有些迟疑。   雷蒙德走过去,指尖触摸到树干,感受着它的脉搏,“这株树像是中了某种魔药的毒。”   大七叶树,在它庞大的树身上竟然同时呈现出春、夏、秋、冬的四种状况。   在面对雷蒙德的这部分枝干树叶像是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嫩绿的新芽崭露头角,生机勃勃。   雷蒙德绕着它缓步行走,接来下的枝干树叶则像是在炎炎夏日,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他再绕,看见青葱的树叶已转成枯黄,时而飘落下来,凄凄零零。   最后,树叶已经完全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无尽萧条。   整株树就这样持续不断地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没有尽头,像是痛苦的j□j,又像是绝望的挣扎,冰冷的雨滴落在它的躯干上,甚至无法渗入。   这株大七叶树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雷蒙德皱紧眉头,雨势渐大,顺着他的银发往下滴,再沿着脖颈透入身体,他却浑然不觉……   约翰尼上前尽职地上前替他将斗篷上的兜帽戴起。   “这棵树被施了什么魔法?”   在看过太多死亡的血腥之后,科尼利厄斯的语气反倒显得异常冷静。   雷蒙德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体,在没有接触到树身的情况下,用手抓了一小把泥土,用手指细细捻搓,然后放到唇边尝了一下,脸上呈现出疑惑。   “约翰尼,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他说。   “请陛下吩咐。”   “把这棵树周围的土都挖开,往下挖,并且要深挖。”雷蒙德站直身体,喃喃道,“如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有一股力量在支持它,否则它早就成为一棵枯树。”   科尼利厄斯听不懂大人族的语言,他只看见骑士们拿出自己武器当做镐锄冒着雨按摄政王的吩咐往下挖掘。   “下面有什么?”由于上一个问题雷蒙德就没有回答,科尼利厄斯对于为什么要挖掘更加不明白。   “我不知道……”雷蒙德裹紧袍子,几乎是跌坐到庭院边缘的一块石墩上,连日来的跋涉已经拖垮了他的身躯,疲倦问道,“你说过奥梅迪之石在卡勒特城,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一直得不到回答的科尼利厄斯终于恼怒起来,朝着他嚷道:“是不是除了奥梅迪之石,你将会拒绝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以强大的忍耐力抵抗住来自身体深处的一次痛苦抽搐,雷蒙德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异样:“……我很抱歉……我并不是存心想冒犯你……”   察觉到这位大人族不同寻常的虚弱,科尼利厄斯拄着斧头半蹲下身体,探究地查看他的脸色,看见他面色煞白满头冷汗,“看上去,你像是在生病,你需要喝点水吗?”   “不,谢谢。”   等待着体内五脏六腑的抽搐劲儿渐渐过去,雷蒙德伸手艰难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深蓝水晶小瓶,拔开塞子,凑到嘴边……可是水晶瓶内空空如也,一滴都没有了!他失望地丢开它,这段路程中身体每况愈下的程度超乎他的想象,事先调配好的药剂根本不够。   看着他显然不太好的状况,科尼利厄斯问道:“需要我替你把你的护卫们叫过来吗?”   “不不不,千万别……”雷蒙德连忙制止他,“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很重要,别打断他们……”   “你到底想让他们挖出什么东西?”   “费尔班克对这棵树使用了魔药,这种魔药我认得,植物会因此而死亡并且变得坚硬如铁。”雷蒙德用微弱的声音地向他解释着,“可这棵树还活着,你看,它不仅活着而且还在与魔药抗争。我想一定有某种东西在给它力量。我得把它找出来。”   听完他的话,科尼利厄斯大概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他转头看了好一会儿大七叶树,忽得又把头转过来:“你觉得那东西会是什么?”   体内又是一阵剧烈抽搐袭来,冷汗潺潺而下,雷蒙德微不可见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要将大七叶树周边都挖开来,可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何况还是在下着雨的时候。泥土由于魔药的关系,也变得比其他地方的泥土更加坚硬难挖。   佩剑太长,极为不趁手,约翰尼尝试了一会儿之后,不得不将佩剑解下放到一旁,然后掏出短匕首来挖掘。其他骑士们看见了,也纷纷效仿。   生长多年,大七叶树的根在泥土下交错纵横,延伸极深,但由于魔药渗透的关系,许多根茎都已经萎靡,独独其中的一处分支与别处都不同,显得异常饱满……   “陛下,也许您应该过来看一下这个。”越看越觉得奇怪,约翰尼停手,浑身湿透地朝雷蒙德道。   雷蒙德勉力撑起身体,走过去观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们就沿着这处根茎挖下去,记着不要弄伤它。”   “遵命陛下……可它究竟会是什么?有危险吗?当然,我不是害怕,我只想事先做好防备。”   “不,我想不需要,它只是某种能量。”   “明白了,陛下。”   约翰尼招手唤过来两个相对来说心细的骑士和自己一起挖掘,眼下用不着那么多人,他便让其他骑士先到一旁休息。   为了不伤到根茎,骑士们有时候不得不用手来扒开泥土,他们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手底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软濡湿,与之前的泥土大不相同。   这回,雷蒙德没有再坐下来等待,他就站在树旁边,手指头紧紧抠在树皮上,借此在支撑自己的身体,眼睛紧盯着约翰尼他们所挖出的根茎,毫不放松。雨水自他的兜帽沿滴落下来,偶尔会有一两滴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给那里的干燥带去一点湿意。在药剂用尽之后,魔法师仅能用意志支撑着自己。   科尼利厄斯也在看着,偶尔会担忧地看一眼摄政王,那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他固然好奇,可眼下这位大人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的状况也让人担忧。   在查看过大七叶树的其他几个地下通道之后,莱尔返回到科尼利厄斯的身旁,不解地看着忙碌的大人族:“科尼利厄斯老爷,这里现在是露天,雨水只能遮盖住我们一部分气味,我们不能耽搁了这么久,很容易被狼人发现。”   “我知道,我知道,再等一会儿,他们现在不会走……”科尼利厄斯问他,“你看过路径了?往卡勒特城的石门能打开吗?”   “是的,我试过了,但是我不能保证这条路是安全的。狼人在卡勒特城筑巢确有其事,我是说,我们真的要……”莱尔话没说完,突然被近处传来的叫声打断,那是约翰尼。   “陛下,您看,是不是这个!”   约翰尼一面指着根茎末梢,一面抹去自己脸上阻碍视线的雨水。   即使约翰尼不唤他,雷蒙德也已经看见了——泥土间,细细的根茎末梢正穿过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朴实无华的银戒,上面仅仅镶嵌了一枚碎钻,   “把戒指拿过来。”他吩咐约翰尼。   约翰尼小心翼翼的将银戒从根茎上取下来,用衣角擦去上头泥土,呈给雷蒙德。   银戒一离开根茎,整棵大七叶树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猛烈程度相当于给树下的每个人下了一场兜头兜脑夹杂树叶的瓢泼大雨。   科尼利厄斯吃惊地抬头看着树,朝雷蒙德急道:“把它放回去,你会杀了它的!”   “……也许我们试试,”雷蒙德看着银戒,喃喃自语着,然后抬头,“约翰尼,把水囊拿过来。”   骑士抛过一个羊皮水囊,约翰尼接住。   雷蒙德继续吩咐:“把水浇在戒指上,慢一点。”同时,他将镶嵌着碎钻的那面朝上摆放。   约翰尼拔开塞子,依命行事,水慢慢淌下,漫过那颗小小的碎钻,然后落下。   众人聚拢在雷蒙德的周围,都在看着——这条细细的水线明显和雨水不同,更加清澈,透亮,似乎还带着某种神秘的光芒,浇淋在大七叶树萎缩的根茎上……   它很快渗进去,根茎迅速地,用肉眼可以辨认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它,这股神奇的能量,姑且只能这样来称呼它,进入了大七叶树的体内,原本的枯枝绽出嫩芽,原本的枯黄树叶重新转绿,而原本的嫩芽长成鲜绿的树叶。   除了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之外,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中进行,但每个人都分明能够听见生命复苏绽放的奔放乐曲。   “莱尔……”   “……什么事,科尼利厄斯老爷。”   “你别拽我胡子。”   “啊!对不起,科尼利厄斯老爷!”莱尔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是……我是太激动了。我知道,为了一棵树,这样有点傻,可我就是高兴,太高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潮乎乎的,像是要渗出水来。   “没关系,我明白、明白……”科尼利厄斯太清楚这棵大七叶树对于许多矮人的意义,他的眼睛和莱尔一样潮乎乎的,但他高高的仰起头盯着树上的某片树叶,“我想,总有一天,咱们、他们都还能回来,坐在树底下,没有黑麦啤酒也没关系……”   “是的,科尼利厄斯老爷,我也是这么想的。”   莱尔用手使劲揉揉了眼睛,然后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些。   果然是它。   雷蒙德长久地看着这枚戒指上面唯一的小碎钻,他知道它只是其中的一丁点碎片,然而只是这么点碎片,它就已经拥有了如此神奇的力量。   “陛下,它就是您要来克里斯坦森的原因吗?”约翰尼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枚戒指,这种美好而强大的力量,是他之前所从未见识过的。   “这上面的只是水之晶石的一小块碎片,要拥有更大的力量,就需要找到更多。”亢奋过后,雷蒙德感到加倍的疲惫,长久的站立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   他想试着转身,找地方坐下来歇一会儿,结果眼前忽然暗沉下来,他毫无预兆地栽倒。   “陛下!”约翰尼惊呼,连忙去扶他。   “狼人!”   “有狼人来了!”   骑士在惊呼,同时纷纷拔剑。   从东面他们出来的洞穴口中冲出来十几头巨狼,看样子应该追踪着他们的气味而来的。巨狼爪子扒在地上刨动着,低吠咆哮,绿盈盈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它们并不急于进攻,只把他们围住,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命令。   一名骑士挥剑砍过去,巨狼举爪啪地打过来,直接把佩剑打飞出去,骑士扑倒在地……   “怎么办?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撤退……”   这边是骑士们在迫切追问,而另一边是已经陷入昏厥、生死不明的摄政王,还有一边是语言完全不通的矮人,约翰尼夹在中间焦急不安又无计可施。   科尼利厄斯紧紧握着利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第二章   “船长先生,我们应该向什么方向航行?”   “向西!亲爱的,向西!”   两架青翼在空中轻盈地滑行着,朝着西面绵延起伏的山脉飞去。   积积双手紧紧地抓在光滑的握杆上,她能看见阿加西就在前方,风轻柔地托着他,无论是风的速度还是强度,一切都那么合适得恰到好处。   风,仿佛就是他的奴仆。   山脉巍峨丛立,他们驾驶着青翼小心地在群山间穿行,旁边偶尔还有鸟群结伴。对于这个新奇的庞然大物,土生土长的野山雀表现出了强烈的好奇心,它们叽叽喳喳跟在积积身旁,忽上忽下,时而还蹦到积积头上停留一会儿。   “噢,别上来!求你了,走开!”积积手不敢松开握杆,只能摇晃着脑袋,野山雀的小爪子弄得她头皮直痒痒。   好在野山雀不愿意飞离栖息地太远,只跟了一段路,就陆陆续续落下。积积借着风势,奋力去追赶阿加西。   “船长先生!你确定这是往大七叶树的方向吗?”   积积跟在阿加西身后,从一座长满野草苔藓的石峰旁边惊险万分地擦过,经历长年累月风吹雨打的片状岩石边缘锋利地就像一把把刀片,挨上去就有可能会将青翼薄薄的翅膀撕裂。   “海盗对于每一寸曾经涉足的土地都牢记心中。”阿加西大声回答她。   “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大七叶树?”   阿加西看着远方开始西移的太阳,“我想我们得快点,我希望能在太阳落山前能够到达,在黑夜中找准位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说着,积积就明显地感觉到风开始变得更大。   “害怕吗?”阿加西大声嚷过来,问积积。   积积摇着头,红头发在风中飞扬地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觉得棒极了!”   “太棒了,亲爱的!用你的手抓紧!”   风从积积耳边呼啸而过,就像重新回到狂风中的船上,她向往刺激冒险的天性在血液中蓬勃汹涌,不但不害怕,而且乐在其中。   不知道阿加西用了什么魔法,风将他们托举到了高空之中,连最高的山峰都从他们脚下掠过。这是野山雀所到达不了的高度,只有最矫健的雄鹰,才能与他们并驾齐驱。   他们甚至从云层中穿过,积积从前一直觉得白白的云朵该是像棉花糖一样松软,味道即使不是甜的,也应该是像薄荷那样,清清凉凉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云朵只是一层水雾,冰冷清凉,就和最冷冬天里瓦勒湖边的晨雾一样。   在穿过第七片云朵之后,阿加西决定下降高度,并不仅仅是因为高空寒冷,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高度上,他没有办法辨认出地面具体方位。   在他们下降之后不久,天空开始飘起了雨,而雨水大大降低了青翼的飞行速度。   “船长,我们好像在下降?”   积积甩着头发上的雨水,朝阿加西嚷过去。   即便她不说,阿加西也已经察觉到这明显的迹象,因为被雨水浸湿,青翼的翅膀正愈来愈沉重。   “是的,宝贝,我知道。恐怕我们不得不准备降落。……看见那棵歪着脖子的火焰树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   “我希望它能够仁慈地挂住我们,然后我们可以沿着它的歪脖子滑下来。”阿加西操纵着握杆,向那棵火焰树靠近,“亲爱的,跟着我。让我们尽可能优雅一点靠近它,而不是撞上,我的腰可吃不消。”   积积小心翼翼地紧抓着握杆,她完全能感觉到青翼沉重的羽翼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对于在山路上行走是否辛苦而危险,她还未来得及去思考,她只是担心无法尽快地赶到雷蒙德身边。   火焰树已经近在眼前,阿加西巧妙地让青翼斜了一下,正正好卡在树枝之间,他轻巧而优雅地跃出,沿着歪斜的树干滑下来,这一连串的动作显得那么尽善尽美,毫无缺点。   相较而言,积积则糟糕透了。   她的青翼毫无技巧可言地一头栽进火焰树的树冠中,然后磕磕碰碰地跌落下来,运气差到没被任何树枝卡住。   阿加西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地上坐着一个满身碎树叶,脸颊和手上都蹭得脏污的积积,外加已经被树枝划破的青翼。   “哦……我的小公主!”   他想伸手去拉她起来的时候,积积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碎屑。   “我知道这不够优雅,可我尽力了。”她满脸无奈地抬头望向阿加西。   阿加西伸手在她脸上的污痕上擦了一下,笑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我敢说,他就不敢这样做。”   “真的?”积积眼睛发亮。   “当然。”   阿加西帮她捡去红头发里头的树叶。   积积则使劲地摇晃脑袋,想把那些碎叶子尽快抖掉,没两下就马马虎虎了事。然后她问阿加西:“船长先生,现在我们距离大七叶树还有多远呢?”   “恐怕还有不少路。”   阿加西向西方眺望,皱了下眉头。他并不经常皱眉头,至少积积从来没见过。她紧张地盯着他……   “情况不太好,是吗?”积积小心翼翼地问。   直到收回目光,阿加西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让这孩子感到紧张了,他忙蹲下身子:“嘿!放松点,我们可是海盗!”   “我们能找到雷吗?”   “当然!”面对她探询的目光,阿加西摸摸她的头,“我保证!”   他将青翼折叠好,藏在火焰树的高处树枝上,连积积那架已经破损的青翼也藏好。这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阿加西望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而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他们都不得不摸黑前行。   “总算还有一件好事,雨水能够掩盖住我们的气味,使狼人无法轻易发现我们。”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看向积积,眼珠似乎因为雨水的冲刷而更加明亮,“准备好了吗?”   “是的,船长先生!”   积积响亮道。   “那么我们出发,你所要做的就是跟上我!”   “好的,船长先生!”   安特山的山脉绵延起伏,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整个山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悠长地呼吸,无数危机潜藏其中。   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在丛林中飞快地穿行着,他们经过时挟带的风拂落了长柄银叶树上的水滴,大花栀子无声无息地将自己的花粉沾染上他们的衣角,而红浆草在他们的脚下伏低了身体。   尽管阿加西也穿着皮靴,但却不像一般人类那样蹬蹬作响,他的脚步轻巧而飞快,走起来像跳,跑起来像飞。积积,血液中似乎有风声在呼啸,这纯然的天性鞭挞着她飞快地奔跑着,几乎与阿加西寸步不离。   他们穿山入林,像疾风一样掠过山脊。   雨越下越大。   闷闷的雷声压着头顶,低低地滚过。   往山顶前行时,阿加西猛然刹住脚步,以至于身后的积积来不及停下,重重地撞到他身上,其力道绝对不亚于一头小野熊。   阿加西顾不上叫疼,而是赶着积积开口询问前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朝丛林黑暗深处指去……   积积努力瞪大眼睛回头望过去,但除了黑暗中显露出来的树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询问的望向阿加西,就在转头这一瞬,她听见了来自丛林深处夹杂在雨声之中的动静。她是在遗忘森林中奔跑着长大的孩子,毫不费力就能分辨出这是野兽的脚步声,并且正朝着他们过来。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阿加西就做出了决定,他跃上邻近的花叶垂叶榕,并一把将积积也拉了上去,不费事的,两个人就攀爬到树的高处。积积横坐在粗树枝上,手指紧紧抠住树干,好奇地探身去看下头,想知道究竟会是什么野兽。   为了防止这只脑中完全没有危险两个字的红头发小熊掉下去,阿加西不得不再腾出一只手揽住她。   沙沙的雨声中,野兽正朝着这里靠近。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   闪电划亮夜空,不远处的悬铃花被狼爪重重踩入泥水中,一头巨狼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它的后面是另外一头,然后是一群。最后一头巨狼的身上还坐着一位高大健硕的裸身男人。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这群巨狼显得行色匆匆,为首的狼人看上去都面无表情,眼睛中的绿光阴沉黯淡。   过多的雨,让狼人对气味的敏感度下降了许多,即便积积和阿加西就在他们的头顶处,近在咫尺,但巨狼们甚至都没有停下来用鼻子嗅嗅。   积积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狼人,从她的角度想要完全看清楚狼人的长相有点困难,她尽力地往下探着身子勾着头,所以阿加西也只好更加尽力地揽住她。雨滴落到积积身上,顺着衣角往下淌,再落到靴面,最后落到树底下狼人□的肩膀上,迅速渗入他脊椎线上的毛发之中。   这是一滴包含着积积气味的雨滴!   狼人的背部在霎间如触电般地僵直,他发出一声低吼,并且同时扭头向四周查看。所有的巨狼都停下脚步,在雨中等待着狼人的命令。   阿加西搂紧积积,积积悄悄缩起双脚,两人掩进更加密集的垂叶榕枝叶之中,屏息静气……   狼人的目光警惕地一寸一寸地搜索着自己的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低啸一声,整个狼群继续往前进发。   直到目送整个狼群都消失在黑暗丛林中,然后又等了好一会儿,阿加西才松了口气。虽然他们随身携带着硫磺蛋,但都被雨水浸湿,要点亮它们驱逐狼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他们的目的是要找到雷蒙德,暴露踪迹,和狼群发生冲突,即便能够安然脱身,接下来的路程也肯定会被狼人一路追踪。   “那个……他是人吗?还是狼?”积积好奇地小声问道。   “他是狼人,”很久以前阿加西也曾经见过狼人,但刚才的那头狼人,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会说话吗?还是只会这么叫?”   积积学了几声狼人刚才发出的吼叫,简直是惟妙惟肖,阿加西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以防她把狼招来。   “我没听见过他们说话,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阿加西在考虑现在回到地面是否安全。   “哦……”积积兴致勃勃,觉得狼人实在是个太奇异的存在,“也许我们可以教他。”   “真是个好主意!我们可以教他说——站着别动,我要吃了你们!我敢肯定,这是他能经常用到的一句话。”刚说完,阿加西就跃下树去,然后朝积积张开双臂,“跳下来,亲爱的!”   积积应声蹦跶下来,正好落入他怀中。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七叶树酒吧就在这个山谷底部,附近有矮人的入口,不过既然那棵树已经露了地面,那么我们连寻找入口的时间都可以省去了。”阿加西把她放下来,看着狼人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见鬼,他们大概就是冲着大七叶树去的。”   积积打了激灵,紧张道:“他们,是冲着雷去的吗?”   “我不能确定。”   “不能让他们去,他们会给雷找麻烦的。”   “亲爱的,他们现在已经是我们的麻烦了。”阿加西看着黑乎乎的山谷凹处,“他们正好就在我们的去路上。”   “……”积积明白过来,毫不犹豫道,“那么我们就想办法拦住它们!”   阿加西低头看着面前这位无所畏惧的小勇士,张口结舌,过了一小会儿,才问道:“你刚才数过吗?有多少头巨狼?”   “十八头。”积积确实数了。   “很好,我们呢?”阿加西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   “两个人。”积积仍旧信心满满,反倒鼓励他,“虽然我们人少了点,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我,想办法?!”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能干最勇敢的船长!”   积积衷心地赞扬着他。   阿加西轻咳几声,点了点头,不谦虚道:“这倒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在两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一道闪电挟着雷声在山顶处炸响,由于距离很近,雷声震得积积一头拱进阿加西怀中。   阿加西望去,刚才的闪电劈断了山顶上的一株腊肠树,树可怜的残骸正在熊熊燃烧着,幸而火势不大,加上下雨,并没有波及其他邻近树木的危险。   “嘿!宝贝!”阿加西拍拍积积的后背,“我有主意了!”   积积惊喜地抬起头。   阿加西正看着那棵燃烧的腊肠树,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蹬蹬蹬,蹬蹬蹬,蹬蹬蹬蹬蹬……积积以冲刺的速度往山顶处拼命地奔跑,泥水飞溅,她不时担忧地看着山顶处的火光,祈祷那火再坚持上一会儿。于此同时,由于没有时间回头,她不得不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阿加西说他会将那群巨狼引过来,她知道这很危险,特别是她不能确定阿加西是否跑得比巨狼还快。   一声嗜血而愤怒的咆哮冲破雨声,穿透积积的耳膜,出自彪悍狼人的喉咙深处。   这名狼人绿茵茵的眼睛冒着泪光,仍旧不忘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在树枝上晃晃荡荡的阿加西,后者刚刚用一枚带刺的树果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鼻子。   “嘿!”   阿加西笑嘻嘻地又扔出一枚树果,被狼人恼怒地一掌打掉。   “嗷……”   狼人发出一声长啸,巨狼们如同听见冲锋的军号,迅速朝阿加西扑过来。   将树枝往下压了压,然后顺着树枝反弹的力,阿加西轻盈地跃到另一棵树上,巨狼腾挪跳跃,紧追不舍,跟着阿加西往山顶来。   阿加西像一片羽毛般,被风送着,在树与树之间飞荡,总是在巨狼的利爪堪堪将要触碰到他的时候荡开。   巨狼恼怒的咆哮声浪此起彼伏。   距离阿加西最近的一头巨狼跃上近处的大石,在石头上腾空扑出,锋利如刀刃的爪子在阿加西腿上狠狠划下。阿加西受袭,身子倾歪,没能跃上前头的树枝,跌落在地上,顺势打了滚,复站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没有了在空中的优势,仅凭两条腿,要与巨狼拼比速度,尽管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海盗,但还是很难取胜。除了巨狼奔跑的脚步声,阿加西的耳畔甚至能够感受到身后巨狼口中喷出的热气,而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   “幸运之神,我正在祈求你的眷……”他在奔跑中,还不得不祈祷着。   啪!   一头巨狼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狼爪就重重地踏在他胸口上,呲着獠牙,低低咆哮着,口水滴落到他胸前的衣服。   巨狼并没有当即咬断他的脖子,而是在等待头领狼人的命令。   恶臭扑面而来,阿加西嫌恶地别开脸,斜眼看着巨狼们自动为头领狼人让开一条路。头领狼人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树果的浆汁,看上去有几分狼狈和滑稽。   “嘿,”阿加西试着和狼人说话,“你身上的毛看上去不错……”   看上去狼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因为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半蹲下身体,在他受伤的腿上嗅了嗅,脸上露出某种既古怪又疑惑的神情。   “你也发现了?我的味道不好,真的!”   躺在地上的阿加西诚恳地想劝服他,手悄悄地摸索到地上一块尖石攥紧,观察形势想伺机逃跑。   头领狼人不自然地扭了扭脖颈,嘴咧着,露出尖锐的獠牙,朝着阿加西探下头来。看起来他像是准备尝尝阿加西的味道。   就在狼人将要咬下去的瞬间,一个严厉的童音传过来,响亮而清脆。   “嘿!我警告你!你快放开他!”   听到这个声音,狼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积积,小小的个头,一脸的郑重其事,还有一副不堪一击的身量。   “这个小家伙怎么跑过来了?明明说好要她躲在山顶上等着的。”阿加西在心中默默哀叹着,手中的尖石暗暗调整着角度。   积积看见狼人没松开阿加西,再次提高嗓门,警告他们:“听见了吗?快放开他!”   对于一个看上去比矮人更加矮小的孩子,头领狼人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朝巨狼们甩了下头,那是要巨狼们去进攻积积的命令。   “糟糕!”   阿加西快捷无比地将手中尖石掷出,尖石精确地戳进狼人的眼睛,随着狼人吃痛的嘶吼声,鲜血顺着他的眼窝流淌下来。   趁着这会儿,阿加西一跃而起想去救援积积,这才发现根本没有巨狼扑向积积,这孩子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亮闪闪的燃烧的光球,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哦……你可真是个好孩子!”   看着巨狼们连连退后,阿加西飞快地拿过积积手上的硫磺蛋朝为首的狼人投掷过去,燃烧的硫磺灼烧着狼人的肌肤,他发出凄厉痛苦的吼叫声,在身上抓挠着,血迹斑斑,硫磺碎片飞溅开来,沾上近处的巨狼。   至少有四五头巨狼被硫磺所灼烧,随着头领狼人的吼叫,它们再顾不上阿加西和积积,而回往西南方向飞奔。   “它们要去哪里?”   狼人痛苦的模样让积积感到害怕,而且她的语气还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许歉疚。   “我猜西南方向有溪水,浸到水里,它们会觉得好一点。”阿加西敏锐地感觉到这孩子的情绪,搂了搂她,“我真希望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战胜它们,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来探讨这个问题,我恐怕,摄政王他们非常需要我们。”   一听到这句话,积积立刻打起了精神。   “是的,雷需要我们!”   “所以我们得再快一点!”   积积看到阿加西腿上的血痕,“可你受伤了!”   “哦,是的,我们最好不要留下血腥味。”阿加西想起来,半蹲着将手轻轻抚过腿上的伤痕,伤口快速愈合完整。最后,他没忘记将沾血的衣料割下来。   当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积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他整理好,站起身来。   “刚才,我看见你在树上……”她比划着,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飞,我没见过其他人能像你这么轻。”   “这只是雕虫小技,”阿加西笑了,“……对于海盗来说。”   他们继续一路向前,雨水开始减弱了许多,而大七叶树就在前面的山谷里。 作者有话要说:  特地装了火狐,总算把卷标添上了。 ☆、第三章   第三章   奥利弗矮人的小屋里。   罗伊半蜷在靠背椅上,怔怔出神,一动不动;瑞恩趴在橡木桌子上,将整个脸埋在胳膊里,也是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是中了被石化的魔法吗?”奥利弗拖着长胡子从男孩们身边经过,奇怪地梳理着胡子,问小图克。   “比中了魔法还要严重些,”小图克正悠哉地喝着热姜汁茶,驱去残留在身上的山风的寒意,“他们的自尊心严重受挫,身为一个男子汉,尤其还是骑士后裔,他们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   奥利弗没听懂。   而罗伊总算是有反应了,他抬起眼睛,看了小图克一眼,满腹悲愤。   “嘿,我说,你们像个小娘们这样自怨自艾到底还要多久?”   小图克没奈何地看着他。   罗伊垂下眼帘,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被小图克嘲弄为小娘们,并不算是让人气恼的事情,最令他们感到痛苦的是他们觉得自己恐怕连小娘们都不如。积积是个女孩,可她居然都敢乘着青翼从悬崖上跳下去,为什么他们身为骑士后裔,竟然还不如她呢?!   罗伊忍不住再一次回忆自己站在悬崖边的情形,山风凶猛地刮着,身体连站都站不稳,被风化的碎石啪啦啪啦地往下掉。如果那时候,自己能再勇敢一点,将眼睛一闭,纵身一跃,不就能像积积那样飞起来了吗?为什么自己要退缩,为什么腿要发软,为什么要说“不,我不行”……   他颓然而懊丧地闭上眼睛,头颅埋入膝盖之中,任凭沮丧的黑色潮水将自己淹没。   小图克无奈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只好转向瑞恩:“嘿!瑞恩,你需要我把你母亲请来给你换尿布吗?”   瑞恩慢吞吞地从胳膊中把头抬起来,看小图克的眼神堪称凶恶。   “得了,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犯不上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如果是我,我肯定也不会跳下去,谁爱跳谁跳。”小图克很想开导他们,可惜身为海盗,儿童心理教育这个课程对他来说委实是难了点。   “积积比我们还小两岁呢。”瑞恩嘟哝着。   小图克尽力安慰他:“要不怎么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就是说这牛犊没见过世面,傻!”   这种解释,罗伊和瑞恩倒是头一回听说。   罗伊也抬起头来,疑虑道:“应该是说它更有勇气吧。”   “是吗?!”   小图克疑虑地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有人在敲门,石门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奥利弗拖着胡子长袍艰难地把自己移动到门口,打开门,进来的是科林,然后是雷诺、梅森等等其他海盗们。   所有人都挤进了奥利弗的家。   可怜的老矮人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他们,连自己的胡子被人在不经意间踩了好几脚都不知道。   “船长呢?!”   雷诺高大魁梧的身体很快在洞穴内晃过一趟,没看见阿加西的人影。   小图克耸耸肩,慢吞吞道:“他,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会和我们在船上会合。”   雷诺扫了眼垂头丧气的双胞胎,又问:“那红头发的小家伙呢?”   “她和我们的船长在一起。”小图克用手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动作,“我希望他们是安全的。”   雷诺没看明白:“什么意思?”   “你真该早点来,就能看见那玩意儿了!简直是……”小图克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个形容青翼的词来,“雷诺,你就是把一整桶的朗姆酒都灌下去,也想不到世界上还会有这种玩意儿!”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看到雷诺一头雾水,小图克来了兴致,索性站起来,比划给他看:“……能明白吗?就像这样飞!然后他们就飞走了。”   “飞?”虽然仍然没弄明白小图克究竟在比划什么,但雷诺已经惊讶万分,“你是说他们飞走了?!这怎么可能,船长怎么也不像是会长出翅膀的人。他吃错什么药了吗?”   “他没长出翅膀,不过借助了一样东西,是那边那个矮人发明的,他管它叫青翼,能在空中飞翔。”   “什么玩意儿?在哪?让我看看!”   “现在没了,只有两架。”小图克朝双胞胎兄弟努努嘴,“你以为他们垂头丧气的原因是什么。”   “哦……”雷诺楞了一下,挑眉瞪他,“让你留在这里?却让那个孩子去冒险?!”   小图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恼怒道:“废话!要是我和船长都走了,谁看着他们三个!他们闯祸的本事可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你……”   雷诺没再理会他,一手拎起还趴在桌上的瑞恩,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屁股:“去,帮着梅森烧水,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别黏黏糊糊的像滩烂泥一样。”   如果在平常,瑞恩就算不敢反抗,肯定也会偷偷嘟嚷两句,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乖乖地拖着脚步去找梅森。   雷诺有些诧异,然而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转向罗伊,粗声粗气道:“你也去!小孩子闲着不动骨头是会生锈的。”   罗伊默然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走开,换到距离雷诺稍远的椅子上坐下来。   “嘿,小子,没听见我说话吗?”雷诺不满。   “我已经被锈住了,请别和我说话。”   罗伊漠然道。   “这小家伙,我就知道应该好好把他们的骨头都收拾齐整……”   雷诺摩拳擦掌,被小图克拦住。   “我说,野狼,你就放过他们这次吧。”小图克耸了耸肩,“也许明天他们会觉得好些。”   雷诺莫名其妙地盯着小图克:“我没听错吧,你在为他们说情?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们了?”   “得了吧,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刚上船的时候一样令人讨厌,可他们只是孩子。我们也有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也许你生下来就是这么大个头,可我有过和他们一般大的时候。”小图克歪着头,“我能明白一点点,这时候让他们安静呆着没什么坏处。”   尽管认识小图克的时间已经很长,但雷诺还从没看过他这样说话,近似于温情脉脉。于是他嫌恶地看着小图克:“你啰嗦起来的样子就像八爪鱼身上的黏液。”   小图克无所谓地耸耸肩。   此时此刻的厨房里。   奥利弗惊慌失措地看着挤在自己周围的大人族,在三秒钟之前,他再一次的失去了记忆。科林尽力安抚着他,将声音放轻柔,告诉他眼前这一切的由来。   炉灶旁,梅森惊喜地摆弄着各种矮人的厨具。   “我猜这个应该是用来烙饼,”他正端详着一件看上去像是由两个平底锅拼成的厨具,打开来,“没错,上面还有花纹,真是一件艺术品。”   瑞恩支着肘,托着腮帮子,撑在灶台上怔怔出神。   当梅森把厨具放下来的时候,锅底差点和瑞恩的鼻子亲密接触。   “哦……”梅森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你是……罗伊还是瑞恩?”   “瑞恩。”他懒懒回答道。   “瑞恩,你干嘛非得呆在这里?”   “大副要我过来帮你烧水,可我没看见水。”   “对了,烧水,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梅森楞了一下,在琳琅满目的厨具里找出一件最像水壶的玩意儿,从旁边水缸里舀满了水,放到炉子上。“过来,孩子,你能帮我烧柴禾吗?”   瑞恩无言地走过去,把柴禾一把一把地往炉膛里头塞……   “不不不不……”梅森连声制止他,“这样不行,火生不着,而且弄出来的烟能让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人都陷入疯狂咳嗽的地狱。你得这样……”   他把瑞恩塞进去的柴禾又拿了出来,然后先点燃一小束放进去,然后再适量地添加柴禾进去,直到炉膛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   “就像这样,明白吗?”   “哦。”瑞恩没精打采地应着。   梅森诧异地看向他:“你今天是怎么了?舌头被猫咬了吗?”   瑞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添着柴禾。   “嘿,小家伙,到底怎么了?是被雷诺骂了吗?”梅森好奇起来,“说老实话,你们这次虽然是闯祸,可后果倒是不算严重。不然继续留在那个危险的矿洞里,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说起来,也许我还应该谢谢你呢。”   “不用客气。”瑞恩仍旧是没精打采。   “是为了别的事情?”不常看见这孩子蔫头耷脑的模样,梅森猜测着,“和罗伊吵架了?噢,你们是双胞胎兄弟,你和他吵架,就像和自己吵架一样,那可没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吵架,梅森先生,您别再猜了行吗。”   “好吧……小男子汉,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找我。尽管我只是个厨子,但是,谁也不能小看厨子,否则就会饿肚子,嘿嘿。”   梅森讲完这句不太好笑的笑话,就把目光从瑞恩身上移到旁边一罐红茶上,饶有兴趣地打开来闻了闻,脸上露出赞叹的表情。   瑞恩继续发怔……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梅森先生,如果有人的蛋糕烤得比你的还好吃,你会难过吗?”   梅森正被一种无名的调料辣得舌头打结:“……我……为什么……难过?”   “因为她做的比你好。”   “这……不能说明……通过练习……烹调技艺……进步。”   “如果,她是个女人呢?你不觉得输给一个女人,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瑞恩挑眉问他。   梅森喝了一大口冷水,总算觉得好些了,“丢脸吗?我不觉得。就算她烹调技艺比我更加优秀,可她又不能煮给整个大陆的人吃,总会有人来吃我烹调的食物。”   “难道你就不想超过她?做出比她更好吃的东西?”瑞恩不明白梅森怎么会如此胸无大志。   梅森看向他,着实看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那是一种竞技状况,我并不喜欢。而且,我认为竞技状况并不是一种好的状况。”   瑞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就拿烹调来说,”梅森继续解释道,“烹调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吃到美妙的味道口感,当然,还有丰富的营养。这就要求一个厨师,在烹调食物的时候,应该全心全意为食客着想,考虑食物的质地、搭配等等,也许你不明白,但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境界。如果一个厨师处于竞技状态,那么他所考虑的就不再是这些,他的头脑会被输赢所占据,他就无法享受到烹调的快乐……在这种快乐面前,输赢是微不足道的,我的孩子。”   “不对,赢了你才会是最快乐!”   瑞恩显然不认同梅森的观点,甚至有点后悔这番谈话,梅森只不过是个厨子,还仅是个只能留在海盗船上的三流厨子,能懂什么呢。   “你赢过吗?”梅森问他。   “当然了!”   大概从瑞恩断奶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他和罗伊之间的竞争,而他们的父亲是乐于让他们进行良性竞争,认为这样激发孩子们强烈的上进心,让他们将来变得更强。   梅森微笑着接着问:“那么,当你赢的时候,你能快乐多久?”   瑞恩呆楞,想了想:“大概半天……一天……有时候能持续很久。”   “好吧,那么让我们来假设它能持续很久,我猜这种快乐最长也只能持续到你下一次输的时候,对吗?”   瑞恩哼了一声。   “你瞧,如果你对一件事情很感兴趣,那么当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应该是你感到快乐的时候。这种快乐远远比你赢过别人的快乐来得更加单纯持久。因为它的源头来自于你的内心,而不是外在的别的什么东西。”   瑞恩听得似懂非懂。   梅森蹲下来看着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瑞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挺好的,可是……你只是个厨子,我不是说厨子不好,可谁也不会指望一个厨子做出什么大事来,对不对?”   梅森遗憾地耸耸肩:“显然在你看来,做出一道惊人美味的菜肴不算是什么大事,可对我很重要……好吧,你看,船长看上去像是能做大事的人,对不对?”   “船长?”瑞恩想着阿加西那副永远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模样,颇为难地点了点头,“勉强吧,毕竟能穿过幽灵海域的人也不多。”   “再说一个人,比如陛下。”梅森看着他,“他像吗?”   “那当然了!”瑞恩理所当然道,“他可是陛下,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应该是大事。”   “这就对了。”   梅森一摊手,一副他应该明白的模样。   “什么对了?”瑞恩一头雾水。   “每个人有自己的不同身份,以不同的方式在做着自己的大事,对他们来说,意义是一样的。”梅森挑眉道,“我做出一顿美妙晚餐的成就感丝毫不逊色穿过幽灵海峡。”   自认为已经说得够明白,梅森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接着去忙活他的厨具们,留下瑞恩一个人呆呆地继续蹲在地上想着……   每个人。   不同身份。   不同的方式。   ……   大事!成就!   瑞恩猛然从地上跳起来,莽撞小兽一般奔向起居室,差点碰落锅铲,幸而被梅森眼疾手快地接住。   “这孩子总算想明白了。”他自我感觉很欣慰,“看来我除了当厨子,还有点别的天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雨滴从大七叶树上的树叶滴落,垂直地落到雪亮的利斧面上,溅出一朵小花。科尼利厄斯紧紧地攥住斧头,紧张地盯着围住他们的巨狼们。   在科尼利厄斯身后,雷蒙德仍在昏迷之中,对眼前的困境无知无觉。   “科尼利厄斯老爷,我刚才查看过,我们得想办法退到那个入口。”莱尔小声地在他耳边说。   他所指的西面洞穴入口,眼下正被巨狼们堵住。   “这话你该和它们说!”   科尼利厄斯咬着牙根恼怒道,雷蒙德在昏迷之中,他甚至没有办法和骑士们交流,更不用说互相商量出应对的方法。   莱尔同样地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望了科尼利厄斯一眼,然后握紧自己的利斧。   一个长着深棕毛发的高大头领狼人从东面洞穴口走出来,从他走路的姿态来看,他由狼变成人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行动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别扭不自然的姿态出现。而且,对于面前的这群人,他显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近似轻蔑地看着。   约翰尼示意一名骑士将雷蒙德负到背上——眼前的形势,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只有拼死一战,才有可能掩护摄政王突围而去。   “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他看了一眼默默站到自己身边的骑士,低低道。   “队长,这也是我们的荣幸。”   约翰尼甚至不必要多说,骑士们已经非常明白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事情。   他们都来自皇家护卫营,保护摄政王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好尽职尽责的准备,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深棕毛发的头领狼人目光逐一从他们身上扫过,对大人族的兴趣显然要浓厚一些,目光停留时间比在矮人身上更久,像是在看有趣的吃物。   然而最终,他兴趣殆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哝。听到这个声音,巨狼们顿时兴奋起来,作势就要朝骑士们扑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耀眼的光球从天而降,落到狼人与骑士们中间,嗤嗤作响地燃烧着,刺鼻难闻的气味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大七叶树的树叶哗哗作响,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树枝跳跃着,最后落到他们面前。   “你们……”   约翰尼惊诧地看着他们。   “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没等他把话说完,阿加西就已经拿走了佩剑,朝着正在燃烧的硫磺蛋挥砍。   瞬间,燃烧的硫磺碎片四处飞溅,溅到躲避不及的巨狼身上,烧灼着皮毛。巨大的疼痛,再加上难闻的气味,巨狼们顾不上头领狼人的号令,纷纷逃窜。   头领狼人怒吼嘶叫,还有几头巨狼在浓烈的硫磺气味中迟疑犹豫着,天性中对硫磺的畏惧让他们本能地抗拒头领的命令。   “要我专门为你准备一个吗?”   阿加西得意洋洋地从身上掏出一个完整光滑的硫磺蛋,做势要点燃。   深棕色的毛发下,绿茵茵的狼眼死死盯着那枚硫磺蛋,像是在权衡判断,然后在发出一声长啸之后,转身从东面的洞穴入口离开,剩余的几头巨狼紧紧跟上他。   “它们就这么走了?真的走了?”莱尔看了着洞穴口,又转头看向他的科尼利厄斯老爷,“我简直不敢相信!”   “硫磺是狼人的天敌,难道你们都不看书吗?!”   阿加西用古精灵语回答道。   “书……”莱尔没明白他的意思。   “雷、雷、雷……你怎么了?”另一边传来积积焦切的声音,她正踮着脚尖,注视着骑士背上的雷蒙德,小手抚弄着他的眉眼,想试着让他睁开眼睛,“雷怎么了?他受伤了吗?”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可能还会有更多的狼人会过来。”约翰尼看着阿加西手上的东西,不能确定道,“这玩意儿也许只是暂时有用,狼人对它的恐惧能持续多久呢?”   “放松点,我尊敬的骑士。”阿加西把佩剑还给他,拍了拍他肩膀,“除了你的剑,你也该试着相信一点别的东西,嗯?……不过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能在这里久留。”   “船长先生!你能过来看看雷吗?”   积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阿加西快步走过去,在雷蒙德手腕上按了下,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安慰积积道:“亲爱的,他大概是在睡觉。”   “是吗?”   积积将信将疑,眨着眼睛看他。   “相信我,宝贝。现在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然后我们再来想办法让你的雷醒过来。”   顾不上问阿加西和积积究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科尼利厄斯、莱尔带着一行人钻进了通往卡勒特城的洞穴通道。   莱尔留在最后,把洞穴入口的石门关上,他用了一个矮人们不常用的石头咒语,希望以此来保证这扇门不会被轻易地打开。   “现在我们安全了吗?”   在阴暗的通道里行走着,积积紧紧挨在负着雷蒙德的骑士身旁,手既轻又不放松地攥着雷蒙德衣袍的衣角。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看着雷始终闭着眼睛,一种莫名的恐慌就充斥她的内心。   “矮人老爷,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冒险弄出一点光亮来?”阿加西在询问科尼利厄斯,对于矮人的洞穴,他并不像他们那么了解。   科尼利厄斯拖着脚步,闷闷道:“我不知道,这里全变样了。我不知道现在我们是否安全。”   “船长先生……雷的手指,有点冷……我不知道……”   阴暗中,积积的声音在轻轻发着抖。   她的话音刚落下,阿加西就点燃了一支通道壁上胳膊般粗的牛脂蜡烛,明亮的烛光照亮了整条破败狼藉的通道。   还好,至少没有满地的残尸和骨骸,科尼利厄斯愣愣地看着周围。   “把他放下来。”阿加西朝背负着雷蒙德的骑士说道。   那骑士望向约翰尼,见约翰尼点了下头,这才蹲下身子,尽可能轻柔地把摄政王放下来。   “他是突然之间晕过去的,我想他可能是太累了,我们一直在赶路。”阿加西在船上曾经用一杯朗姆酒治好了摄政王的晕船,约翰尼想着也许这位看上去并不太靠谱的海盗船长也许还能再帮上一次忙。   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指尖,冷得像冰,阿加西拨开雷蒙德的银发,把手背靠上脖颈血管处,冰凉的皮肤下面血管中鲜血的涌动无力而虚弱,显示这身体已经不堪重负,生命迹象正在渐渐消失。   “雷会没事的,对吗?”   天性中本能的直觉让积积感到恐惧,她不确定地问着,小手无意识地将雷蒙德的银发梳理整齐。   阿加西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雷蒙德苍白地近似透明的脸,长长叹了口气道:“纯血魔法师……这些人类的想法真是让人费解……”   听到“人类”两个字,约翰尼奇怪地看了阿加西一眼,然后问道:“你有办法能让他醒过来吗?”   阿加西本来想摇头,但当目光落在积积的脸上:这个孩子正拉着雷蒙德的手,小手忙碌地搓弄着,呵着气,试图将雷蒙德冰冷的手弄得暖和一些。她脸上的焦切期盼让人心生不忍,阿加西迟疑了下:“我试试,但是我……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醒过来,即便醒了……”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约翰尼却已经隐隐感觉到真相。   “你是想说……”约翰尼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变得干哑。   “他是纯血魔法师,这意味着……这样的事情,在魔法师家族一直在延续,即使你们不是魔法师,但也应该听说过。”阿加西尽可能平淡道。   想到已经故去的米拉贝尔皇后殿下,还有更早之前的魔法师家族中的那些人,约翰尼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是的,可是……陛下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你们所说的‘这样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积积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诧异问阿加西,“什么事情一直在延续?”   阿加西摸了两下她蓬松的红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雷蒙德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咯了积积一下,她低头望去,是一枚银戒,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碎钻。她觉得有点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雷带戒指?”   一开始只是不在意地看了一眼,但碎钻上迸发出的光芒,瞬间吸引了阿加西的全部注意力——   “噢,我的老天!瞧瞧这是什么,他竟然找到了!”   他轻柔地取下那枚银戒,将它移到火光明亮的地方仔细端详。约翰尼盯着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允许他拿走银戒,因为显然摄政王对它非常看重。   在烛火下,碎钻发出的奇异光芒更加令人移不开眼睛,那光芒像水一样,无声流动,映照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这、这、这是……”科尼利厄斯终于想起它究竟是什么,惊诧地紧盯着它,“难怪大七叶树能够活下来,原来是因为它。”   “它是什么?”   积积好奇地试图用手去掬起那流水般的光芒,然后看着光芒从指缝间倾泻而下,竟然是一滴一滴的……   “奥梅迪,水之晶石,没想到真的能够找到它。”   阿加西近似赞叹地看着银戒。   “原来它这么小。”积积看着小如针尖的碎钻。   “不不不,亲爱的,这只是奥梅迪之石的一块小碎片。”阿加西笑道,“不过即使它这么小,它的力量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有什么用,它能让雷醒过来吗?”   积积不是魔法师,对于晶石并没有太多的认知,她一心一意只关心着雷的状况。   阿加西楞了楞,看了眼她,又看了看银戒,喃喃自语道:“是的,水是万物生命的源泉,我想它可以……可是,你知道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它有多重要吗?”   “我们又不是魔法师。”积积耸耸肩,催促他,“它真的能让雷醒过来吗?快点试试!”   “幸好我们不是魔法师……”阿加西自言自语着,然后瞥了约翰尼等人一眼,“幸好你们也不是。至于尊敬的摄政王醒来之后……好吧,到时候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银色的物件,积积瞅着眼熟,凑上去,惊诧地发现这个银色物件竟然就是她从神秘女巫家中带出来的蛇形烛台。只是它不再是黑乎乎的,原先上面的那层污垢都已经被擦掉,蛇身亮晶晶的。   “船长先生,你还留着它?”   “它本来就属于我,以前,我曾经把它送给一位朋友。”阿加西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更让积积惊诧的是,硬邦邦的银蛇烛台在阿加西手中变得异常柔软,他熟练而随意地摆弄着银蛇,把它盘成一个小碗,正好端在手上。   积积伸手来摸它,银碗仍旧是硬邦邦,很结实。   “你,你是怎么弄的?”   阿加西又朝她眨眨眼睛,然后把银戒放入这个银碗之中,取来水囊,往里头倒了一小半清水,刚刚好没过戒指。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魔法,银戒在水中急速地打着旋儿,碎钻所发出的那点光芒在水中慢慢地扩散开来,映照得整个银蛇小碗晶亮通透。   当阿加西将银戒取出来之后,上面的那一小枚碎钻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镶嵌凹槽。   “来,把他扶起来,我可不想浪费掉一点一滴。”阿加西示意约翰尼。   约翰尼狐疑地望着银蛇小碗:“这个……喝下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看在老天份上,不会比现在更糟的,快点快点!”   别无选择的约翰尼尽可能轻柔地托住摄政王,然后看着阿加西将奇异的发着银光的水灌入雷蒙德口中。   有一滴不慎从碗沿滑下来,积积伸出手指蘸了下,好奇地用舌头舔了舔。可惜这玩意儿不是甜的,她遗憾地想着,然而很快,她就无暇顾及它的味道——那丝清凉渗入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涌去,力量之大,就像气势磅礴的巨浪,无遮无挡地向她拍打过来,闯入她的血管之中,在沿着血管向她的四肢百骸扩散。   这股神奇的力量在她体内叫嚣着,她只能呆愣愣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全身都被这股力量所淹没。   阿加西将银碗中的水全部喂进雷蒙德口中,示意约翰尼把他平放下来休息,转头看见站着一动不动神情怪异的积积,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积积?”   积积想张口说话,结果舌头根本不听她的使唤,舌尖上还残留着些许余光。   “哦,我的天啊!”阿加西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苦笑不得:“亲爱的,你真的应该改一改什么都往嘴里放的习惯了。”   积积愁眉苦脸地将他望着。   阿加西搂过她,安慰地拍着她的背,笑道:“是的是的,我知道会很难受,你得忍一会儿,吃错东西的代价就是这样。”   积积把手指向地上的雷蒙德,焦急地看着阿加西。   阿加西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他的状况和你不一样,亲爱的,你精力充沛活力十足,任何一点点水元素对你来说都是多余的。但是躺在地上的雷,他非常的虚弱,他需要这些能量来支撑身体的运行。”   约翰尼看着双目紧闭仍然一动不动的摄政王,担忧道:“请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说老实话,我不知道。”阿加西耸了耸肩膀,“但愿我们有好运气!”   科尼利厄斯杵着斧头,坐在过道里一块废弃的石球上,看一会儿雷蒙德,又看一会儿黑洞洞的过道深处,神情专注而迷茫。他胡子上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地垂着,沾了许多灰尘在上面。   “科尼利厄斯老爷,喝点水吧。”莱尔把水囊递给他。   科尼利厄斯推开水囊,对于纯血魔法师家族的事情他并不清楚,所以他以为雷蒙德只是过于劳累而已,并不太担心。真正笼罩在他心头的阴云是他们即将前往的卡勒特城……   距离卡勒特城越近,他的感觉就越来越忐忑。   如果是在过往的好日子里,去卡勒特城对于他来说是件快活的事情,城里头住着他的三个表叔。他可以挨个拜访他们,和他们一起抽着上好的南坡烟草,喝着小麦芽酒,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而现在,卡勒特城已经被狼人占领,表叔们下落不明,且处处充满着危机。   “嘿,我的矮人老爷!”阿加西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可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往前走就是卡勒特城。”他用的是古精灵语。   科尼利厄斯直直地望着他,对他过于轻松的口气很有些不满,严肃道:“是的,卡勒特城,那里有我们矮人最宏伟的建筑。”   “是的,我以前见过。”阿加西耸了耸肩,无意中显露出他对那些宏伟建筑的不以为然,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的意思是说,那里现在并不安全,也许我们需要选择一条更安全的路径。”   “我答应过摄政王,带他去卡勒特城中取一样东西。”   阿加西瞥了眼地上的雷蒙德,他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扶了扶额头问道:“即使知道可能送命,也要去?”   “这是承诺。他也答应过我,会救出我的族人,我相信他。”   科尼利厄斯闷声闷气地说。   阿加西楞了一下,转而笑道:“看来你们之间已经培养出牢不可摧的信任,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可是,我身上所带的对付狼人的硫磺蛋虽然有效,但是数量有限。我还是想说,承诺并不代表去送死,如果一定要做,我们最好走一条能把伤亡降到最低的路径。”   莱尔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才担忧地插口道:“两个月前我去过卡勒特城,里头的状况非常不好,的确很危险。我不知道上次走的路是否还安全?”   “这还不是最糟的,我来的时候发现有狼人在追踪你们。”阿加西用手指了指洞穴顶部,“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一旦被狼人前后堵截,我们就都得……”他把舌头吐出来,做了个鬼脸。   两名矮人瞠目看着他,显然并不欣赏他的幽默。   这时,另外一头积积嚷嚷着,声音里充满着兴奋的喜悦:“船长先生,雷!雷!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血脉里的奇异力量仍然存在,她的嗓门大得惊人,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噢……亲爱的,”余音在洞穴壁内回荡,阿加西不由自主地掏了下耳朵,“我相信不管是谁,听见你这样的呼唤,都会醒过来的。”   “你快来!快来看他!”   积积急乎乎地过来拽他,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阿加西的胳膊直接卸下来。   阿加西疼得龇牙咧嘴:“我的手、我的手……宝贝,你得先松开我!你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轻手轻脚,直到你身上的那股劲儿过去。”   积积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可那股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我觉得身体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我也不知道,宝贝,不过它总会过去的。”   阿加西搂着自己的胳膊,走到雷蒙德身边,单膝半跪着查看雷蒙德的脸色,示意约翰尼把蜡烛拿得近一点——   看上去,雷蒙德的脸色已经好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的灰败,嘴唇也慢慢呈现出一点血色。并且就像积积所说的那样,他的眼睫毛时而会动一下。   “他马上要……”在看到阿加西连连下压的手势后,积积赶紧降低音量,轻声细语地说,“他马上要醒了,对不对?”   她刚说完这句话,阿加西就看见雷蒙德缓缓睁开眼睛。   “看来你们真是心有灵犀。”他笑道。   积积跪在雷蒙德身畔,极力不让自己伸手去摸摸他,而只是关切地瞅着他:“雷,你觉得怎么样?”   雷蒙德的视线似乎还很迷茫,他望着洞穴顶,洞穴顶显得阴暗诡异。他的目光慢慢聚焦,然后落下来,在周围打量着,最后落到积积的脸上。   摇曳烛光的映照下,积积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净清透,就像两颗小星星。   “积积……”   为什么从那些漫长的梦里醒来时总是能看见这个孩子?他想问,却没有气力。   听见他的声音,约翰尼连同其他骑士们都松了口气。   “雷,你还好吗?”积积叽叽呱呱地对着他说话,“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不舒服对不对?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都不受控制,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不属于你……”   “亲爱的,别着急,我想他需要稍微缓一缓才能适应。”阿加西温柔地拍拍积积的肩膀,然后看向雷蒙德,愉悦地打着招呼,“嘿!还好吗?……你不一定非得说话,眨一下眼睛也可以。”   雷蒙德缓慢地将视线移动到阿加西的脸上,目光更加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加西耸耸肩,朝积积努努嘴:“这孩子非要来找你,说能帮上忙,我拗不过她。你瞧,孩子有时候是对的,幸好我们来了!”   雷蒙德艰难地想撑起身体,约翰尼忙抢上前来扶住他,积积也手忙脚乱地想帮忙。   “我记得刚才是在大七叶树下。”雷蒙德首先想起的是那枚戒指,他看向自己的手,空荡荡的,眉头紧皱问约翰尼,“戒指呢?那枚银戒呢?”   约翰尼不敢回答,只看着阿加西。   “在我这里。”   阿加西倒是很坦荡,从口袋里掏出银戒来递给雷蒙德。   银戒上之上,碎钻已然不在,空空的凹槽瞬间在雷蒙德脑中炸了一个响雷,他紧盯住阿加西:“上面的东西呢?”   “用掉了。”阿加西自然道,“它现在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如果没有它,你以为你还能够醒来吗?”   “你、你怎么能……”非常不容易才找到的奥梅迪之石居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雷蒙德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力,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   积积还从来没有见过雷蒙德这样生气的样子,有点被吓到,轻声问道:“那东西很重要吗?”   “非常非常重要,就是为了它我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雷蒙德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怒不可遏地指着阿加西,“为此,已经有人死去,有人受了重伤。我好不容易才……你以为你是谁!你该老老实实地留在船上等着我们,而不是出现在这里,任意妄为,指手画脚,做一些超出你职责范围外的事情!”   没有人吭声,周围一片寂静。   雷蒙德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满是血丝,看上去他简直想杀了阿加西。   阿加西只是平静地看着摄政王,并不想为自己多做辩解。对于人类魔法师来说,奥梅迪之石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即便那只是一小颗碎片,他们都将之视若珍宝。   整个洞穴只能听见雷蒙德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积积轻轻扯了一下雷蒙德的衣角,低低道:“雷,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它绝不可能比你还重要……”   “约翰尼,把她带走,我现在没有心思和小孩子说话。”   雷蒙德冷冷道,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积积紧紧闭上嘴,将揪住他衣角的手悄悄缩了回来。   “嘿!你没权利对她说这样的话!”这时候,阿加西将积积搂到自己身边,“你知道她有多关心你……”   “我不需要!”   雷蒙德冰冷而飞快地打断他的话。   “你……”这下轮到阿加西气得不得了,“我就应该让你死掉,你想用奥梅迪换什么,权利、欲望,我还能找到比你更愚蠢的人吗?!”   “你只是我雇佣的一名海盗。我花金币雇你,是需要你听命守信,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夸夸其谈。一个为了金币可以赌上性命的人,你以为自己就算是聪明人吗?”雷蒙德冷冷地反击他。   阿加西忍无可忍,探手揪住他衣袍,盯着他的眼睛,狠狠道:“听着!我怎么活着是我的事,你的事我也不想管!但是,这孩子全心全意都是在为你着想,你别让我看见、或者听见你伤害她!明白吗!”   说完,他松开雷蒙德,转身走到另外一头,尽可能地和雷蒙德距离远一些,当然也没忘记拉着积积一块儿。   “亲爱的,我们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低头柔声和积积说话,“成人总是这样,做一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傻事,过后也许会后悔,也许不会,可即使后悔了其中的大多数人也不会承认。他们总是不明白,这才是最傻的事情。”   积积听得似懂非懂地,又不放心地偷偷去瞄雷蒙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第五章   “罗伊、罗伊……”   瑞恩一叠声地叫唤着,卷过雷诺和小图克,直卷到罗伊跟前。   “怎么了?”罗伊没精打采地看着自己的双生兄弟。   “不同的人,不同方式,做不同的大事!”瑞恩神采奕奕地对他说道,“你明白了吗?”   “什么什么不同?”   “你还不明白,积积她能和船长一起去找陛下,这是她的事。我们可以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做我们的大事!”   罗伊还是有点糊涂:“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青翼已经被他们乘走了,就算我们想去帮忙,这路上都是巨狼,我们根本没法找到他们。”   “罗伊、罗伊、罗伊……”瑞恩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地看着他。   罗伊把他的脸别开,恼火道:“别学父亲说话的模样行吗!”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嘿,我是他儿子,我也没法控制。你也是他儿子,你该明白。”瑞恩耸耸肩膀,接着跟罗伊热乎,“我们是没有青翼,可我们还有两条腿。”   罗伊瞪着他:“你疯了吗?!”   “没有,你想想我们是怎么从慕彻鲁斯来到安提科的,不也是靠我们自己吗?”瑞恩把嘴凑到罗伊耳边,开始嘀嘀咕咕……   他们的窃窃私语引起小图克的注意,他捅了捅雷诺,朝着孩子们的方向努努嘴。   “干嘛?”雷诺不解。   “那两个坏小子多半又是在盘算什么点子,你最好盯着点他们。”   雷诺嗤之以鼻:“现在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有什么可担心啊,你的胆量怎么在两个孩子身上变得那么小。”   小图克伸出三个手指,在他鼻尖下晃了晃。   “什么啊?!”   “是三个!不是两个,你忘了还有个积积。那孩子轻易就说服了船长,船长决定飞过去找摄政王。”   雷诺哼了一声:“船长那个人,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他,越是疯狂的事情他就越要去试试。他……虽然他的样子已经足够海盗了,但是,你不觉得他……”   “他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海盗。”小图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   “嘿!说话当心一点。”   小图克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看向雷诺:“那么紧张干什么……关于科荷,你知道多少?”   “科荷?圣托克?”雷诺疑惑地摇头,“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船长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小图克微微有些诧异。   “没有,什么事?”雷诺莫名其妙。   “你应该知道,船长有一次在科荷被抓了起来,差点判了绞刑。”   雷诺作恍然大悟状:“……后来有个女人把他赎出来。”   “对,你想起来了。”   雷诺摇摇头:“船长每次倒霉,都有个女人把他赎出来啊,好像每一次,总是有女人……走运的家伙!”   “不,那次不一样,你不知道!他那次是真的差点没命,而且,”小图克停了一会儿,深吸口气,“而且是我把他送进去的。”   “你!你那时候在替恶鲨裘德做事?”雷诺狐疑道,恶鲨裘德是阿加西的老对头,前几个月才刚刚在圣托克被绞死。   小图克摇头,简简单单道:“那时候,我为了救大图克,把船长给卖了。”   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大图克硕大的拳头已经到达他的面门。   “砰!”   小图克仰面摔下去,正跌在奥利弗先生的书堆中,殷红的鼻血刷地淌下来。   周围的人被这个大动静吓了一大跳,纷纷转头看过来,但是当他们看见是大副雷诺在打二副小图克的时候,随即继续回到各自手头的事情,别说过来劝架,连看都不敢再看。   罗伊和瑞恩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们怎么了?”罗伊诧异。   瑞恩撇撇嘴:“谁知道,也许只是在健身而已。”   这时候,小图克用手撑着书,慢慢爬起来,似乎早就料到雷诺会有这一拳,苦笑道:“比我料想中要轻一些。”   雷诺本来还想再给他来一下,拳头堪堪触及小图克的发丝,终于还是停住,恶狠狠地盯着他:“根据海盗守则,你应该被扒光衣服绑在桅杆的最高处,让海鸟啄瞎你的眼睛。”   小图克笑了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慢吞吞地用手背抹去血迹。   看着他的样子,脑部神经远远慢于四肢运动神经的雷诺这才狐疑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告诉船长吗?”   “船长早就知道了。”小图克淡淡道。   “他早就知道?!”雷诺吃了一惊,“那他怎么还会允许你上船!”   “所以我说,他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海盗。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他就应该在出狱之后就杀了我。”   雷诺仍然想不明白:“可你,你怎么会愿意上船?”   “很简单,我并不知道船长知道这件事。我以为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今天……”小图克的表情很古怪,“你一定难以相信,他居然说,他依然信任我。你说的没错,他会去尝试所有疯狂的事情。”   “这不是疯狂,这是脑袋进水了。”雷诺狠皱着眉头,死盯着小图克,“你为什么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再次背叛船长?”   “脑袋进水的人是你吧,没见过笨成这样的。”小图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如果我想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告诉你这些。”   “是啊,这正是我所感到疑惑的,你为什么要告诉这件事?就为了让我揍你?”   “老实说……”小图克像是在对自己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觉得这样我会舒服一点。”   “但是我很不舒服!”雷诺恼怒道,“这种感觉就像网里的大马哈鱼随时都会突然长出獠牙咬断我的手指,如果现在能杀了你,我会觉得好点。”   小图克没好气地看着他:“第一,我不是你网里的大马哈鱼;第二,我知道这条船是要穿过幽灵海域,可我和哥哥还是来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是想弥补自己亏欠船长的……”   雷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小图克举手制止住。   “别把我说的像规规矩矩的教院生一样,我是海盗,什么叫做亏欠,我不懂。”小图克道,“我只是觉得和船长这样的人一块儿做点什么,哪怕是再危险的地方,再疯狂的举动,也让人觉得挺舒服的。”   雷诺听得似懂非懂,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小图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挠着头,想好好思考理顺小图克的话……   小图克没再多说,转头无意中看见刚才双胞胎的所在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楞了一下,快步走到奥利弗家中其他房间,飞快地扫了一遍,都没有看见这对兄弟的踪迹。他狠狠一咬牙,逮住雷诺:“快!小家伙又不见了!”   “什么!”   雷诺腾地也转了一圈,果然没看见他们的人影,挠挠头:“门都关着,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小图克楞了两秒钟,往洞穴深处大步走去:“我们来的时候的那个入口,那条路根本就没人走……”   “那边是地下河……糟糕,船!”   雷诺快步,甚至还抢到小图克的前面。   两人在书堆中坎坷跋涉,终于看到那扇石门,雷诺肩抵手推,费劲地推开,一阵阴风自门缝中卷进来。雷诺暂且还挤不出去,冲着门的大吼一声:“罗伊!瑞恩!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地滚回来来,否则我就把你们制成鱼干!晾在最高的桅杆上!”   他恼怒的声音在洞穴通道内瓮瓮回响,没有任何回应。   “野狼……”小图克在身后叫他。   雷诺还在狠命地推那扇门。   “野狼,你等等……”小图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眼,雷诺顿时松了劲。   “干什么你!”   雷诺恼火地回头,这才看见罗伊和瑞恩好端端地站在小图克的后头。   “你找我们?”罗伊奇怪地看着他。   “什么鱼干?”瑞恩警惕地盯着他。   “你、你们……”雷诺梗了下脖子,瞪向小图克,后者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只好问接着问道,“你们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在研究地图。”   罗伊指向另外一头的角落,雷诺这才看见地上铺着羊皮地图,大概两个孩子刚才就是趴在地上,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找到。   “研究地图干嘛?”有积积作为前车之鉴,小图克非常警觉。   瑞恩兴致很高,大大方方地朝雷诺和小图克招手:“来,你们来看!”   小图克还来不及阻止,雷诺就已经朝他们走过去,边走还边问:“什么地图?”   于是,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全都趴到地图上。   瑞恩的手熟悉地在地图上划拉着:“你们看,我们的船在这里,而陛下他们去的地方在这里!”   雷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穿越崇山峻岭,到达圣伯溪谷……   “船长也去了这里?”他问。   “对!”   瑞恩的手接着划拉一下,直接划到海上,童音清脆:“如果我们把船停到这里去接应陛下,不是更好吗?”他手指的位置正在圣伯溪谷附近的海域。   雷诺仔细地看着羊皮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小图克:“这孩子说得对啊,船长、陛下既然都在那里,我们为什么在要在这里等他们呢?”   小图克抓抓头发,耸耸肩膀,一副你问我我又去问谁的神态。   罗伊猜测道:“那个矮人说,陛下去圣伯溪谷是为了解救他的族人,我猜陛下一开始也不知道会去那里。”   雷诺看看罗伊,然后又转过头看小图克:“很有可能就是这孩子说得这样。”   小图克受不了地推推额头:“野狼,你可是船上的大副,能不能不要总是听孩子在说些什么,你总得有自己的看法吧!”   听见他的话,雷诺恼火地看着他:“那么,你来告诉我,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小图克沉默了两分钟,然后一脸不情愿道:“根据海上守则,现在船长不在,你是大副,我应该听你的。所以……我有什么看法并不重要。”   “好极了。”雷诺阴沉道,“那么假设现在我正拿着一把鱼叉对准你的喉咙,硬逼着你说呢。”他随手抄起旁边一把银质餐叉,遥遥对准小图克。   小图克没奈何地看着他,把手一摊:“好吧好吧,我说……这两个孩子说得对,从船长出发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我不知道你……你知道,咱们俩似乎大部分时候的想法都不是那么一致,原因就在于你是个石头脑袋,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随机应变……”   “够了,闭嘴!”   雷诺恼怒地把叉子飞掷过了,小图克早有防范地敏捷躲过。   “大图克就在船上,如果你下了决定要去接应船长,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早就想好了。”   小图克点了下头:“难道我还比不上两个孩子吗?”   “所以你会告诉我科荷那件事情。”   “现在船长不在这里,我们必须彼此信任,哪怕这种信任只存在于这段旅程。”   雷诺紧紧盯着他,不说话……   “嘿!还需要想什么,我们应该马上出发!”瑞恩雀跃着,“我去找个口袋装硫磺蛋,这玩意儿对付狼人太管用了,我们必须多带一些。”说着他就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口袋。   小图克看着雷诺。   雷诺有一丝迟疑,仍然有担忧:“我们是第一次到克里斯坦森,对这片海域根本不了解;还有上岸之后的路径;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而他们回来之后又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别忘了,那里还有两个矮人,其中一个就是陛下派来的,我们完全可以让他给我们带路。”   “他讲话你听不懂有什么用。”   雷诺这一路和科林回矿洞,语言完全不通,全靠指手画脚,把他弄得几乎抓狂。   “老头听得懂。”小图克指得是奥利弗先生。   “还要带着他?!”   雷诺头疼地看着灰扑扑的奥利弗悉悉索索地在书堆间穿行。   “嘿,别小看他,他以前可是个探险家!有书为证。”小图克示意罗伊,罗伊马上捧着几本书递给雷诺。   “瞧,《猎狼手册》《捕鲸手册》……”   雷诺狐疑地看着这几册烫银硬皮书,上面的鸟爪印他一个也看不懂,不过图片倒是看懂了。   “带上老头。”   他面前三个人,一大两小一块儿点头,认为这个决定很英明。   捷影号上,大图克百无聊赖地躺在甲板上晒星星,眯着眼睛看月光下的鹰嘴崖,暗暗的晶莹的深红,这让他想起铁线酒吧里头那个女招待丰腴的唇……   “水手长!海滩上有动静!”负责警戒的水手自上往下朝他嚷道。   大图克一跃而起,顺手操起旁边的黄铜单筒望远镜,往夜色中望去。   视线还未定焦,就听见岸上传来熟悉的口哨声,两长一短,独特的短促哨音,是他和小图克之间特有的联络方式。   虽然知道来者是小图克,大图克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望远镜中的人影有十几个,他甚至还看见了罗伊和瑞恩小小的身影,而在这其中,唯独没有船长阿加西。   他的第一直觉就是:岸上出事了!   这个时候正是涨潮时分,捷影号距离岸边还有一大段距离,大图克命令水手迅速放下小船去接应小图克等人。   “出什么事了?船长呢?”   小图克刚刚攀上船栏,大图克劈头就问。   “等等,我慢慢给你解释,先把他弄上来!”小图克指得是底下的奥利弗先生。   大图克往下探头,瞧见灰扑扑的一团,皱眉头道:“这什么玩意儿?!”   小船上还有奥利弗先生,因为他年纪太大,爬不动绳梯,不得不用绳索把他吊上来。   “嘘,小声点,他听得懂我们的话……不过他记性不好,也没事……你快点帮我来把他拉上来啊!用力!”   好不容易所有人都上了船,大图克眼睁睁看着他们又运上来两大袋鼓囊囊的东西,凑近时还有股刺鼻的味道。   “这又是什么?”他问。   “硫磺。”小图克简单道,“狼人最怕这玩意儿。”   大图克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随他们一块来的两个矮人,意识到了什么,最后看向他的兄弟:“是船长的命令吗?我们要去哪里?”   “雷诺!地图!”   小图克招手,示意大图克过来,顺便拎过来一盏风灯。   羊皮地图在甲板上铺陈开,风灯放在旁边……   “船长去了这里,所以我们要把船停靠到这片海域,下船去接应他!”小图克在地图上划给大图克看。   大图克扫了眼地图,皱起眉:“可我们对这片海域完全不熟悉,这是船长的命令?”   “……事实上,这是雷诺和我商量之后的决定。”小图克抬头看着哥哥,“去接应船长,算是还了我们欠他的。”   星光在他们头顶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之前的失误,漏掉了第三章,擦汗~~~现在已经补上,漏掉的同学可以回头补看。 ☆、第六章第一节   科尼利厄斯听不懂大人族争吵的语言,但是大概猜得出是为了什么事情。失去那枚奥梅迪碎钻,即便是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雷蒙德也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这些大人族,竟是将奥梅迪之石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科尼利厄斯开始明白当初雷蒙德答应他条件时的心境,这位年轻的摄政王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想要豁出这条命,寻找到奥梅迪之石来守护他的国家。   莱尔独自蹲在一边,手里头握了一块松软的石墨在地上划拉着。从和阿加西交谈过后,他就一直在苦苦思索通往卡勒特城的安全路径,大人族那头所传来的争吵声完全进入不了他的耳朵。   “科尼利厄斯老爷……”像是想起什么,莱尔猛然抬起头,浓密的毛发下,双目不确定地看着科尼利厄斯,“我记得在两百年前塞尔特家族里有位费克斯老爷,那时候烟草在卡勒特城是违禁品,可这位老爷总是能把烟草弄到手,还卖给别人。别人说他有秘密通道,可以逃过入城守卫的检查。”   被莱尔这么一提,科尼利厄斯也想起这位因走私烟草而发家的族人:“是的,费克斯,他是铁公鸡昆恩的祖父,听说他倒十分慷慨大方。”   “科尼利厄斯老爷,我说得是秘密通道,”莱尔提醒他,“塞尔特家族的秘密通道,昆恩老爷是您的叔公,也许您能找到这条秘密通道。昆恩老爷的家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们也许可以从那里试试。”   矮人与大人族不一样,他们喜欢用坚固的石头来建造家园,一旦建好,便经久耐用,可以住上数百年,往往六、七代人都是住在同一住所。而除了一些公共咒语之外,一个家族则会有与其他家族不同的特殊咒语,用于一些需要守护的场所,是其他族人所无法开启的。   铁公鸡昆恩现在的家,就是两百年前费克斯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是说,也许那里会有通往卡勒特城的秘密通道?”科尼利厄斯迟疑着,之前他和铁公鸡昆恩的交情可谈不上有多深,即便昆恩是他的叔公。   “我是觉得我们可以试试,万一真的找到,那么经由秘密通道入城,不是更加安全吗?据那位海盗船长说,现在狼人正在追踪我们。”莱尔无不担忧道。   科尼利厄斯想了一下,皱眉道:“不知道昆恩现在……”   “肯定是被抓走了,不然就是……”莱尔没再往下说,“两个月前我们曾经经过他的家,里面和其他地方一样,没有人。”   沉默了一会儿,科尼利厄斯不抱任何希望地点了下头:“行,那就去碰碰运气吧。只是你知道,我对咒语并不热衷,塞尔特家族的咒语,我能记住的也不多。”   “没事儿,也许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头顶处突然传来阿加西的声音,把科尼利厄斯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海盗是什么时候到了身边。   阿加西居高临下地朝他眨眨眼睛,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对他说:“很高兴你能这么想,这群人里头也就你们俩还保持着清醒,那边……全是一群糊涂蛋!”他朝雷蒙德所在的方向努嘴。   科尼利厄斯皱着眉头,望着阿加西,虽然这次能从大七叶树逃出来,完全依赖于阿加西和积积的从天而降,但要就此把阿加西定位成一名靠谱的人,似乎还是有些难度。   “为什么还不出发?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这么久?我们现在应该马上去卡勒特城。”雷蒙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行扶着洞穴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依旧铁青着脸,挥手挡开约翰尼递给他的水囊,朝众人喝道。   没人敢说话,因为之所以停留这么久,就是因为雷蒙德的身体状况。几名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骑士顾不上疲惫,连忙站起来整装,随时准备出发。   正在这时,积积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声,阿加西循声朝她望过来。   “饿了?”他问。   积积红着脸摇摇头,更是生怕自己给雷蒙德添麻烦:“没有,我一点也不饿。”随着她的话,肚子颇不给面子地又叫唤了两声。   “有吃的吗?”阿加西转身就去约翰尼的身上掏摸,“小孩子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约翰尼被他弄得直痒痒,连连往后躲:“别摸了,我给你拿、给你拿……”说着,将自己的干粮袋掏出去,慷慨而干脆,整个全递过去。不仅仅是因为骑士的风度使然,也是因为他心中存了对积积特地赶来帮助他们的感激之情。   雷蒙德没有看积积,只淡淡道:“时间紧迫,你边走边吃。”   “嗯嗯……嗯嗯……”   积积忙不迭地应着。   阿加西从干粮袋里摸出块硬邦邦的干面包,皱了皱眉头,接着掏摸,还是硬邦邦的干面包……显而易见,整袋干粮都是同样的东西,他没得选择,只能递给积积干面包。   “让孩子光吃这个可不行,起码也应该有肉干、奶酪……”他叨叨着。   雷蒙德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是来这里度假的吗?!”   “嘿,放松点,伙计!”阿加西本来想拍拍雷蒙德的肩膀,在他目光下最终还是没拍下去,干笑着说,“就算不是度假,至少也不是去送死,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为了吃得快点,积积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用肩膀轻轻蹭着阿加西,想阻止他把雷蒙德惹火。   “送死”两个字瞬间刺痛了雷蒙德的耳朵,他想着那些因踏上克里斯坦森而送命的人,想着被狼人追踪的仓皇狼狈,想着那枚来之不易的银戒……   他盯着阿加西,目光冷得能把这位海盗船长冻成冬天树枝上的冰柱。   阿加西不合时宜地打了大喷嚏,抽抽鼻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身子,没忘记提醒积积:“宝贝,吃慢点,别噎着。”   “嗯嗯……”   莱尔举着牛油蜡烛,在前头领路。   其余人跟在他的后面,往更深的黑暗中行进去。   除了悉悉索索的衣袍摩擦声,和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外,队伍中多了叽叽呱呱对话声。   “卡勒特城是什么样子?”积积在小声问阿加西,“船长先生,你曾经去过那里是不是?”   “嗯,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还有会发光的,雕刻成各种形状的石头,相互衔接在一起,接缝的地方连最薄的刀片都插不进去。”   “哇!”积积由衷的惊叹声在通道里回荡着,“比奥利弗先生门外的雕刻更棒吗?”   “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奥利弗门外那些……你说他费那么大劲把石头雕得和真花真草一样,为什么不干脆种一些真正的花草呢?真让人搞不懂。”阿加西接着往下说,“卡勒特城还有更美妙的,我告诉你,如果你尝过第七大道上掺了蜂蜜的朗姆酒,就算你忘了,你的舌头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朗姆酒,蜂蜜?是甜的?!”   “对了,你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亲爱的,你得再忍忍。”   “为什么孩子就不能喝酒?”   “因为、因为……对于孩子来说,酒的后劲太大,会让你的脑子变得像麦芽糖一样黏黏糊糊的。”   ……   他们彼此间的对话对于其他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却给这段孤寂冰冷的旅程带来了一点点暖意。积积的声音里头天生就带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活力,让人听了觉得心底某处也和她一般快快活活的,连雷蒙德都静静听着,没有阻止他们的交谈。   “科尼利厄斯老爷,往这边走是昆恩老爷的家吧?”行到一处岔路口,莱尔指着左边并不十分确定地问科尼利厄斯。   “不,是右边,左边是他的烟草铺,右边才是他的家。过去的七十三年里,我只去过一次,他连一杯茶都没有请我喝。”科尼利厄斯的语气并没有抱怨,反而有着浅浅的遗憾。   “说不定他的吝啬也能让狼人们望而却步。”阿加西开玩笑道,紧接着看见科尼利厄斯和莱尔的目光,举起双手,“好吧,很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科尼利厄斯哼了一声,接过莱尔手中的蜡烛,朝右边转去。   雷蒙德依旧沉默着,墨绿袍子紧紧裹在他消瘦的身躯上。积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全副心思都用在不要踩到他的后脚跟。   往右边转,才过了一会儿,就能听见有叮叮咚咚的水声。   “这里也有地下河流?”积积诧异道,一不留神就踩到雷蒙德的袍角,害得他踉跄了一下,“噢,对不起……我会加倍小心,保证不会再踩到。”   雷蒙德低头望向她,大概是被之前自己发脾气的样子所吓到,这孩子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他低低“嗯”了一声,还是道:“小心点。”除了自己的袍角,他可不希望这孩子再粗心大意地被别的什么东西所绊倒。   积积松了口气,接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洞穴已豁然开朗,科尼利厄斯尽可能地高举起牛油蜡烛,在他们眼前的俨然是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间甚至还有一处正哗哗流淌的小喷泉。与周围的破败相比,这处欢快的喷泉显得格格不入。   在雷蒙德回过神,还来不及做任何阻止,积积已经趴在喷泉边上掬水玩。   “这水好冷……”她用泉水搓了搓脸,快乐道,“真舒服!”   “积积,先别碰那泉水。”自从见到大七叶树的状况之后,雷蒙德谨慎了许多。   积积忙缩回手,用袖子抹干脸上的水珠,好奇问道:“水里会有怪兽吗?”   “我想没有,除非它能变成怪兽。”阿加西陪着她在泉边坐下来,微眯起眼睛欣赏着喷泉中的雕塑,表情颇不以为然。   雷蒙德冷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人在克里斯坦森使用魔药,我猜你没看见大七叶树之前的样子,也没有仔细看过狼人的血。”   听见他的话,阿加西呆了一下,挑起眉头:“魔药?是那个魔法师?”他曾经听说过费尔班克·忒森霍芬。   雷蒙德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还用魔药改变了狼人的代谢,所以狼人的繁殖力大大增强。”   “……”阿加西愣住,过了半晌,“噢,难怪……我一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   “所以,请你,尽可能的,谨慎。”雷蒙德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话。   阿加西从谏如流:“好的,当然……我是想说,遵命,我的陛下!”   雷蒙德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表示出满意。   科尼利厄斯和莱尔正在清除一面墙上的蜘蛛丝和青苔。由于喷泉的缘故,这个地方湿气很重,墙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莱尔不得不动用斧刃来刮干净。   一番忙活之后,这面墙上露出一道与墙齐平的石门,门上的花纹是深深浅浅的绿,因为科尼利厄斯懒得清除凹痕里头的青苔。   门的正中间,可以看出塞尔特家族独有的黑山烈焰的族徽。   这个族徽是如此熟悉,莱尔心满意足地看着:“科尼利厄斯老爷,这可真像是回到自己家里。”   科尼利厄斯没说话,可脸上的神情十分柔和。然后,他把手放在族徽上,试着吟诵咒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第二节   门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他换了个开启咒语,又试了一次。   莱尔在看着他,连周围的骑士们都在看着科尼利厄斯,他有点下不来台。   “科尼利厄斯老爷,也许你们太久没有往来,昆恩老爷用了新的咒语?”莱尔猜测着。   科尼利厄斯望了他一眼,但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矮人族不是喜欢改变的族类,用惯的东西永远都比新的要好。   雷蒙德用古精灵语问道:“我们非得从这里走吗?”他不想浪费时间。   “这里面可能会有一条非常安全的通道。”莱尔代替科尼利厄斯回答,“如果能从这里走的话,不仅会更加安全,也会帮助我们更快到达卡勒特城。”   雷蒙德看着他,点了下头。   阿加西在庭院中转了几个小圈之后,悄无声息地绕到科尼利厄斯身后,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发出来的嘀嘀咕咕的声音……   “雷,你看……”积积悄悄地又挨回雷蒙德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硫磺蛋,试探着讲给他听,“这是硫磺蛋,奥利弗先生在上面刻了花纹,很漂亮是不是?你瞧,有长着粉红翅膀的龙在天空飞……”   雷蒙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阿加西和科尼利厄斯,像是压根听不见她在说话。   “……云朵像郁金香的花瓣,飘在天上,看上去很柔软,好像碰一下,就会不小心把它刮破。”积积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终于,雷蒙德低头看了过来。   积积兴奋起来,把硫磺蛋尽可能举得更高一点:“雷,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因为意识到硫磺散发出的难闻的味道,雷蒙德皱了皱眉头,冷冷道:“味道太刺鼻了,积积,你最好能把它丢掉。”   “丢……丢掉?!”积积结巴,“雷,你确定吗?它能把狼人赶走呢。我、我特地带了好多……”   由于在大七叶树的时候,雷蒙德晕厥过去,后面发生的事情他概不知情,约翰尼为此上前向他解释道:“陛下,之前在大七叶树我们被狼人围困,是船长用这种硫磺蛋将狼人驱逐。看起来,狼人确实非常惧怕硫磺蛋,尤其在被点燃了之后。”   听了约翰尼的话,雷蒙德用修长的手指接过积积手中的那枚硫磺蛋,仔细观察,并且放在鼻端闻了闻:“狼人怕这个?”   “是的,陛下。”   积积插口道:“书上说,狼人的皮毛如果被燃烧中的硫磺沾上,狼皮就会开始溃烂……”   “什么书?”   “是奥利弗先生写的书,叫《猎狼手册》。”   “奥利弗先生?”   “是的,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矮人,尽管记性不太好。他会写书,还会孵红薯,香极了。”一说到吃的,积积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发亮。   即便是再硬的心肠,在她这双眼睛面前,雷蒙德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听上去,你们这几天的经历还不错的。”   “是的!你简直想象不到,在地底下还有河流,罗伊把船修好了,我们坐着船在地底航行,还有一头好大好大的鲸鱼,把我们的船都掀翻了。它叫起来是这样的——嘤嘤、嘤嘤……”积积绘声绘色地学着虎鲸的叫声,“后来我们就到了奥利弗先生的家里,他的胡子有那么长,他总是不小心会绊到。他还请我们喝热姜汁茶。对了,他把青翼借给了我们,我从悬崖上跳下去,就飞了起来,像真正的鸟儿一样,还有野山雀……”   “等等、等等……”雷蒙德皱起眉头,盯着她问,“你从悬崖上跳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嗯,我想来找你,罗伊和瑞恩也想来。小图克先生说,谁敢从悬崖上跳下去,就让谁来。”积积得意地看着他。   雷蒙德深吸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罗伊和瑞恩都不敢,而你跳下去了?”   “对,感觉真是好极了!”   积积鼻尖上的小雀斑在烛光下兴奋地放着光。   雷蒙德脸上的表情则变化莫测,片刻之后,他压抑着怒气道:“阿加西,能否过来一下,我有问题想得到你的解答。”   “噢,当然!”阿加西走过来,先看了眼积积,然后才看向雷蒙德。   “这孩子刚才说,你让她从悬崖上跳下来。这是真的?”   “啊哦……这个……你瞧她现在好好的,胳膊腿儿都全乎着呢。你应该相信我的掌控力,她是安全的。”事实上,阿加西有点心虚,因为这些孩子总是无时无刻在出各种令人想象不到的状况,弄得他提心吊胆。   “你这个混蛋!”   雷蒙德干脆利落冲他嚷道。   阿加西愣住,包括旁边的骑士们也都愣住。   积积也被吓了一跳,不明白雷蒙德为什么要迁怒阿加西,轻轻开口替阿加西辩解道:“雷,不能怪船长先生,他对我们很好,真的……为了不让狼人追上你们,他还受了伤呢。”   雷蒙德将阿加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看上去不像受了伤。”   阿加西立刻用手捂住胸口,做出无限哀伤与痛苦状:““哦,听见你这么说,我的心都碎了。”   这下,连积积都有些替他觉得难堪了。   科尼利厄斯仍在那扇石门前苦苦探索着,因为过分思索的缘故,他的手不自觉地扒拉着胡子,使得原本就乱糟糟的胡子沾上了许多青苔在上面。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扇门会不会是什么地方被锈住了?”莱尔摸索着门的边缘,同时用腿顶着,试图将门顶开。   积积凑过来,小手抚上粗粝的石面,奇怪问道:“如果用对咒语的话,这扇门也会像奶油那样融化吗?或者变成一面魔镜?”   “我想不会……我从这扇门上没有看到任何魔法留下的痕迹。”阿加西朝科尼利厄斯道,“你能确定,这扇门是用魔法开启的吗?”   科尼利厄斯楞了一下,皱起眉头开始回想上次自己来这里的时候,昆恩是怎么开启这扇门的……可惜这段记忆实在太过久远,早已在脑海中融化殆尽,完全无从想起。   “魔法痕迹?”雷蒙德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是的,任何魔法都会留下痕迹,就像鸟儿飞过天空,它扇动的翅膀,改变了周围的风,这就是痕迹,尽管你看不到。”阿加西悠哉游哉地看着他。   “你能看到?”   “不不不,不是用眼睛,要用心去感觉。”   雷蒙德看着阿加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所以,我一直觉得魔法家族一味地追求纯血并不是好的途径,”阿加西耸了耸肩,“我曾经提过建议,可惜没人听我的。”   “你为什么要当海盗?”雷蒙德斜眼看他。   “当然是为了……难道还有比在海洋上畅游更自在的事情吗!噢,别告诉我,你觉得诺特加斯的皇宫很舒服,否则你也不会跑这里来。”   “你认为我来这里是为了自在?”   阿加西长久地并且尽可能友善地看着雷蒙德,然后才道:“好吧好吧好吧,我没想要刺激你,我最尊敬的陛下。”   “最尊敬?”雷蒙德并不友善地看着他,“看来你并不止效忠于一个陛下。”   “效忠?别逗了,我是海盗!”阿加西夸张地耸着肩膀,“你不能这么要求我,这太苛刻了!”   雷蒙德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很显然不愿意再将这场对话进行下去。   “我的天啊!这里有好多细腿先生,他们竟然是绿色的。”   积积蹲在墙角,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墙上的某处,还把手伸过去。   不明白她口中的“细腿先生”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约翰尼探头过去看,结果把他骇了一跳,墙上趴了十几只蜘蛛,和青苔一样草绿色的圆滚滚的身体,其中还有一只爬到了积积的手臂上。   “你、你、你……快把它丢掉!快!”约翰尼从小对蜘蛛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连连退开几步,示意积积把手上的蜘蛛摔掉。   “你是说送它回家吗?”积积又把手贴回墙壁上,想让那只蜘蛛顺着爬回去,而结果是那只蜘蛛没爬回去,另外又有两只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噢,瞧!他们喜欢我。”积积喜滋滋道。   “当心!孩子,有些蜘蛛是有毒的!”   看着绿茵茵的大蜘蛛从她皮肤上爬过,约翰尼的身上就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雷蒙德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只蜘蛛爬上积积的头发,那点诡异的绿在红头发中分外显眼,他顿时觉得呼吸有些艰难。   “积积,站着别乱动,把你的手从墙上拿开,慢慢的……”他尽力平稳着声音告诉她。   “嗯?”   积积转过头来,头发晃动着,雷蒙德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蜘蛛掉到她脖颈上,立时倒吸口气。   没等他开口,积积已经觉得脖子上痒痒的,探手就去抓蜘蛛,只是还没抓到蜘蛛,她就觉得脖颈上传来一下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哎呦!”   雷蒙德看得分明,那只蜘蛛死死咬在她的肌肤上似乎正注射毒液,顾不得许多,连忙伸手去拍打,将蜘蛛拍落。阿加西听见积积叫唤,也冲过来,一并连同积积手臂上的两只也拍掉。   “觉得怎么样?”   已经有骑士将地上的蜘蛛踩死,雷蒙德查看积积脖颈上的伤口,又红又肿,显然是被咬得不轻。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痒。”   积积满不在乎,伸手就去挠,被雷蒙德和阿加西同时拦住。   “得忍着,不能挠,宝贝,会出血的。”阿加西也探头查看伤口,心疼地啧啧作声。   雷蒙德自怀中掏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给积积抹上。   “是凉的,真舒服。”积积笑眯眯道。   “希望能有用。”雷蒙德正色看着积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要告诉我,知道吗?这种蜘蛛我从未见过,对毒性一点都不了解。”   阿加西把科尼利厄斯拖过来,让他看地上的蜘蛛,科尼利厄斯一脸疑惑,似乎也从来没见过这种蜘蛛,摇了摇头。又问了莱尔,莱尔也从未见过。   “宝贝,头晕吗?想吐吗?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阿加西不放心,一叠声地问,同时观察积积的脸色。   “没有,我真的没事。”   阿加西拿手指头在积积眼前快速晃动:“这是几?”   “二?……三?……不对,还是二。”由于实在太快,积积只能瞪大眼睛猜测着   雷蒙德不耐烦地挡开阿加西的手指头:“行了,你让她休息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第三节   喷泉仍在哗哗哗地流淌着。   科尼利厄斯徒劳无功地站在石门跟前,看上去,他正等着某个人来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摆脱这个困境。   雷蒙德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会儿积积,看到她始终没有任何异样,才稍稍放心。他伸出手指试了一下喷泉所流淌下来的水,冰冷的。喷泉中央的雕塑上,那是一尊正叼着烟斗的矮人塑像,出于对胡子的崇拜,雕像的胡子编成整齐的鞭子,直拖到矮人的靴子。   目光不经意地从雕像靴子上扫过,他怔了一下,复看回来……   “这雕像可不怎么样,如果是写实主义的话,耳朵实在是太大了。”   阿加西晃过来。   “你看那里。”雷蒙德裹紧袍子,并不喜欢被喷泉的水溅到,一只手指向雕像的某处。阿加西循着方向,看向雕塑的靴子,靴头处的石料与别处不同,似乎是后来重新添加上去的。   似乎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雷蒙德看向阿加西。   “为什么是我?”阿加西不满。   “那就算了。”雷蒙德冷冷瞥了他一眼,撩起袍子,自己就想跨进喷泉去。   “哎呀呀!算了算了!”阿加西拦住他,自己一脚已经跨进水里,口中没忘记道,“这可得另外算酬金啊!”   雷蒙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当心别让胡子绊倒了。”   骑士们不知道阿加西为何踩到喷泉里面,都围过来看个究竟。积积跃跃欲试,也想跟着爬进去,幸而被有先见之明的约翰尼拖着。   阿加西走到雕像旁边,探手就去摸雕像靴子,顺着凹处用力一扳,突然之间,喷泉底升起一块石板,直升到水面之上才停下,咔哒一声,石板左右打开,露出一道通往下面的阶梯。   “科尼利厄斯老爷,原来昆恩老爷把门改在了这里。”莱尔惊喜道。   科尼利厄斯看看喷泉,又按了按墙上的石门,这才明白墙上的这扇门早已被堵死,自己枉费了半天功夫在上面。   阿加西刚想从阶梯下去探探路,陡然间,从阶梯下面突出一柄利斧来,伴随着某个矮人的吼声——“你们休想踏进来一步,休想!休想!”   利斧示威性地晃动着,彰显着守护地盘的决心。   众人好奇地观望着……   一个乱蓬蓬的矮人头颅露出来,眼睛里满是不可侵犯的凛冽,气势汹汹地看着距离最近的阿加西。   “……昆恩老爷?”莱尔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矮人迟缓地转过头来,科尼利厄斯也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昆恩叔父!”   “科尼利厄斯?……哦,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昆恩看上去十分吃惊,但依然紧张地紧握住手中的利斧,“他们是什么人?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是来帮助我的!”   科尼利厄斯跨入喷泉,一边慢慢走向叔父,一边尽可能简要地将整件事情告诉他。   在听完整件事情的始末始末之后,昆恩虽然放下来斧头,但目光中对雷蒙德、阿加西,还有骑士们的戒备并没有消除。   “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他问。   “我们要去卡勒特城……”科尼利厄斯顿了下,看着他的叔父。   “那你们应该走另外一条路。”   “我们已经被狼人发现,那条路上他们正在追踪我们,所以我们想找一条更安全的路径进入卡勒特城。”   “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昆恩的目光更加戒备,牢牢站在阶梯口,没有打算让开的意思。   “昆恩叔父……很多年前,费克斯往卡勒特城走私烟草的那条路应该还在吧?”科尼利厄斯试探地看着他,“是不是就在这里?”   “什么走私烟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昆恩脸色很不好看,“你们赶快走,别把狼人也引到这里来。”   “昆恩叔父……”   “走!走!快走!”   昆恩开始烦躁地撵他们,拖着斧头就准备往回走。   “我说,昆恩老爷!”莱尔看不过去,闯上前,恼怒地看着昆恩,“昆恩老爷,科尼利厄斯老爷原本已经乘船离开了克里斯坦森,他是为了救族人所以才回来的。外面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以为你躲在自己家里头,把门封起来,就可以躲避这一切吗!”   昆恩怒不可遏地看着莱尔:“你……”   “是,我只是科尼利厄斯老爷家的一个厨子,我没有资格教训你,可你也是塞尔特家族的人,难道你一点都不想为自己的族人做点什么吗?”莱尔接着道。   “族人,什么族人,只是一群吸血鬼!他们只知道打我的金币的主意。”昆恩嗤之以鼻,“有人来关心过我的死活吗?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去送死,笑话!”   大人族中,除了阿加西和雷蒙德没有人听得懂他们的对话,骑士们和积积压根不知道矮人们在争执些什么。   而阿加西听到这里,呼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侧头朝雷蒙德道:“你是不是觉得,相比之下,身为海盗的我算得上是有情有义。”   雷蒙德哼了一声,低声道:“听这矮人说话的口气,确实有密道的存在。你想个办法,让我们进去。”   阿加西转头望了他一眼:“我?”   “嗯。”雷蒙德面无表情道,“酬金另算。”   “遵命,我的陛下。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干脆劲儿!”   科尼利厄斯看着昆恩,虽然他同样对叔父的冷酷无情感到寒心,但昆恩毕竟是他的长辈,这里也的的确确是叔父的家,他还是必须尊重叔父。   “我很抱歉,叔父,可是你……”他艰难地开口。   “什么都别说了!”昆恩被莱尔弄得极为恼火,“你们赶快走,别把狼人也引到这里来!快走!”   “现在说这句话,恐怕已经晚了。我尊敬的昆恩老爷,你应该知道狼人的嗅觉非常灵敏,他们只要……”阿加西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就能找到这里来。”   “你们、你……”   昆恩恼怒之余,也诧异这个大人族怎么会用矮人的语言。   阿加西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样银器,正是之前用来弯成碗的银蛇,只是现在已经回复成小蛇的模样:“听说您是生意人,那么我们就来谈一笔生意。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收下这件价值不菲的银器,带我们去密道;二等着狼人找到这里来,把我们全吃了,最后也许把你也吃了。”   昆恩瞪着他:“你敢威胁我?”   “不不不不……我不敢,我只是觉得像您这么聪明,并且善于做生意的矮人老爷,一定知道怎么样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阿加西笑着,同时将银蛇递过去给他看。   对大人族没有任何好感的昆恩冲口就要拒绝他,却在看见银蛇的那瞬迟疑了一下。他可不是不识货的溪谷矮人,而是矮人中的贵族,那银蛇竟然可以轻易扭动而不会被折断,便知道不是平常的银器……   “这、这是——这是秘银!你怎么会有秘银?!”   阿加西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赞许道:“我就知道您是个识货的人!”   “秘银?”   连旁边的科尼利厄斯都愣住了,目光落在银蛇上:对于矮人来说,秘银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据说它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开采出来,柔软却又坚不可摧,价值连城。   而莱尔则完全没有听说过。   “你怎么会有秘银?”昆恩的手已经探过来,追问阿加西。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觉得我们可以进去之后,再慢慢谈。你觉得呢,昆恩老爷?”阿加西手指着阶梯入口。   昆恩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碰到了银蛇,并且不准备再撒手。   两人各抓着银蛇的一头。   阿加西笑得很有诚意:“我恐怕狼人已经在来的路上……”   昆恩盯了他一眼,又拿眼扫过雷蒙德、骑士等人,“你们不能碰我家里的任何东西,不能停留,必须马上走!”   “行,没问题!”   昆恩猛地用力,把银蛇从阿加西手上夺了过来,转身走下阶梯。阿加西朝雷蒙德得意地眨了下眼,随即紧跟着昆恩步下阶梯。   雷蒙德命约翰尼把积积抱过去,别让她碰到冰冷的泉水。一行人依次进入喷泉内的地道。   最后一个人是莱尔,他刚下到阶梯底部,不知道昆恩扳动了一个什么机关,上面的入口合拢。他们在底下,能听见头顶处哗哗的水声。   “嘿,我说昆恩老爷,把入口设在喷泉底部,这个主意真是棒极了!水能够将气味冲刷掉,狼人就算来到这里,也只会和那扇被堵死的门过不去。”阿加西赞赏地看着昆恩。   如果这个主意足够棒的话,就根本不会被他们发现,昆恩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阿加西,问道:“入口是你发现的?”   阿加西嘿嘿地笑,并不回答。   “好吧,不管是你们之中的谁,我都不想表示欢迎。”昆恩狠狠道。   阿加西耸肩:“太遗憾了。”   “昆恩叔父,你有没有听说过其他人的消息?”科尼利厄斯挤到前头来,想打听其他族人的消下落。   “不知道。”昆恩简单道。   “昆恩叔父,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关心……”   昆恩恼怒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关心,有人关心过我吗?狼人咬死我的仆人,把我铺子里头的货全毁了,有人来关心过我吗!那些卑劣的人,只会借机把我的货品全部偷走!”   莱尔想起上次从另外一条路走时,经过昆恩的烟草铺子,里面确实被弄得乱七八糟,烟草一点都不剩。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不是想起那条走私烟草的密道,你难道会到这里来关心我的死活吗!”昆恩质问他。   科尼利厄斯被噎了一下,然后真挚地说:“……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我当然会来。”   “这么说,你以为我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地板上,腐烂发臭,上面爬满了蛆?”看起来,昆恩更加恼怒了,“好了,现在我不想再和你们说话!”他突然间把斧头高高地举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嘿!冷静点!”阿加西连忙道。   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斧背“砰”地砍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他真是我见过的,脾气最火爆的矮人了。”积积摸着脖子,叹为观止。   “昆恩叔父,你……”   科尼利厄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昆恩又结结实实地砸下一斧头,石壁上的那块石头终于凹进去,露出一个黑洞,一条黑黝黝的铁链终端有个铁环。   昆恩把手伸进去,拽住铁环,用力往外拉,科尼利厄斯也上前帮他的忙。   铁环被拉了出来,旁边一堵石壁沉重地滑开来,一股冷飕飕的凉风从密道中刮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这条密道大概有上百年没人走过,包括我在内,祝你们好运!”昆恩站在密道入口的旁边,非常冷淡道,“顺便说一句,你们进去之后,我就会把入口关闭,所以不管你们遇见了什么,不要指望原路返回!”   科尼利厄斯看着他的叔父,感觉就像面对这堵冰冷的石壁,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道:“谢谢你,昆恩叔父。”   说完,他举着牛油蜡烛,率先走进了密道里头,莱尔紧跟着他。   “谢谢你,昆恩老爷。”阿加西朝昆恩眨眨眼,走进密道。   积积拉着雷蒙德的袍袖,一块进去密道,最后是骑士们断后。   和之前走过的矮人地下通道相比,这条密道非常狭小低矮,大人族中除了积积,几乎全部都得弯腰低头走路。好在矮人精通地下建筑,密道中的通风十分良好,即使上百年没有人走过,依然干燥且没人令人作呕的异味。   “这密道通往哪里?”雷蒙德问科尼利厄斯。   “费克斯以前在卡勒特城住北区,他在那里有一处很大的住所,后来北区改建成了旧货市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科尼利厄斯摇着头,“我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出口很可能就在北区。那么,奥梅迪之石在哪个区?”   “原来应该在东区,但是现在……”科尼利厄斯仍在摇头,“我不知道。”   雷蒙德没有再吭声。   积积挠着脖子,好奇地问阿加西:“那位矮人先生为什么抢走银蛇,那又不是他的东西?”阿加西等人与矮人的对话完全是用古精灵语,她压根听不懂,从头至尾都是糊里糊涂的,只记着银蛇被矮人拿走了。   “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亲爱的。”阿加西向她解释道,“他让我们进密道,我就把银蛇给他。”   积积颇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船长先生,银蛇并不是你的,那是我带上船的。事实上,它也不是我的,它是小镇上一位女巫的烛台,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还给她,这样她不至于把我当成是卑劣的小偷。”   “别紧张,我认识你所说的这位女巫,事实上,这个烛台正是我在很久以前送给她的礼物。”阿加西怅然道,“遗憾的是,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了。”   “她是你的朋友!怎么回事?我看见她在锅子里煮眼珠子,她会吃人吗?”   听了这话,阿加西仰头大笑:“眼珠子?!哈哈哈,我的老天,你能确定吗?你捞出来看过吗?”   “没有,我被吓着了。”   阿加西接着笑问:“然后呢?”   “然后,我、罗伊和瑞恩就想逃跑,但门是锁着的,我拿银蛇烛台把窗子敲碎,爬出来的。”   “噢,我的老天!你们可真是……”阿加西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群孩子,“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那些可不是什么眼珠子,而是猫眼水晶。对猫眼水晶进行加热,能够析出里面的杂质,让水晶更加纯净。”   “……”积积挠着脖子,狐疑地回想当时的状况,“可是怎么会有泡菜香肠的味道?”   “你确定有泡菜香肠的味道?”   “嗯!那股味道简直香极了,应该是先将香肠煎得焦黄,然后才放入泡菜。”积积陶醉地深吸口气,“整个屋子都是那种香味……”   “嘿,假如你们还算仁慈的话,就别在这时候谈论什么泡菜香肠。”有骑士没好气道。对于数日以来一直在啃干粮的他们来说,连想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都是奢求,更别提什么泡菜香肠了。   积积只好乖巧地闭上嘴,阿加西笑眯眯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第七章   “船长!……不,大副!八点方向发现船队!有二十几艘!”   捷影号上了望台的水手朝底下大声嚷嚷道。   “船队!怎么会有船队会来这种鬼地方?!”   雷诺莫名其妙,一手扶着舵,一手抄起单筒望远镜向八点钟方向望去——果然有一支船队,而且并非寻常的商船,因为每艘船上都配备了数量不等的炮筒。   “是圣托克的皇家战船!该死的,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雷诺骂骂咧咧。   他们这群海盗几乎个个在圣托克的通缉名单上,一般情况下,他们在海上只打劫商船,对于各国的战船都采取避而远之的措施。   旁边有几个海盗水手头一遭见到二十几艘皇家战船,如此大的阵仗,让他们心里没底。   “是不是来抓我们?”   “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吧?”   “何止是这么大阵仗,还特地跑这么远的航程……”   大图克趴到船栏上,懒洋洋地看着远方的二十几个小点:“不用猜了,肯定不是为了我们来的。别忘了我们现在可在诺特加斯的皇家战船上,我们是雇佣兵,如果他们敢对我们动手,那就等于对诺特加斯开战。”   “亲爱的哥哥,别忘了我们只有一条船,而他们有二十几艘。他们完全可以把我们轰沉了,然后转脸不认账。”小图克靠在他旁边,“这是那位蓝裤子常干的事情。”   他口中的蓝裤子就是圣托克的国王陛下罗·英格索尔,出于他个人独特的审美品味,罗·英格索尔常年出现在公众面前都穿着各种各样深浅不一的蓝色制式裤子,有一次最为夸张,裤子上竟然同时出现条纹和斑点,使他看上去像是得了某种无法治愈的皮肤病,此举严重的考验了圣托克国民的忍耐程度。   他们交谈的时候,雷诺已经在转舵了。   小图克转头,喊过去:“什么打算?”   “先躲起来,再看看他们的航向。”雷诺沉稳地掌着舵,“他们的船大,速度比不上我们。只要不进入他们的射程范围,我们不会有危险。”   瑞恩拿着擦洗甲板的大刷子直起腰来,搂着酸痛的胳膊,眯着眼睛,使劲伸着脖子看远方的船队。   “罗伊!你还记不记得,父亲说过,圣托克的海军力量超过我们国家,所以一定要加强海防。”   罗伊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记得。”   “你瞧我们的船,再看他们的。我总算是能明白为何父亲大部分时候都皱着眉头。”   瑞恩无限沮丧,捷影号上连一门炮都没有,原本应该放置加农炮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了提高捷影号的速度,也为了让它穿过幽灵海域,是雷蒙德亲自下令将船上原本的六门加农炮卸掉。   罗伊这个时候想得却不是这些,他还记得科尼利厄斯一行矮人是经由圣托克进入诺特加斯的,并且在边境上,矮人们和骑士们之间爆发了一场错误的杀戮。在矮人被摄政王请入皇宫之中,父亲的脚步声在楼下来来回回踱到半夜。   他曾听见父亲忧心地告诉母亲,矮人进入诺特加斯,很可能是圣托克那位蓝裤子的坏主意。否则以蓝裤子的行事作风,矮人早就应该被杀掉了。   再后来,摄政王决定前往克里斯坦森大陆,整个骑士议会都反对,却没能拦住摄政王的脚步。回家后的父亲,仅管尽量掩饰,眼睛里却还是透着忧伤。   “嘿!孩子们!任何事情都不能作为偷懒的借口!想在船上生存下去,就得干活!干活才有面包!有面包才能活下去!明白吗?”   小图克看两个小家伙都干站着不动,冲他们嚷嚷。   罗伊和瑞恩认命地弯下腰去继续擦洗甲板,小图克双手抱胸,注视着他们,与其说是在监督,倒不如说是在欣赏。   与他目光相似的是大图克,他也在看着孩子们,像是看着童年时的自己和弟弟。   夜幕低垂。   捷影号如同一片阴影。悄然无声地航行在海面上,远远地尾随着圣托克船队,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他们抛锚了。”   小图克亲自在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牢圣托克的皇家船队。   甲板上,雷诺,大图克并一众水手们都靠在船栏上,包括罗伊和瑞恩在内。   “一、二、三……十八……”大图克轻声数着,“他们完全是有备而来,带来了一整支军队。”   没有经过训练,罗伊和瑞恩尽管也同样紧紧盯着圣托克船队,但微弱的星光使他们的视线范围极其有限,他们只能勉强分辨出船队的轮廓。瑞恩使劲地让自己蹦高些,好看得清楚一些。   “小家伙,你踩着我的脚了!”   大图克的大脚趾头被瑞恩踩得生疼。   “对不起!抱歉!”瑞恩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努力。   雷诺从后头拎起他的衣领,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那支军队在哪里。”   雷诺摇头,按住他肩膀,手指出去,开始做海盗基础知识教育:“看见那艘战舰放下的小船吗?”   瑞恩点点头,罗伊也凑过来听。   “每艘小船可以载十二人,刚才水手长数的就是小船的数目,根据小船数目就可以推算出他们的人数。”   罗伊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那些小船。   大图克双手抱胸,自言自语道:“人都上岸去,我们完全可以趁其不备,夺两条船过来。”   抢圣托克的船!罗伊听得吃了一惊,更让他吃惊的是旁边的海盗听见了都在点头。   雷诺操起望远镜,皱着眉头说:“就是麻烦一点,算了,我们还得去接应船长,别惹事了。”   大图克耸耸肩,一副惋惜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饶有兴趣地笑道:“不知道蓝裤子在不在上头?”   “不可能!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蓝裤子出过皇宫。他的兴趣是坐在皇宫里头,一道接一道地颁布法令,或者整死我们。”小图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了望台上溜了下来,在他们身后说道。   “我喜欢那艘,船头配备锥形尖角的那艘。一想到这些好东西都属于蓝裤子,我就寝食难安。”大图克无限怅然地看着船只。   雷诺知道大小图克在圣托克吃过很大的亏,尤其是大图克,在圣托克的监牢里几乎被打成残废,出来之后养了大半年的伤,才能够重新上船。   “等接应到船长,也许我们还来得及回来和他们玩个游戏。”   雷诺朝大图克使了个眼色。   大小图克都听懂了他的话,相视一笑。   “什么叫做和他们玩个游戏?”瑞恩听不明白,好奇地问。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安分点!小家伙。”   大图克直接拎起瑞恩,踢了他一脚屁股。   瑞恩站稳之后,不服地瞪着大图克。   小图克笑道:“怎么?不服气?小家伙,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想当海盗的话,我就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想当骑士的话,就别再问下去了。海盗勾当可不适合骑士。”   这句话算是彻底把罗伊和瑞恩堵死了。   就算他们再怎么好奇,身为骑士的后裔,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自己想当海盗。   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小图克喝道:“回舱房休息!马上!”   双胞胎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预计明天一早船就会到达预定点,上岸接应的人必须要有充足的精力,如果你们两个不想留守在船上的话,最好现在马上睡觉。”   话音刚落,双胞胎兄弟俩快速奔入舱门。   小图克满意地微笑。   大图克不理解地盯着自己弟弟:“你竟然想要带他们上岸?!”   “没办法,这件事情我想过了,如果留他们在船上,更让人担心。”小图克很无奈,“他们的闯祸能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你确定?”   “我也确定,让他们在眼皮底下保险一点。”说话的是雷诺。   “好吧好吧,大不了把他们捆起来走。”   大图克摇头走开。   捷影号升起主帆,在夜幕的遮掩下,远远地绕过圣托克船队,无声地继续航程。与他们渐行渐远的海岸上,近千名全副武装的圣托克骑士还有近百名圣托克魔法师踏上克里斯坦森大陆的土地。   一名头戴黑丝绒兜帽的人被骑士恭敬地扶下小船,踏过没过脚踝的海水,慢慢走向前,周围的骑士等待着她。   远处有狼吼声传来,她抬起头,露出兜帽下那张年轻美丽的脸。   “把地图给我。”她说。   “遵命,殿下。”   她就是圣托克国王罗·英格索尔年仅十六岁的妹妹,奈勒·英格索尔,圣托克的长公主,同时她也是一名出色的魔法师。   手中的地图是罗·英格索尔汇总了六个矮人所绘的地图,经过严格的对照,最后绘制出来的最接近实际地形的地图,并且地图上标明了通往卡勒特城最近的路径。唯一知道奥梅迪之石的矮人科尼利厄斯坚守住宝石精确的所在位置,手指划过卡勒特城的位置,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特地带来了经过特殊训练专门用于寻找魔法宝石的金龟子。   只要进了卡勒特城,金龟子就会带着她找到奥梅迪之石。而在这之前……巨狼此起彼伏的叫声已经越来越近,奈勒嘴角泛出微笑,带着些许好奇些许跃跃欲试。   “弓弩手准备!”   “保护殿下!”   骑士们将她安全的围在中间,同时,保护她的还有圣托克的四大魔法师。   第一头巨狼自丛林中跃出,前爪还未落地,尚在半空之中,就被强弩射中,痛苦嚎叫着跌落在地,紧接着又被七八根雪亮的长矛刺中,当场毙命。   第二头、第三头……   率先发现登陆海岸大人族的这一支狼人部落几乎全部陈尸在奈勒脚下,狼血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她皱着鼻子,目光从巨狼尸首上淡淡扫过:“那些矮人把狼人说得那么可怕,其实也不过如此。”   “殿下,这个真的有人形。”   有圣托克的骑士找到这支狼人部落的首领,受了重伤艰难喘息的狼人,由于肺被刺穿,他每下喘息都吐出许多血沫沫。   奈勒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赤身裸体毛发丛生的狼人。   “你真是从狼变成人的?会说话吗?”   即便会说话,狼人此时也说不出话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出的血沫四溅。   奈勒嫌恶地退开几步,小心地不让狼血沾上自己的衣袍,朝旁边骑士一抬下巴:“看来是不会说话,不用留着。”   骑士会意,将长矛往下一插,穿透狼人心脏所在,狼人即刻毙命。   没有再看狼人一眼,奈勒柔软的手往前一指,正是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卡勒特城的所在位置:“向北直行!”   上千人马向着卡勒特城进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第一节   第八章   这条密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幽暗、深邃,有时候还能听见从别处传来脚步声,后来证实那只是回音而已。唯一的好处是,这条密道还算平坦,大概是因为当初方便运送烟草,整条路都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石壁都是光光的,没有任何雕刻。   “现在该是什么时候了?”积积小声问。在地底呆久了,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反射日光,只能靠蜡烛来照明的洞穴通道里,会让人完全忘掉时间。   “我猜,应该是吃下午茶的时间了。”阿加西夸张地哀叹着,“想想吧,擦得锃亮的银盘上盛放着香草松饼,上面还浇着一层厚厚的糖浆。法尔红茶的香气钻进鼻端,轻轻撩拨着略带困倦的神经……”   雷蒙德轻咳两声:“船长先生,即使在船上,我也不知道你还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在船上我的确不喝,”阿加西道,“我对梅尔的厨艺并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松饼的神秘世界了解得还不够。当然,最重要的是,亲手为你倒红茶的人是谁,光是看见姑娘圆润光滑的胳膊……”   “明白了,请不必再说下去。”雷蒙德淡淡地制止住她。   “……可是,我还没听明白。”积积懵懵懂懂地问,“那姑娘怎么了?胳膊怎么了?”   雷蒙德冷冷地瞪了阿加西一眼。   “是的,那位好姑娘只是帮我倒杯茶,然后我向她道谢,仅此而已,亲爱的。”阿加西摸摸积积脑袋,半哄半骗。   “……”   积积正疑惑着,前头的黑暗中传来一种很古怪的声音,悉悉索索的,像是某种硬刮的面料从石壁上蹭过,并且伴随着细得像丝一般的尖锐声音。   “那是什么?”   科尼利厄斯走在最前面,这种声音使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问莱尔。   “我也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科尼利厄斯老爷。”莱尔竖起耳朵,努力听着。   “这是什么?”积积也在问,可惜同样没人能够回答她。“我觉得不像狼人的脚步声,狼人的脚步应该是这样的,啪嗒啪嗒……”她只好自言自语。   “说得不错,亲爱的。”   阿加西边说着,边把积积拽到自己身后。   骑士们警觉地往前,将摄政王围到中间,手扶到佩剑上……   突然之间,原本就在通道中流窜的风猛然增大,呼啦一下就晃灭了牛油蜡烛上的火苗,令所有人陷入一团黑暗之中。   慌乱之中,骑士们在紧张地叫着——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打火石,快把打火石拿出来!”   ……   短暂的黑暗之后,烛火被重新燃起,眼前的情况让科尼利厄斯倒抽了一口冷气。   绿茵茵的蜘蛛与他们近在咫尺。   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或是十几只,而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成片。   阴沉的绿色布满地面,覆盖着两旁的石壁,甚至连他们头顶处的洞穴顶也爬满了这些细腿长脚的不速之客。   这下,连积积都有些发毛了,挠着脖子自言自语道:“这么多……”   乍见到牛油蜡烛上的烛火,绿蜘蛛们由于本能之中对火的畏惧,悉悉索索退开了一点,一时并不急于爬过来。它们的腿刷刷地划过石壁,发出他们之前听到的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尖锐得像细丝般的声音则是从他们口部发出来的。   有蜘蛛恐惧症的约翰尼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呼吸无比艰难,看上去他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狂奔,只是多年训练有素的责任感依然让他坚持挺立不动。   “科尼利厄斯老爷……我们该怎么办?”莱尔嗓子发干。   雷蒙德也是头一遭见到如此庞大的蜘蛛大军,双手轻触,想试着用魔法来驱散它们,咒语还未念出来,即被阿加西按住手。   “你的身体状况,暂时还是不要用魔法比较好。”   说着,他的另一手已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硫磺蛋,用匕首戳进去,凑近烛火将它点燃。   才刚刚点燃,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顿时充斥着整个狭小的密道,蜘蛛们闻到这个味道纷纷退缩……   “瞧,这玩意儿有用!”阿加西得意道。   雷蒙德观察地比他更加认真:“他们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也不愿意放过我们。”密密麻麻的蜘蛛群并不是完全撤离,而是退到可以忍受的范围,依旧对他们虎视眈眈。   “啊哦……这玩意可支撑不了多久!”阿加西高举着燃烧的硫磺蛋,往前走几步,蜘蛛们就相应的退开几步。   “冲过去。”雷蒙德沉声道。   阿加西转头盯着他:“嗯?!”   “我说,冲过去!要快!”雷蒙德重复道。   ““好吧好吧,我是说,遵命,陛下!”阿加西深吸口气,提高嗓门,“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现在,跟着我,跑!”   他把最后一句话用大人族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又用古精灵语说了一遍,之后便发足奔跑,所有人的都跟着他,在密道中竭尽全力地快速奔跑,直至将蜘蛛们都抛在身后。   积积紧紧跟着雷蒙德身边,听着身后那些蜘蛛的悉悉索索声,然后看见阿加西向后抛出硫磺蛋……   滋滋燃烧的硫磺蛋砰然落地,碎成好几块,四下溅开,刺鼻的味道更加浓烈。   烛火被风吹得快要熄灭,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照明。   他们往前飞快地奔跑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回荡在狭小的密道空间中。眼前的路在黑暗中延伸,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什么时候才能到出口?”积积气喘吁吁地问。   她的话音刚落,最前头的阿加西就堪堪刹住脚步,以至于被后头的科尼利厄斯重重撞上腰眼。   “哎呦!”阿加西扶着腰惨叫,在他面前是一堵结结实实的石壁。   科尼利厄斯顾不上道歉,手摸上石壁:“到头了?”   “别摸了,快想想怎么打开!”阿加西着急道。   “我……”   对于科尼利厄斯来说,这可是个难题,他原本对咒语机关等等就不在行,更何况眼前这个还是被废弃了上百年的密道。   他用斧背试着敲击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鼓震着每个人的耳膜。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上头有个凹槽,和咱们家厨房的设计一样。”   莱尔熟练地将手摸进门上的凹槽,里面果然有一颗光滑的石球。他将石球一拨,石球滚入凹槽的另外一头,咔哒咔哒,石门似乎艰难地动了一下……   “也许我们该帮帮它。”   阿加西示意科尼利厄斯也过来一块推门,在他们的努力下,石门缓慢地向旁边滑开,许久未见的明亮而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   积积个头最小,门才开了一条小缝,她就哧溜一下窜了出去。雷蒙德想抓住她,却仅仅只是让红头发柔软地拂过他的手背。   “哇!…………哇!”   前头一声是小女孩常发出的赞叹声,雷蒙德听出来,然而后面的一声“哇”的语调却有些怪异。   他刚要出去,阿加西抢在他前头,挤了出去。   “积积,快过来!”阿加西把愣楞站着不动的积积揽到身边。   其他人也都出了洞口,这才看清周遭的状况——   到处都是废墟,用巨石雕刻而成的矮人全身坐像倾塌着,光是石脸就足足让八、九个积积这么大的孩子躺在上头睡觉。那张严肃的石脸斜躺正对着密道出口,空洞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最糟糕的事情,也是积积第二声“哇”的由来:石像的上方,站满了巨狼,有大的,有小的,最小的狼十足就是绒毛小狗的模样。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盯着他们,眼睛绿茵茵的,恰似密道里头烛火下的绿蜘蛛。   众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大部分人的心里头都是欲哭无泪,为着刚刚逃离蜘蛛的天罗地网,又马上就掉落狼窝的运气哀叹。   巨狼打量他们的目光无异于是在看着囊中之物,小狼们的目光则更接近好奇,并且是跃跃欲试的那种好奇。   “莱尔说得没错,这里果然变成了狼的巢穴。”   科尼利厄斯喃喃自语,地上的这尊石像所塑是矮人族中的英雄谢尔顿,两千年前谢尔顿曾经率领着整个矮人族打败飞龙。   最后出来的骑士本想把石门再关上,但眼见到数十头狼人对他们虎视眈眈,手上的动作便迟疑下来。   是成为狼人的盘中餐?还是去当蜘蛛们的免费饮料?   究竟那一种才更划算些,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问题。   积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硫磺蛋来,阿加西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再等一下,亲爱的,别着急。”   最后钻出密道的骑士们本来想再把石门关上,但看到这群虎视眈眈的巨狼之后,迟疑下来。谁也没法确定,也许待会儿还得回到密道里去。   密道内,微小的悉悉索索声已经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是成为狼人的盘中餐?还是成为蜘蛛们的免费饮料?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问题。   雷蒙德与阿加西交换了一下眼神,雷蒙德的下巴微不可见地朝东南方向努了一下,阿加西默默点头。   “陛下!我认为我们……”约翰尼被密道内越来越近的悉悉索索声弄得神经发紧。   “冷静点,约翰尼。”雷蒙德的声音一如寻常地沉着,“我看得出你不喜欢蜘蛛,因此,我们可以选择狼人。”   “狼人?!”   约翰尼没听明白。   阿加西的匕首已经落到手上,同时小声问积积:“硫磺蛋还剩几个?”   积积掏了掏:“还有两个。”   “那我们最好省得点。”   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越来越来,蜘蛛们已经快要到达密道口,约翰尼脖颈上的每一根毛都竖着,直冒冷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第二节      阿加西的匕首脱手而出,正戳中最近处的一头巨狼胸口,随着巨狼吃痛的咆哮,狼血哗啦一下淌出来。   狼血所散发出来的腥味,比起人血要更加浓烈。   刚刚冲出密道的蜘蛛们无暇再理会雷蒙德一行人,而是被血腥味所牵引着,如绿色潮水一般飞快地漫向那头受伤的巨狼……   说来也怪,原来雷蒙德和阿加西的计划只是想用狼人引开蜘蛛,但眼前的状况却令他们吃了一惊。这种绿蜘蛛就好像是狼人的天敌,所有的狼人看见绿色潮水,再听见从蜘蛛口中发出的尖锐如细丝般的声音,全都返身而逃。   那头受伤的狼人哀嚎着,踉跄逃跑,血滴了一路,蜘蛛们嗅着血腥味,一路追过去。   积积眼睁睁地看着蜘蛛们漫过雕像,漫过废墟,无阻碍地漫向巨狼,巨狼踉跄哀嚎,声音凄厉,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   “快走!”雷蒙德推了一下还在发呆的科尼利厄斯,“你在前面带路!”   科尼利厄斯如梦初醒,绕过石像,发足往东南面跑去。积积还在踮着脚尖张望那头受伤狼人的方向,冷不丁被阿加西一把拽走。   所有的人都跟着科尼利厄斯身后,在废墟中穿行着。   “狼人连蜘蛛也怕,”积积一边跑着还一边和阿加西说着话,“也许我们应该抓几只蜘蛛带着。”   “宝贝,为了你的脖子着想,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阿加西好心劝道。   路上到处都是崩塌的巨石块,使得他们行走地非常不顺利,如果没有加上莱尔时而在旁边提醒,科尼利厄斯几乎都不认得路了。   “我恐怕我们得再快一点,科尼利厄斯老爷,这里已经看不见蜘蛛了。”莱尔非常清楚,失去蜘蛛们的震慑力,狼人对于他们全部干脆的吞下肚子可不会有任何顾忌。   “是的,我知道!可我怎么知道这该死的圣堂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它究竟、该死的、被这些狼人藏到哪里去了!!!”   科尼利厄斯很恼火,他正在找圣堂的入口,却根本找不到。   在狼人入侵之后,莱尔虽然来过一次卡勒特城,知道这个城成了狼窝,但东区他没有来过,眼下身处其中,才意识到东区可能是遭受摧毁性最严重的地段,就像是被一柄狂怒的巨锤狂风暴雨般的敲击过般,满目苍夷,惨不忍睹。   “科尼利厄斯老爷,你看这个……”莱尔看见一小截雕刻成麦穗的石块,“这个是不是圣堂屋檐上的一角?”   科尼利厄斯看过去,楞了一下:“这么说,这里就是圣堂?”他脚下的地方只能称得上是乱石堆。   莱尔环顾四周,迟疑了下:“恐怕是的,科尼利厄斯老爷。”   科尼利厄斯完全呆住,从卡勒特城初建时就有了圣堂,它是用最坚硬的石头,由最出色的工匠建造而成,只有矮人贵族中仅有的十二个经过册封的姓氏族人才能出入的地方。他之前完全没有料到,圣堂竟然整个被摧毁,只剩下满地的乱石。   看见矮人黯然神伤的模样,雷蒙德已经预感到不祥,缓缓问道:“你所说的,奥梅迪之石就存放圣堂?”   科尼利厄斯被杂乱毛发所覆盖的头颅沉重地点了点。   “大概在什么位置?也许还可以找到。”   千里迢迢,历经千辛万苦,雷蒙德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不知道……”科尼利厄斯摇着头,悲伤地看上地上的碎石,“都乱成了一团,我根本没想到圣堂会变成这个样子。”   “试一试啊!”雷蒙德加重语气,“就算要放弃,也应该在试过之后再放弃!”   科尼利厄斯抬起头来,穹顶水晶反射下来的日光微微刺痛他的双目,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活过了几百年般地苍老无力……   雷蒙德心中焦急,想要上前再鼓励他,却听见身后骑士疾呼:   “狼人来了!快走!”   他回头,果然看见三、五头巨狼在乱石间腾挪飞跃,正是冲着他们过来。   “陛下,快走!”约翰尼催促雷蒙德。   雷蒙德暗暗咬牙,虽然他对奥梅迪之石的渴求是如此强烈,但也不能够将同伴的生命置之不顾。   “走!”他下令道。   已然不多的硫磺蛋只能用在最危急的时刻,这点不需要商量,众人都有此共识。在开阔地与狼人对峙,未免太过愚蠢,所以一行人毫无方向却目标明确地寻找着可以隐蔽躲藏的场所。   当莱尔看到一处入口时,模模糊糊想起似乎原来是公共浴池,他顾不得多想,一头便冲了进去,其他人别无选择地都跟着他进去了。   当有巨狼试图跟进来时,雷蒙德拦住想冲向前的约翰尼,一道蓝光从他指尖发出,却被巨狼躲过,击中石块。石块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哗啦啦地坍塌下来,将整个入口都堵住了。   里面,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下总算是能歇口气儿了。”   阿加西长吐口气,虽然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但一团蓬松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这孩子仍然好端端的,他感到一阵安心。   莱尔掏出火石,咔咔咔地打,旁边的骑士递过去一小截蜡烛。   被落石封住的入口,能听见有狼爪在外间发狂地刨动,并且伴以凄厉的嘶吼声。声音传进来,不由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些狼怎么了?”   积积自小在森林中奔跑着长大,对野兽很熟悉,觉得狼叫声有点不对劲,如果仅仅只是想把他们吃掉,叫声不应该这么凄厉。   外间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大概是巨狼们扒开了一块大石。   “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约翰尼被狼叫声弄得心烦意乱,“听起来那些狼像是疯了。”   一小截蜡烛并不足够照亮整个空间,不过倒足以让科尼利厄斯认出他熟悉的场景。   “……这里、这里是……圣堂里头给胡子受洗的地方。”他蹲下身体,用手抚摸一根光秃秃的矮石柱,“这上面原来有一个银盆,我二十八岁那年就在这里受洗。”   阿加西瞥了一眼他乱糟糟的长胡子,决定还是不要发表意见的好。   “奥梅迪之石也在这里吗?”雷蒙德抱着一丝希望问他。   “不,奥梅迪之石一直被镶嵌在圣堂顶部,矮人族并不拥有水元素的咒语,我们无法控制它。所以只是把它和其他成百上千的水晶混在一起。”科尼利厄斯接着说下去,“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它的真实位置。”   雷蒙德疲倦地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现在圣堂完全被摧毁,奥梅迪之石又被混在水晶之中,即便找到顶部的碎片,要再从中找出奥梅迪之石,谈何容易。   外间又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这次是接连几块石头。照着巨狼这种毅力,它们很快就能刨开入口。   积积胆子大,看微弱烛光下,前头黑乎乎地,似乎有路可走,便自己先扶着墙走过去。才没走几步,就听见某种古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满怀着幸福的呼噜声。小呼噜声此起彼伏,说明小动物们并不止一头。   烛光已不能照亮这边,她循声好奇地摸过去,触手处毛茸茸的一片,暖和的小身体在她的手掌下随着呼噜声起伏……   “积积!”   阿加西在唤她。   积积缩回手,生怕惊醒睡得正香的小动物,小声回答道:“船长先生,我在这里,这里有很好玩的东西,你快来看!”   由于这孩子胆子大得离奇,所以她口中的很好玩,多少让阿加西有点怀疑。他走过来,和他一块的还有科尼利厄斯、莱尔等人。   直到这时,烛火照亮了积积,也照亮了她刚才抚弄的小动物们——一窝小狼崽,准确的说,是五头长着白金色绒毛的小狼崽,都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科尼利厄斯倒吸了一口冷气,恨得咬牙切齿:“又是一窝狼崽子!它们怎么能……竟敢把圣堂当成狼窝。”   “哇,它们长的可真漂亮!和外头那些狼都不一样,对吗。”积积赞叹地看着小金狼们。   面对狼崽子们,两人的态度天差地别。   雷蒙德注视着一群小金狼,这才明白外间的巨狼为什么会那么抓狂地在扒石头,显然这几头小金狼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   “金色的狼?”和之前所遇到的狼都不一样,他转向莱尔。   “我以前也没见过。”莱尔迟疑道:“不过传说中,金狼是狼族中的王族,足有统领狼族的能力。科尼利厄斯老爷,您曾经见过吗?”   “没有。”   科尼利厄斯拎着斧头走向狼崽子们,他是绝对不会去管一个孩子是什么态度,即使她是大人族的孩子,他挥起斧头,就要砍下去……   “不!”   积积厉声喊道,急急忙忙挡在小金狼们的前面。之前矮人们的话,她一句都没听到,不明白这个矮人为什么要杀这群小金狼。   “你给我让开!”科尼利厄斯不耐烦地一把拽开积积。   积积被他拽得差点摔倒在地,眼见他又举起斧头,便咬牙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过去,反倒将科尼利厄斯撞翻在地。   “积积。”   雷蒙德无奈地看着她,在之前的路途中,科尼利厄斯等人已经杀过一次狼崽子们。家园被夺,族人被杀,矮人们对于狼人刻骨铭心的恨,他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对于积积来说,又确实不容易解释清楚。   积积看着雷蒙德,她能感觉到他是支持矮人的,这点让她更加不解与难过:“雷,它们还这么小,根本不会伤害我们,我们不能杀它们!”   “积积,它们会长大的,而且它们是狼。”   “那就等到它们长大之后再说。”积积焦急地摇着头:“可现在不行,它们什么都没有做,它们有活下去的权力。你不能杀它们!”   科尼利厄斯气汹汹地站起来,他才不管积积和雷蒙德在争论什么,指着积积用古精灵语朝雷蒙德怒道:“这里是我们矮人的卡勒特城,我们的圣堂!你们大人族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最好赶快把她拉开,否则我的斧头可不长眼睛。”   雷蒙德看了约翰尼一眼,约翰尼会意,上前把积积拉开。   “放开我!快放开我!”积积眼睁睁地看着科尼利厄斯手持利斧上头,几头小金狼睡着酣甜,浑然不知道大祸临头,“船长先生,船长先生!”   阿加西的心肠最软,此时又听见积积喊他,避着人手指轻轻一弹,唯一的烛火扑哧被熄灭,众人都吃了一惊,愣住。   积积趁机摆脱开约翰尼,循着记忆撞开科尼利厄斯,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把小金狼们藏到安全的地方。   等到莱尔重新点燃烛火,才发现他的科尼利厄斯老爷被撞得卡在石头之间,正费力挣扎着想要摆脱。   入口处,狼人的凄厉咆哮声越来越大,像是又来了好几头狼人。   “没时间耽搁了,我们得赶紧走!”   阿加西顶了下科尼利厄斯的肩膀,帮助他摆脱石头,没等科尼利厄斯发火,就从莱尔手中拿走了蜡烛,自顾继续往前头走去。当然,他没忘记拉上积积。   雷蒙德与骑士们们跟上。   “科尼利厄斯老爷……”烛火远去,莱尔仍在等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气愤难平,拿了利斧乱剁一通,然后才大步去追赶众人。只是由于光线太弱,狼崽子们又被积积弄得东一头西一头的,究竟有没有剁到,他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我的天啊……罗伊,你快来看!我们到哪里了?”   瑞恩醒来,才从圆窗瞥了一眼,就连声叫唤罗伊。   罗伊睡眼惺忪地从羽毛枕头上抬起头,连日的疲惫让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又沉又酸,似乎只有把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用雪白的棉花包裹起来,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   “快看!快看!”瑞恩催促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的罗伊。   罗伊强撑开眼皮,圆窗外的风景立刻使他睁大了眼睛……   “我们不在海上了?!”   双胞胎兄弟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鞋袜,然后小旋风一般刮上甲板,趴在船栏上向外头看。   捷影号已经不在海上了,船的左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右边却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在这个季节,草原上长满了随风摆动的野草,草芯很古怪,不是青葱的绿,反倒是象牙般的白。时而有比麻雀更小的鸟儿在草丛中起伏跳跃,大概是在寻找小虫儿。   这一切,与刚刚到达克里斯坦森大陆时看到的赤红鹰嘴崖不同。鹰嘴崖对于他们这群来客,是居高临下的,是咄咄逼人的,是具有震慑力的。而这里不同,草原在他们眼皮底下铺陈开来,安静、祥和,像一个敞开柔软胸怀的女人,让人情不自禁想到上头去结结实实地打几个滚。   奥利弗的长胡子拖过甲板,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草原,满满的眷恋:“圣伯溪谷还是这样美啊!”   “这里就是圣伯溪谷!”罗伊惊讶道。   奥利弗仿佛根本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话,继续叨叨着:“看那些狮牙草,把草芯的汁挤出来,止血的效果好极了。再往前走就是九里湖,湖面上有成群的天鹅,它们展开翅膀的时候,就像飘在湖上的一朵云……”   大图克在他身后听着,诧异地看向小图克:“老是老了点,不过记性挺好的。”   小图克还没说话,就看见奥利弗悉悉索索地转过身来,瞠目看着大图克。   “你……你是谁?你们……”   “刚才我们还在一块儿吃早餐,我递了果酱给你,不记得了?”大图克莫名其妙,同样瞠目瞪着他。   小图克示意罗伊来安抚奥利弗先生,自己则将大图克拖到一边:“这老头儿就是不记得人,扭脸就忘,你千万别吓着他,还得靠他来指路呢。”   清澈的水哗哗地自船舷边淌过,雷诺转动舵轮,船绕过一处将近九十度的大弯口,驶向应该是九里湖的所在。   随着船身的移动,周围的景致在变化,雷诺原本轻松掌舵的手渐渐发紧。   正在安慰奥利弗先生的罗伊不经意间抬起头,他微张着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致。   刚刚跑去梅森先生那里,嘴里叼了块面包,手里还给罗伊带了块面包的瑞恩跑出舱门,没走两步,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住……   大小图克都在看着,包括船上的其他水手,可是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利刃分为两半。   西边的湖泊,干净清透,却毫无生机。湖面上没有飞禽,湖水中连小鱼小虾都没有,一片死寂。而东边……   东边的湖泊,是铁灰色的,湖水就像凝固的岩浆,一群浑身发黑的天鹅纹丝不动地凝固在湖水之上。连岸边的花草树木都是凝固的,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绿变成暗沉的灰,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像是穿过丛丛锋利的兵刃。   拐过这个弯,捷影号像是从天堂进入魔窟。   周围寂静无声,大图克轻轻地长吐出一口气,周围仿佛连空气都是凝固的,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都会惊动潜伏在不知名处的恶魔。   雷诺攥紧船舵,不知不觉间,手心里全都是汗。而上一次他掌舵的时候手心出汗,是驾驶海盗船穿过暗礁区的时候。   “罗伊,这里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你看那些天鹅……”瑞恩凑到罗伊耳边,小声地说。   罗伊盯着那群天鹅——这群天鹅的神态各异,像是猝不及防被凝固在湖面之上。原本洁白的羽毛,由于积满灰尘,而呈现出灰蒙蒙的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邪恶魔法,让这么美丽的生灵遭受这样的痛苦。   “这种地方……真像船长会来的地方。”大图克很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向小图克,“还记不记得那次被船长骗去哈瑞岛的事情,他说走私贩在岛上藏了金币,结果……”他脸上的表情厌恶地扭曲着。   “结果怎么了?”   瑞恩好奇的问。   大概是因为那段回忆让人不堪回首,小图克痛苦地推了推额头:“那岛上到处都堆着半尺厚的鸟粪,简直没法走路。”   “更糟的是,海鸟不仅把帆也啄破了,还把我的靴子都啄烂了。”大图克嘿嘿地笑,“我用光梅丽娜所有的香皂,才把那股子鸟粪味洗掉。”梅丽娜是他的相好,安提科城的一位女裁缝。   “你的脚本来就和鸟粪一个味道,完全是多此一举。”雷诺嘲笑他。   船上原本低沉压抑的气氛,因为他们的话总算有了些许缓和。   罗伊突然意识到,大图克貌似无意的自我调侃实际上是有意为之,而小图克和雷诺则是在配合他。这些海盗的沉着冷静,内心的强大,恐怕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奥利弗先生双手抠在船栏上,他没有说话,可那样子让人看了心碎。   罗伊替他将覆盖到脸上的头发拢开,手指触摸到一点凉凉的湿意,才知道这位老人在流泪……   “奥利弗先生,”罗伊想安慰他,但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上岸之后,我们能找出破解魔法的办法来。我是说,虽然我对魔法不太懂,但这些看上去就像是被施了魔法,是不是?”   “魔法、魔法……”   举袖子抹去浑浊的眼睛中的泪水,奥利弗喃喃自语着。   “或者是魔药?”罗伊猜测着,“这个施魔法的人一定……”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听见身边的奥利弗先生发出吼声,异常的语调,声音与平常大相径庭,大得惊人!   船上所有人都被奥利弗先生吓了一跳。   他说的话是古精灵语,除了科林没人能听懂,事实上,连科林都听得似懂非懂。   这是咒语。   非常、非常古老的咒语。   这些咒语轰隆隆地碾过湖面,铁灰色的凝固的湖水开始震动,出现裂纹。   “这老头发什么疯!”   由于整片湖水都在摇晃,捷影号也晃得厉害,雷诺紧抓船舵,朝小图克喊过去。   “我怎么知道!”   小图克话刚说完,湖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湖面彻底崩裂,冰冷的湖水喷涌而出,如暴雨般倾落在船上,兜头兜脸浇在每个人身上。   瑞恩更为倒霉,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到脚,抹去脸上的湖水,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只硬梆梆的天鹅,羽毛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东边的湖面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利斧劈开,清澈的湖水从底下涌出来,漫过,与西面的湖水连接成一片。   “靠岸,就在那里。”   奥利弗沙哑地指着东面。   雷诺深吸口气,循着他的手指望去,顺着被魔法劈开的湖水,一直延伸到岸边。那里,毫无温度的铁树钢枝冷冷地等待着他们。   “那里通往什么地方?”小图克问,“你知道?”   奥利弗缓缓地摇头,施展过魔法之后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不,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去找到毁掉这一切的人!”   “矮人老爷,我知道眼前这一切让你很愤怒,但是我们冒险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应我们的船长。”小图克想劝他。   奥利弗看着他:“你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帮助我们吗?”   “这个……”小图克有点结舌,转头问雷诺,“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怎么还记得这事?!”   雷诺耸耸肩。   “我们的确是来帮助你们的,不过,这是因为有人付给我们酬劳。”小图克实话实说,“酬劳你懂吗?就是金币。我们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金币我也有。”奥利弗说。   “别逗了老头,你的家我们都去过,最值钱的就是银托盘,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怎么可能还有金币呢。”小图克压根不信。   听他这么一说,奥利弗陷入苦思之中……   雇佣、酬劳、金币,这已经不是罗伊和瑞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对话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认识到真正的海盗世界,冰冷而残酷。   包括雷诺、大图克在内的所有人都在静默着。科林轻轻把手搭在老奥利弗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手上。尽管奥利弗是他的堂兄,但理智告诉科林,他们绝对不是费尔班克·忒森霍芬的对手。   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双胞胎兄弟相互看了一眼,天生的血缘关系让他们心有灵犀,不再需要过多的语言。   “奥利弗先生,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愿意陪你一起去。”   罗伊和瑞恩一起站到了奥利弗的旁边。   奥利弗还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小图克已经恼怒地瞪着他们俩,手一指再重重一点:“你们俩不要凑热闹,只要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罗伊摇头:“没有用的,只要看到这里的模样,他就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图克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示意水手:“把他们两个人关到舱室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他们出来。”   两个身形魁梧的水手朝罗伊和瑞恩走过去,光是比块头,水手的胳膊比兄弟俩的大腿还粗,显然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瑞恩推开两步,恼怒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我当然可以。”   罗伊也和瑞恩一样退开两步,但他的口中却发出古怪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别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奥利弗先生转头吃惊地看着他——因为罗伊所念的,正是之前他念的古老咒语。这些咒语罗伊全然不懂得其中意思,仅仅记住发音,这个时候依样画葫芦念出来,只是存心想试试。   叽里咕噜一串飞快地念完,周围一切照旧,没有丝毫变化,罗伊沮丧地叹了口气。   “把手给我。”   老奥利弗拿起罗伊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中画了一个奇怪地符号。   “你再试一次。”   这时候,瑞恩已经被一名水手拎了起来。   眼看一双大手朝着自己过来,罗伊急急忙忙念出咒语,只听见甲板上的木板咯咯噔噔吱吱嘎嘎地作响,几块木板开始碎裂……   “小兔崽子!你想把船毁了吗?!”小图克急道。   罗伊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咒语竟然有这么大的效果,虽然比不上老奥利弗,但对他一个魔法门外汉而言,实在是非常非常大的惊喜。   “这孩子什么时候会魔法?他们不是骑士的后裔吗?”雷诺不明白。   不仅仅是他,没人弄得明白,旁边有的水手自言自语的学着那句咒语,随即被近旁的大图克扇了一巴掌。   “你,帮我。”老奥利弗看着罗伊,“我,教你魔法,好吗?”   “你,教,我,魔法!”   罗伊吃惊地看着老奥利弗,内心在剧烈地交战中。对于魔法,他不仅仅是好奇,而是发现了自己真的有魔法天赋。同样的咒语,积积做不到,瑞恩做不到,可是他却能做到。但是……父亲,父亲他会说什么呢?   “快答应他,罗伊!你这个傻瓜!”瑞恩在水手的钳制下朝他喊道,“只有白痴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可是父亲……”罗伊仍然在犹豫,要知道,把魔法当成游戏来玩耍父亲或许可以容忍,但是正式学习魔法,成为一名魔法师,这恐怕是父亲绝对不会允许的。   瑞恩着急道:“我们不告诉他不就行了,你快点答应,先把我救出来行吗?!”   罗伊看向老奥利弗:“您真的觉得我可以学习魔法吗?”   老奥利弗点头,灰色的长胡子在甲板上一扫一扫,道:“是的,孩子,你学习魔法的速度让我羡慕。”   甲板上的其他人都注视着罗伊,每个人都见识到刚才罗伊使用咒语的效力。小图克像是在陡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大声嚷嚷过来:“嘿!小子,如果我是你,拥有这样的天赋,我会欣喜若狂的!可你现在的样子却像只缩在壳里的海龟,真是不明白你究竟在怕什么!”   罗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片刻之后,他猛得抬头看向老奥利弗:“好的,请您教我魔法!我愿意跟着您学习。”   老奥利弗脸上的皱纹往一块儿挤了挤,看起来应该是在笑。   “大副先生,请把船靠岸,让我们下船。”罗伊朝雷诺喊道,“还有,请放开我的兄弟,我保证不再打扰到你们。”   让这一老两小下船去,如果遇见狼人,无疑是去送死。雷诺头疼得扶着额头,转向小图克:“这小子是在和我说话吗?”   “除非你不是大副。”小图克耸肩。   “真是要让人发疯。”   雷诺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他开始回想起最初的时候,他们原来是在矮人矿洞里头好好地歇着,然后孩子们就不见了,于是他们千辛万苦地度过地下河,来到老奥利弗家中;接着在积积的鼓惑下,船长又不见了;然后他在双胞胎兄弟的鼓惑下,决定来找船长;捷影号行驶到了这里,这两个孩子又自不量力地要去帮助矮人……   小图克凑过来:“我有个好主意。”   “快说!”   “我们要在这里接应船长,本来也要下船的。我们可以答应这个老头,只要他帮我们找到船长,我们就帮他找魔法师复仇。”小图克在雷诺耳朵旁小声说。   雷诺皱起眉头:“我们怎么可能是魔法师的对手!”   “你傻啊!”小图克把他脑袋扳过来,“这老头是什么记性,转脸就忘,找到船长之后我们什么都不提,他自然就忘了!”   “可是这样……”   老奥利弗一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的模样,又是矮人,雷诺总觉得他十分弱小,欺骗这样的老人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大图克走过来,他根本不用听小图克之前说了些什么,只要看一眼小图克的眼神,就知道兄弟脑子里转的是什么主意。他直截了当对还在犹豫的雷诺说:“我们是为了那个老头好,难道他一把年纪,你还看着他去找人拼命。”   雷诺被他们两个人说得更加迷糊,甩甩头,下命令道:“靠岸,下船,先找着船长再说吧!”   等找到阿加西,这件事就可以推给阿加西来决断,雷诺想着,暂时松了口气。   船缓缓往岸边驶去。   “告诉他,只要他帮助我们找到船长,我们就帮他去找魔法师复仇!”小图克示意水手松开瑞恩,然后朝他道,“明白了吗?”   “真的?”   “是真的!不过我们必须约法三章,上岸之后,你和罗伊必须乖乖听话!严格遵循……”   瑞恩一个劲儿的点头。   等到说完,小图克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把上船之前对他们俩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已,低头看到甲板破裂的木板,料到自己这番教训也不会有什么成效。   这片湖水深不可测,捷影号停靠在岸边,也丝毫没有搁浅的危险。   绳梯放下去,雷诺、小图克还有众水手们带好各种派得上用场的装备下船,干粮带得却不多。与前一次相同,仍然是大图克留守在船上,考虑到这带鸟不生蛋,鱼不见影,所以小图克尽可能多的给他留下充裕的食物。   他并不担心自己,相信很快可以穿过这片铁灰色地带,到时候打鸟或者捕猎小兽,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哪怕是碰上狼人,杀一头也足够一群人吃上三顿了。   踏上这块土地,连地面都与众不同,虽然看上去明明是泥土,但踩在上面就像是踩在花岗岩石上一样,硬梆梆的。罗伊和瑞恩使劲跺了跺,反而把自己的腿跺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图克才刚刚往前走了一步,脚踝处就立刻被地上的杂草刮出一道血口,他低声咒骂着。   这些平常看似无奇的小草,在这里变得坚硬如铁石,锋利如刀片,随随便便一片叶子,都能划破人的咽喉。   雷诺高声道:“大家要小心,慢慢地走,不要被任何树叶树枝刮到。”他小心翼翼地踩过去,厚厚的牛皮靴子下,发出细小的咯嘣声,就像是细铁丝被崩断的动静。   双胞胎兄弟看着眼前这片杀机四伏的森林,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奥利弗先生,我想你的胡子最好能打个结,不然的话,会被勾到的。”罗伊朝着老奥利弗说话,“还有您的袍子,最好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奥利弗的胡子末端就绕在硬梆梆的草叶上,弄得他一步都动弹不得。   科林想帮他解开,但是由于老奥利弗生拉硬拽,胡子左一道右一道,绕得十分紧,不仅解不下来,还差点划破他自己的手,好在矮人族的皮肤天生就比大人族要粗砺,起了皮但没出血。   小图克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将奥利弗的胡子割断。   “你怎么能剪他的胡子!”科林恼怒地看着他,胡子对矮人来说十分珍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随随便便剪掉。   尽管听不懂科林的话,光看脸色,小图克也知道他在恼怒什么,站起身来:“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科林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奥利弗阻止。   老奥利弗看着草叶上自己灰蒙蒙的胡须,再抬头看向他们所处的这片铁灰色的森林,目光所及之处,草木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风声穿梭而来,鬼哭神嚎般的呜咽着……   “走吧。”他对科林说,示意他不要与大人族发生争执。   科林只好听他的。   一行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第一节   第十章   积积听见了科尼利厄斯用斧头剁的声响,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只手紧紧地环抱在胸前,小胸脯起伏不定,沉默着任由阿加西牵着她走。   “宝贝,他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都是因为狼人。所以他恨这些小家伙,是情有可原的。”阿加西低声劝着她。   积积一声不吭。   走在他们后头的雷蒙德在心中暗叹口气。   基本上,积积是一个性格很温和的小姑娘,从认识她以来,她沮丧过,懊恼过,可从来没有认真地发过什么人的脾气。现在,他能肯定,她确实是生气了。而且,她生气的对象,大概并不仅限于科尼利厄斯,恐怕也包括他在内。   “噢!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阿加西问。   现在他们已经到头了,周围看不到有其他出口。阿加西一直都不喜欢矮人的洞穴,因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豚鼠,而现在这种处境,在洞穴废墟中穿行,他只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只老鼠了。   科尼利厄斯挤到前头来。   不知道是出于生气还是厌恶,又或者是别的其他什么原因,一看见科尼利厄斯过来,积积就避开他,尽可能距离他远一些。   对此,科尼利厄斯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他接过阿加西手中的蜡烛,环顾四周——“好像是圣堂的后厨,大家在地上找找,如果是后厨的话,地上会有地窖的入口。”   “这里已经是地洞了,居然还需要地窖?”阿加西不可思议,但仍是把科尼利厄斯的话传达给其他人。   于是,所有人都低着头在地面上找寻地窖入口,直到其中一名骑士在地面上发现了一枚缩在洞内的铁圈。   “对,应该就是它了。”莱尔喜道,伸手去拉铁圈。   与所有的古老装置一样,这个地窖入口的设计简单而耐用,铁圈与铁链相连,随着铁链的咔咔声,石板被掀开,露出地窖入口。   在往下走之前,阿加西站在地窖入口问道:“等一下,我想问一句,这个地窖通往哪里?它有出口对吧?”他期待地看着科尼利厄斯。   科尼利厄斯也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可能你不知道,按照矮人族传统的生活习惯,每一个地窖都会有两个入口,一个通往厨房,另一个通向住宅的后门,方便运送食物。”   “好极了!”   阿加西借着烛火拿眼睛将科尼利厄斯的斧头溜了一眼,凑近积积小声道:“他的斧头上一点血都没有,说明根本没剁到那些小家伙。”   积积惊喜地抬起眼睛,也去看科尼利厄斯的斧头,果然不见血迹。   阿加西调皮地朝她眨眨眼:“我们的矮人老爷准头可不太好。”   积积吃吃地笑。   科尼利厄斯听不懂他们的话,见他二人挤眉弄眼,猜也猜得出与自己有关,沉着脸色道:“矮人族有句俚语,在背后说人是非,舌头上就会长出白毛。”   积积听不懂,阿加西听懂了,夸张地吐了吐舌头:“吓死我了!”   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之后,科尼利厄斯用身子挤开他,率先走进地窖。莱尔看了阿加西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嚷了几句,也跟着走下地窖。   雷蒙德走过来,看见积积脸上的笑意,心想还是阿加西有办法哄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地窖里头虽然没有狼人来过,但在矮人们撤离时,食物就已经被搬走了大部分。剩下的都是重物,原本装土豆的袋子千疮百孔,土豆芽从破洞中探出头,展露着它非比寻常的旺盛生命力。   最后一个进来的骑士把地窖入口关上,并且从里头死死地栓上。由科尼利厄斯带着众人往另外一个出口走去,然而出口的门一打开,所有的人都愣住——巨大的石块掺杂着碎石颗粒,将这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根本就无法出去。   阿加西吹了一声口哨:“啊哦,这下得走回头路了,但愿那些狼人还没有追过来。”   别无选择,当他们返回到入口准备再出去的时候,隔着门,就能听见狼爪在石板上抓挠,伴随着低低的咆哮……   “它们追过来了!”约翰尼的手还放在石板上,眼睛望向雷蒙德,等待着摄政王的下一步命令。   雷蒙德仔细听着上面的声音,从抓挠声来判断,至少有十头以上的巨狼,想要冲出去很难,但是被困在这里显然也不是办法。   骑士们在看着他。   当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经过他们的面容时,他看到了疲惫、憔悴。雷蒙德知道,如果他现在下令,要求冲出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用坚韧的意志去透支身体里的最后气力。   就在这个时候,阿加西彬彬有礼地开口:“尊敬的陛下,能下达一个原地修整的命令吗?”   雷蒙德转向他,难免奇怪这个海盗船长难道有读心术。   “……请您原谅,我实在非常迫切地需要休息,”阿加西摇头晃脑,“而且眼下这个地窖是我想得到最安全的地方。虽然我们出不去,但它们也进不来。”   另外一边,出于厨子的本能,莱尔已经在地窖内转了一大圈,几乎找不到什么能吃的食物,他抱着一丝希望走向角落,那里摆着几个腌菜坛子。他捂住鼻子之后,揭开了盖子……   “科尼利厄斯老爷,这有冰梅子酱!”他惊喜交加,伸手指蘸了点放口中尝了下,“味道好极了!如果能再来点薄饼卷烤肉,就再完美不过。”   虽然能够理解莱尔作为厨子的身份,但还是觉得这话实在不合时宜,科尼利厄斯无奈地看着他。   “好极了!”下一秒阿加西就去翻约翰尼的干粮袋,“我猜这玩意儿蘸着冰梅子酱味道会好一些,积积,过来!吃饱了还可以好好睡一觉。”   “睡觉?”   大概是紧张太久了,这两个字在约翰尼听起来觉得距离自己很遥远,但他牢记着摄政王还没有说话:“陛下?”   雷蒙德淡淡道:“就地休整。”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骑士们骤然松懈下来。   阿加西先找了地方坐下,招手叫积积也过来。   避开科尼利厄斯,积积小心翼翼地坐过去,始终有一只手牢牢地护在肚子上。   “怎么了?肚子疼么?”雷蒙德忍不住问。   积积警惕地看着他,异常认真严肃地摇摇头,郑重回答他:“没有,我很好。”   这孩子还从没这么如临大敌地看着自己,雷蒙德努力让自己忽略这点,温和对她道:“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积积连连点头。   “陛下,请到这边休息。”   约翰尼在地上垫上自己的斗篷,请摄政王坐下休息。   阿加西从地上捡了一小块木头,用匕首轻巧地削了削,就成了一把木勺。他用木勺舀了冰梅子酱,涂抹在干硬的面包上,自己先掰下小块尝了尝,然后递给积积。   “味道简直太棒了!”他赞叹着,“梅森真该和矮人好好学习一下。”   积积咬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幸福极了。   其他人接过木勺,纷纷效仿,啃了一路干冷无味的硬面包,尽管矮人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但这点佐料还是为食物增添了一点吸引力。   “吃饱之后再睡上一觉,”阿加西好笑地看着嘴唇边沾了一圈梅子酱的积积,“从离开矿洞之后,你还没有睡过觉,你这么旺盛的精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积积把手中最后一点面包全都塞进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困了吗?”阿加西的手拨弄着积积的红头发,“不睡觉容易脱发,你可不能掉头发,这红得像火一样的头发是你父亲给你的,光看这颜色,就知道他有多爱你。”   积积唔唔唔地点着头。   “躺下来睡一会儿。”   阿加西还在找可以让积积垫着的东西,小家伙已经自动自觉地拿他的腿当枕头躺了下来。小小的暖和的身子就偎依着他,呼吸一起一伏,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内涌动的无限精力。   雷蒙德靠坐在不远处的地方,听着积积小兽般满足且无忧无虑的小呼噜声,大概是因为从小在森林中疯跑长大的缘故,这孩子似乎在任何处境下都毫无担忧,至少在眼下,这还真是一种让人羡慕的能力。   不过这孩子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呢?他忍不住要去想。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在他不设防时顺着脚漫上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沉沉地陷入黑暗的睡梦之中。   矮人,还有其他骑士们也各自找地方靠着休息。   因为积积就靠在自己膝上,阿加西也不动弹,朝着仍强撑着的约翰尼笑着说:“骑士先生,长时间不睡觉会导致脱发,暗疮,我猜你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我十分愿意来守着……不过得算你欠我一份人情。”   他的样子嬉皮笑脸的,让人弄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约翰尼又撑着一会儿,看见阿加西果然双目清亮毫无睡意,这才安心合目休息。   这些天的颠簸劳累,让每个人都累坏了,睡着的人都睡得分外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雷蒙德缓缓醒来,看着周遭横七竖八或者半卧或者半躺的人影,阴沉的地窖里仍然弥漫着那股冰梅子酱的味道,陌生而遥远。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诺特加斯的皇家墓园,躺在里面的米拉贝尔,那里是不是和这里差不多,除了没有冰梅子酱的味道,但也许多了别的什么味道,腐烂的,让人心里空洞洞的味道……   就在他茫茫然地胡思乱想时,从积积身上传来一声类似于小狗的叫声,雷蒙德猛然意识到什么,挑高眉毛。   同时间,阿加西也意识到,低头看向积积。   类似小狗的叫声还在继续。   阿加西的目光移动到即使在熟睡之中积积依然用双手护住的腹部。她所穿的衬衫是由他修改的,非常宽松,以至于他一直没有发现她藏在衣服下的东西。   科尼利厄斯也醒了过来,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个胆子大得离谱的红头发小姑娘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他腾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利斧。   “嘿!别过来!”   阿加西语气虽然轻,但包含着警告的意味,面色严肃,这并不常从他脸上看到。   雷蒙德也看着科尼利厄斯,淡淡道:“你坐下,我会处理!”   科尼利厄斯盯着他们两个人,终于还是退回原处,目光阴沉地盯着仍在熟睡中的积积。   幸福的小呼噜声,和小狗般的叫声此起彼伏,居然和谐非常。   悠长地叹了口气,阿加西轻轻伸出手,尝试着将积积护在腹部的手拿开,没料到小家伙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转到另外一侧。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抱歉! ☆、第十章第二节   已醒来的骑士们都看着,有的皱着眉头,有的忍着笑,有的则是满脸无奈……   被她保护着的比她更小的小东西大概是受到压迫,觉得不太舒服,自己拱着拱着,从她衣服里拱了出来,露出一身白金色的绒毛,细细巧巧地叫唤着,并用舌头去舔积积手指上残留的面包屑。   这是一头小金狼。   就是科尼利厄斯刚刚在地窖上面一定要斩杀的小家伙们中的其中一头。   “她,她怎么把狼人抱来了?!”后知后觉的莱尔惊诧万分。   科尼利厄斯看见这头小金狼,利斧一摆,正好从地窖石壁上划过,刮出一道细细的火花,尖锐的摩擦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森森杀意。   小金狼敏锐地感觉到什么,闭口不再叫唤。   而与此同时,积积也被摩擦声惊醒,从阿加西膝上一跃而起。   她和科尼利厄斯面面相觑,直到回过神来,如梦初醒且大祸临头地一把将小金狼抱回怀中,认真严肃地警告科尼利厄斯,根本不管他是不是听得懂自己的话:“你不许碰它!否则我就、我就、我就……把你的胡子全部拔光!”   这个警告虽然可笑,但明确无误地表达出了她保护小金狼的决心。   而科尼利厄斯根本不必听懂她的话,只需要看着她的姿势,就知道她说得是什么。尽管对于他来说,要摆平一个孩子根本不是一件难事,但对个大人族的小女孩动手,未免有些尴尬。   所以科尼利厄斯转向雷蒙德,不需要说话,目光中的含意已经不言而喻——“你说过,你会处理。”   雷蒙德暗自深吸口气,是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处理这件事情,但是……   积积高度警惕地盯着他。   这孩子的目光就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这种感觉并不好,他习惯了她对他的信任、依赖、眷恋,这种戒备的目光让她感到不适。   “积积……”他艰难地开口,眼下的处境比同时面对三个黄金骑士更让他难受。   看见他开口,积积抱着小金狼谨慎地往阿加西身边退了一步,同时拼命摇头,恳求地看着他:“雷,不行,不能这样对它。它这么小,根本不会咬人,你们为什么要杀了它?”   “积积,它是狼人。”   “它不会伤害人,你看我抱了它这么久,它根本不会咬我。”积积焦急道,“你看、你看……”小金狼拱在积积怀中,起劲地舔着她的手指头。   阿加西看雷蒙德一脸难色,搂搂积积,用商量的口吻道:“积积,你瞧,它最好和同伴在一块儿。我们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好不好?”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积积点点头,转瞬迅速盯向科尼利厄斯:“可是,他又拿斧头去杀它们怎么办?”   阿加西连连给科尼利厄斯使眼色,用古精灵语道:“她愿意把这个小家伙放回原来的地方,不过担心你会回去伤害它们,也许你应该快点把斧头收起来。”   科尼利厄斯哼了一声,不理会他。   “你愿意她这一路上都养着它?”阿加西挑眉。   “那得问问我的斧头答不答应!”科尼利厄斯怒道。   “你的斧头答不答应我不知道,但是最好别让她着急。”阿加西立场分明地站在积积一边,“你恨狼人没错,可她说得也没错,这头小狼根本还不会伤害人,你没有理由现在杀它。”   科尼利厄斯恼怒地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道:“让他们把小狼送回去。”他说得淡淡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科尼利厄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斧柄往地上一杵,没再说话,等于是默认了他们的方案。   阿加西轻轻撞一下积积,柔声道:“行了,宝贝,我跟他说好了,他不伤害它们,我们把它送回去。”   积积点了点头,抱紧小金狼,往地窖出口走过去。   “可那些狼人……”约翰尼想说狼人也许还在外头。   阿加西走到入口石板下面,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任何利爪抓挠石板的声音,欣喜道:“大概是我们睡的时候太久,它们都走了!”   出口处被栓得死死的,阿加西吱吱嘎嘎地折腾了半天,这才总算把石板顶开,才刚刚露出一小条,眼前赫然是滴着口水的巨狼舌头,而且不止一头,就正等着他们的自投罗网。   赶在狼爪扒上来之前,阿加西“砰”地把石板再盖上,差点夹住一只狼爪。他飞快地栓好,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出不去了!全都在外头等着呢。”   这就意味着无法把小金狼送回去,积积搂紧它,紧张地看着众人,尤其是雷蒙德。   “雷,我会照顾它的,我保证!我发誓!一定不会让它伤害任何人。”她的语气是如此急切,生怕大家就地把小金狼判处死刑。   “积积……”   一直以来,雷蒙德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很少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或者说他不会因为顾虑别人的心情而改变自己的决定。他知道自己应该命令她立刻丢弃怀中的小狼,然后令它自生自灭,事实上,就算科尼利厄斯当场用笨重的斧头把它剁成两半,他也不会制止。   但是积积,他不愿意这孩子伤心。   从在萨尔小镇相遇开始,似乎在他和她之间就存在奇妙的牵引,被一条细细的无形的线栓着。   他简直没法看见这孩子伤心,更不用说是由自己造成的。   背脊绷紧,积积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头顶处,巨狼又开始了抓挠,守株待兔的计谋没有成功,让它们感到非常懊恼,抓挠声焦躁而愤怒。   即便知道它们进不来,这种感觉还是令人很不舒服。雷蒙德顿了一下,转向骑士们:“想办法清理另外出口。”   “遵命,陛下。”   约翰尼领命。   积积毕竟年纪还小,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又要开口问:“雷,那么……”   “嘘!”阿加西制止住她的问话,悄声道,“宝贝,他已经答应让你带着这个小家伙了。”   “真的吗?!”   积积又惊又喜,感激地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背过身去,暗自叹了口气,是为了自己的不讲原则。   “离那两个矮人远点,别去刺激他们脆弱的神经,我不想听他们大吼大叫。”阿加西接着小声对积积道。   积积连连点头。   对于摄政王的最终决定,科尼利厄斯非常恼火,但又无可奈何,作为一个矮人贵族,即使阿加西没有站在积积身旁,他也没法用蛮力来对付小女孩。   出口处的巨石纹丝不动,约翰尼等人正在想办法将碎石清理掉,希望能够开辟一条缝隙。走运的是,这个地方没有虎视眈眈的狼人,而不幸的是,出口有一大半都被碎石堵住,连积积那么小的个头想要爬出去都不容易。   骑士们有的用手,有的用短匕首。   碎石头哗哗哗地沿着台阶滚下来,中间还夹杂着些许碎掉的水晶。   雷蒙德、阿加西、矮人等人在下面等待着。积积搂着小狼坐在阶梯上,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小半块硬面包,用手指捏成碎屑,让小狼一下一下地舔着。   “船长,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养一头狼了!这样我们就能明白狼崽子养不熟这句话到底对不对。”积积笑吟吟地看着阿加西。   阿加西“啊”了一声,神情难堪,因为雷蒙德闻言后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像是认为养头狼崽子是他蓄谋已久的事情。   他清了清喉咙,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认真而严肃:“宝贝,严谨一点说,我没养过狼,所以无从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是这是一句俚语,流传了好多年,我想应该有一点的道理吧。我是说,我们没必要为了证实这句话,而特地去养一头狼。”阿加西边说着,边向雷蒙德做出无辜的神情。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不用特地。你瞧,我敢说,整个诺特加斯都找不出一头像它这么漂亮的小狼。”   压根没听明白他的话,积积喜滋滋地抚摸着小金狼柔软的绒毛。   因为清理,有碎石顺着地窖的阶梯往下滚落,其中还有水晶的碎片,亮闪闪地发着光。积积早已见惯,小狼却很好奇,从她膝上跳落,用鼻尖去拱一块距离最近的紫水晶,然后就伸出舌头去舔。   “……不,这个可不好吃。”   积积把它抱回来,想接着喂他面包屑。小狼呜呜叫着,使劲蹬着腿,似乎对水晶的兴趣更大一些。   “你喜欢这个?”   积积把紫水晶捡起来,凑到小狼面前,它舔了两下,呜呜叫着,又从积积身上蹦下去,饶有兴趣地在碎石中拱出一块又一块的水晶,水晶折射出的五彩缤纷的色泽让它兴奋不已。   看着这头小狼在眼前晃悠,科尼利厄斯烦躁不安,鼻子吭哧吭哧地冒着粗气,最后恼怒地把头别开到另外一边。   积积近似于宠溺地跟在小狼屁股后头,由着它在碎石里玩耍,并且把它寻找到的水晶都挪到旁边。   “它好像特别喜欢这个,我得留一些,以后可以给它当玩具。”她朝雷蒙德笑道。   雷蒙德头有点疼,特别是当他无法确定“以后”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的时候。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积积说不定是想把这头小狼一直带回诺特加斯。   小狼还在起劲地折腾着,头拱脚扒,又拱出一枚紫水晶,相对之前的其他水晶,它更为完整,圆溜溜的。   它转过头来,朝积积呜呜地叫,示意她看过来。   “噢,这是你的球吗!真漂亮。”积积捡起这枚水晶,挠着小狼的脖颈。小金狼看上去很惬意,一个劲儿往她手上蹭蹭。   “船长先生,你说它会喜欢吃什么呢?”   积积看小狼对面包屑的兴趣不大。   “它是狼人,吃肉。兔子肉,野狍肉,还有……我们的肉,我猜它也会喜欢。”   “可它还这么小呢,长牙了吗?嚼得动吗?”   积积狐疑着,干脆把小手探到小狼嘴里,想摸摸它的牙的哪里。   “小心点!”   阿加西还来不及阻止,小金狼已经毫不客气地冲着积积手指咔哒一口咬下去。   积积吃疼,连忙把手抽出来,上头清晰的牙印还渗着血:“哎呀,它长牙了!劲儿还挺大。”她简直就是惊喜交加。   阿加西就剩下无奈了,看着那头小狼居然还舔着舌头,似乎对口中残留的血腥味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第三节   “把手给我。”   他拿过她的手,掌心覆盖上伤处,过了几秒钟,伤口已然愈合。   “你的手指头可不够它啃的,咱们最好给它找点别的食物,我是说,等出去之后。”他叮嘱积积。   积积连连点头。   经过漫长的清理工作,骑士们总算在巨石重叠的缝隙之中开辟出一条可以侧身挤出去的通道。   “陛下,请容许我先出去探路。”约翰尼朝雷蒙德道。如果外面又有一大群巨狼在等候着,至少不必让摄政王以身犯险。   雷蒙德点头。   约翰尼与另外一名骑士侧身挤过通道,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听着传来的动静,然而除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响声,他们暂时没有听见其他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折返回来,约翰尼安然地回到他们面前。   “陛下……”他说话时表情有点古怪,似乎自己也十分狐疑,“外面连一头狼都没有,您是安全的。”   “就这样?”雷蒙德看着他。   “是的,远处有些声响,像是巨狼和什么在交战,但是我无法肯定……”   听了他的话,雷蒙德朝科尼利厄斯点了下头,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我们可以出去了,外面没有狼人。”   科尼利厄斯板着脸站起来,硬邦邦道:“哼!与其在这里闻狼骚味,我倒令可出去喂狼!”说完,他拎着斧头率先走出去,莱尔跟在他后头。   阿加西冲积积吐了下舌头。   从他的鬼脸意识到什么,积积看着科尼利厄斯的背影:“他是不是还想杀了它?”   “不不不,宝贝,他已经好多了。”阿加西安慰她。   积积的口袋沉甸甸的,因为她把小狼拱出来的水晶都收了起来:“它喜欢这些玩具,我最好留着它们。”然后她抱起小狼,跟在几名骑士后头出去,她是唯一一个穿过缝隙时不需要侧身的人。   雷蒙德正好走在她身后,看着红头发勃勃跳动。   外面果然和约翰尼说的一样,一头狼人都没有,或许这么说不太正确。应该说,除了积积怀里的小金狼之外,一头狼人都没有。   雷蒙德环顾四周,隔着一片苍凉废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仔细听的话,不光有巨狼的咆哮,并且还有剑石碰撞的锵锵声。   忽然,远处闪过一道奇异的蓝光。   “有魔法师在那里!”阿加西惊讶道,转向雷蒙德,“这里竟然还有比你更疯狂的魔法师?”   雷蒙德白了他一眼,然后才回答道:“两种可能,第一是圣托克的魔法师,他们也来到这里寻找水元素;第二——是费尔班克·忒森霍芬!”   “我听过这个名字。”   阿加西意有所指。   雷蒙德淡淡道:“是的,他的我的老师,也是诺特加斯第十六任皇家首席魔法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有些生疼。   “这个头衔听上去可真不错,不过我猜他不喜欢。”阿加西笑嘻嘻的。   所有的骑士都知道他指得是什么,因为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就是因为觊觎王位,试图篡位,才被赶出诺特加斯。   又是一道蓝光闪过,距离他们更近了些。   一名骑士趴在地上,把耳朵附在地面上仔细倾听:“脚跟钉了铁片的靴子,是圣托克的人!……起码上千人!”   “上千人!他们派出了一支军队。”约翰尼觉得匪夷所思,“他们是怎么进这座地下城的?”   “上千人,还有魔法师,看来他们对水之元素的渴望比你大得多。”阿加西挪揄雷蒙德。   雷蒙德冷冷哼了一声:“罗·英格索尔向来喜欢大手笔,不足为奇。”   “陛下,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约翰尼忍不住提醒他。圣托克和诺特加斯不和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在这个地方遇上圣托克的军队,对他们而言,绝对不比遭遇狼人好多少。况且在人数上,实在相差悬殊。   雷蒙德面色很不好看,水之元素很可能就在圣堂的废墟之中,他们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寻找,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阿加西吹一声口哨,遗憾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从他们右前方的巨石后面绕出一小队圣托克的骑士,差不多有二、三十人,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手中的短弩平举着,时刻蓄势待发……   两队人马乍然相见,双方都吃了一惊。   相较之下,圣托克的骑士们显然更加吃惊。其中带队的头领在上一次米拉贝尔出访圣托克的时候,曾经见过约翰尼,当然也认出了魔法师雷蒙德。   “约翰尼,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问话的时候,他手中的弓弩并没有放下,弩箭的箭头直直地对准雷蒙德一群人。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们,斯坦尼。”   约翰尼平静地回答他,神色镇定,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张,只是移动脚步,让自己挡在摄政王的前面。   斯坦尼很快看到了站在后面的科尼利厄斯和莱尔,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给你们领路。这个矮人我认得,我还以为他早就应该死了!”   然后他看见了阿加西,觉得有几分眼熟,但是又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他,枉费了阿加西热情洋溢地冲他微笑。   雷蒙德缓步走出约翰尼的保护,丝毫没有惧色地打量着斯坦尼手中的短弩,淡淡道:“我记得上次出访圣托克,即便是圣托克的三大骑士元老,也不曾这样无礼!”   面前这位魔法师尽管年轻,声音也不大,语气中却拥有让人不由自主畏惧的震慑力。斯坦尼慢慢放下短弩,讪讪道:“我很抱歉,我们是为了对付狼人。”   雷蒙德脸色不变,转向约翰尼道:“请你告诉他,面对诺特加斯摄政王,应该如何遵循礼仪。”   斯坦尼并不是没听懂雷蒙德话中的意思,只是他没想到雷蒙德在这种境地下还能如此端着架子,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莫非水之元素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所以约翰尼还没开口,斯坦尼就已经自发自觉地将单手放在左胸上,朝雷蒙德施礼:“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斯坦尼身后的圣托克骑士们尽管不太情愿,但也纷纷效仿施礼。   “请允许我去向公主殿下禀报!”   “公主殿下?”   “是的,奈勒公主殿下。”   斯坦尼转身朝其他骑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好雷蒙德一行人,自己则飞奔去禀报。   雷蒙德静静地站立着,面上波澜不惊。   他身后的骑士们却按耐不住心中的惊奇:奈勒·英格索尔,圣托克的长公主,竟然会亲自到克里斯坦森大陆来!   “听说这位公主殿下才十六岁!”有骑士压着声音低声说。   “这么年轻!”有人惊讶。   “听说是在魔法上有天赋。”   “又是魔法师……”   积积听得好奇,扯扯阿加西的袖子,让他弯腰下来:“他们说的公主是谁?”   “是圣托克国王的妹妹,长公主。”   “她是真正的公主吗?”   积积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公主是什么模样,十分好奇。   阿加西干脆蹲下来,好玩地问她:“你觉得,真正的公主应该是什么样?”   积积想了想,她所见过的最高贵的女子是米拉贝尔,所能想象的模样也局限在米拉贝尔最终的样子:“应该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头发就像金色的波浪……”   “就这样?”阿加西好笑地听着。   “笑起来的模样很漂亮,还……还很温柔。”   “宝贝,你笑起来得模样就很漂亮。”阿加西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两个人正聊着,前方一队骑士簇拥着一名少女过来,积积好奇地从大人们身影缝隙中望去——一袭黑丝绒长袍,如流水般垂顺光滑,袍角绣着一朵金色蔷薇。往上,仅仅露出一双莹白的手,手指纤长细嫩;再往上,低低的兜帽遮盖住她的面容,仅能看见光洁小巧的下巴,和垂下来的打着卷儿的黑发。   一直走到雷蒙德的面前,少女才伸出手,优雅地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青春饱满的面容。   “亲爱的雷蒙德,非常高兴能在卡勒特城见到你!”她落落大方地朝雷蒙德笑道。   “应该说高兴的是我们。”雷蒙德看着奈勒身后的骑士们,他们全副武装,几乎踏平了卡勒特城。如果当初他能够说服骑士议会的话,显然也能像他们一样轻而易举地到达这里。   “好久没见了,雷蒙德。”奈勒看着他,尽管在这里遇见雷蒙德,实在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但她仍旧可以保持礼貌,客气地与他寒暄着,“上次在伊萨匆匆一别,我甚至来不及和你多说上几句话。”   雷蒙德微笑以对:“是的,非常遗憾。”   “噢!你们还有矮人朋友!”奈勒公主看见后面的科尼利厄斯和莱尔,面色就有些失望,“有他们为你们引路,如果我猜测没有错的话,你们已经找到奥梅迪之石了?”   水之元素意义重大,如果拥有了它,要吞并诺特加斯将变得轻而易举。罗·英格索尔对此非常重视,所以才会派出一整支军队,由奈勒亲自来克里斯坦森寻找。奈勒并没有哥哥的野心,对于吞并诺特加斯,她毫无兴趣。但身为魔法师,使用水之元素,是她无法抵挡的诱惑。   雷蒙德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也没有找到。显而易见,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早就来过这个地方,我想他已经拿走了奥梅迪。”   “是的,我知道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奈勒露出沮丧的表情。   “你一定和狼人遭遇过,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一部分狼人被施用了某种魔药。我检验过它们的血液,相信魔药已经改变了它们的生理构造,使得它们的繁殖能力大大增强。”雷蒙德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奈勒没想到雷蒙德这么心细,还检验过狼人的血液:“不,非常抱歉,我没有留意到。”   “这意味着,费尔班克·忒森霍芬不仅仅会召唤狼人,并且已经掌握了狼人,使它们成为他手中运用自如的武器。假以时日,他会成为我们两国最大的敌人。”雷蒙德不容置疑地注视着奈勒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第四节   “所以你们的下一步是?”   “我们准备前往圣伯溪谷,据矮人说,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关押了许多矮人在那里为他干活。需要这么多人做的事情,一定是一件很大的谋划。”   “他想做什么?”   “我猜想不会是什么事,至少对我们而言。”雷蒙德看着她,“一旦他认为自己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再加上水之元素。我不否认诺特加斯首当其冲,但圣托克也难以幸免于难。公主殿下,你认为呢?”   阿加西已经听出来,雷蒙德是想游说奈勒公主帮助他们去营救被困在圣伯溪谷的矮人们。   真正的水之元素究竟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依着阿加西的看法,如果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得到了水之元素,那么这一整块克里斯坦森大陆早就变成人间地狱了。但他不得不承认,雷蒙德游说奈勒公主的说辞非常聪明。   科尼利厄斯不明白这些大人族究竟在嘀嘀咕咕什么,但是圣托克国的蔷薇标志他是认识的,知道奈勒这些人就是骗自己绘制地图,最后无情地将自己赶走的人。他愤愤然地看着这群人,不耐烦再和他们磨蹭下去,提起斧头就想走。   “喂!你别着急……”阿加西一把揪住他。   “我不想看见这群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群小人说不定能帮我们去圣伯溪谷救你的族人呢。”   科尼利厄斯怀疑地抬头看阿加西:“怎么可能?”   “真的,陛下正在想办法说服他们。你至少可以相信他吧。”   科尼利厄斯看向雷蒙德,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对这名年轻瘦削的魔法师,他的确是信任的。   除了骑士们,与奈勒同行的还有圣托克的三大魔法师,其中一位是奈勒的魔法老师。对于雷蒙德关于水之元素的说辞,三大魔法师经过讨论,认为水之元素很有可能是被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夺走。   卡勒特城被变成一座废城,巨石崩塌,在他们看来,这些也不像是狼人能够造成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曾经来过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摧毁了这一切。   还有一件可能性,他们也不得不考虑:谁都没有料想到雷蒙德竟然会先他们一步到达卡勒特城,水之元素说不定是落到了他的手中,而他故意瞒着他们。   奈勒把手拢在黑袍里,她尽量不让自己运用眼角的余光去看雷蒙德,冷静自若道:“从目前情况来看,奥梅迪被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拿走的可能性最大,但是我们也不能放弃寻找。”   “还有,对于诺特加斯的摄政王,你们有什么看法?”她问。   “殿下,雷蒙德出身纯血魔法师家族,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对魔法的运用和掌握的魔法咒语就已经远远超过许多魔法师。”三大魔法师之一阿尔盖比,他也是奈勒的魔法老师,他的声音压得非常低,“现在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我们不应该错失这个机会,可以……”   其他两名魔法师也点头,雷蒙德作为诺特加斯的魔法师,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的确可以除掉他。   奈勒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也都赞成向诺特加斯宣战吗?”   “公主殿下,这个是陛下……”   “我并不是问我皇兄的意思,而是问你们。你们真的认为,圣托克和诺特加斯两国开战是件好事吗?”奈勒望着他们。   “公主殿下……”   三位魔法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正确。   奈勒也知道是有些难为他们,稍稍等了一会儿,开口道:“好,我们暂且不谈这件事,就眼前的局势而言,如果水之元素在费尔班克·忒森霍芬的手中,我们会需要雷蒙德帮助。毕竟费尔班克·忒森霍芬曾经是他的老师,雷蒙德是最熟悉他的人。”   对于这点,三大魔法师表示认同。   奈勒微笑,很高兴与他们达成共识。   “他们是用什么在喝茶?”莱尔蹲在石头上,眼睛从毛发中好奇地看向圣托克那群人。   不远处的空地上,碎石瓦砾被捡拾干净,重叠铺上三条厚厚的毯子,上面摆放上精致的茶具,还有香气扑鼻的精美糕点。奈勒已经重新脱了下黑丝绒外袍,穿在里面是一件冰蓝色的长裙,用银线绣出若隐若现娇艳欲滴的蔷薇花,优雅地坐在厚毯上。   “他们有厨子,我们也有厨子,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阿加西看着莱尔,示意他看自己手中的干硬面包。   莱尔是个老实人,压根没有听出阿加西的玩笑,只是很奇怪地看着奈勒手中的杯子:“多么光滑的杯子,又不是银制的。”   “那是骨瓷杯子。”阿加西告诉他。   “骨瓷,是什么玩意儿?”矮人的世界还没有出现过瓷器这种东西。   阿加西想了想,比划着:“是用一种特制的泥土烧制成的,先把泥土捏成杯子的模样,然后放到窑里头去烧制。”   “泥土怎么可能如此光洁莹白?”   莱尔觉得简直匪夷所思。   积积闻着那边传来的点心香味,使劲吞了吞口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望过去。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简直就像路边的乞丐。”一名骑士压低嗓音,不无郁闷道。   听到这句话,约翰尼瞪了他一眼:“安德拉!”   骑士连忙噤声。   这时候,一名圣托克骑士朝他们走过来,对雷蒙德彬彬有礼道:“公主殿下邀请您共进茶点。”   雷蒙德微微一怔。   “我能荣幸地为您领路吗?”圣托克骑士接着道。   片刻之后,雷蒙德礼貌地微笑起身:“非常高兴。”   这下积积没法再不让自己看过去,她眼巴巴地看着那边,看上去就像一头被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猫。   “哦……我可怜的小公主,”阿加西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口水擦一擦好吗?”   积积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很艰难地把目光收回来,对阿加西道:“我不是,她才是真正的公主,她很漂亮是不是?”   “亲爱的,记不记得我说过,每个女孩都是公主。”阿加西的手指在心口点了点,“在这里,明白吗?”   积积迟缓地摇摇头:“不明白……我饿了,我饿的时候就想不明白事情。”   阿加西无奈地微笑,将她搂了搂:“宝贝,看见他了吗?”他指得是莱尔。   “嗯。”积积点头。   “他是个厨子,科尼利厄斯老爷家的厨子,如果给他足够的材料,他也能做出非常美味的食物。所以你想想,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更加难过呢?”   积积想着:“他也和我一样饿吗?”   “不仅仅是饿,作为一个厨子,他没法给我们做好吃的,让我们啃着硬面包看别人又吃又喝。至少对于一个有责任心的厨子来说,是一种折磨。”   积积挠挠脖子,看向莱尔,后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杯碟,还不停地耸动鼻翼。   “……船长先生,他的样子不像受折磨,更像是在享受。”积积不能认同阿加西的观点。   阿加西看向莱尔。   莱尔正好有事要问他,拉着他一块儿伸着脖子探头:“看,那浓稠的冒着热气的是什么?我好像闻到了它的香味。”   “是热可可。”阿加西扶着额头道,“能让人振奋精神的好东西……噢,天啊,别再叫我看了!我受不了这个。”   现在连他也受不了了。   奈勒公主与雷蒙德对坐,品尝茶点,时而低声与他交谈,时而微笑,一切显得和谐而融洽。   与此同时,在圣堂的废墟中,圣托克的骑士正在废墟之中寻找奥梅迪之石。他们人数众多,搜寻工作非常细致,没有放过任何一小块水晶碎片,把它们全部收集到魔法师面前,让魔法师来进行识别。   大概由于热可可进入腹中,雷蒙德的精神好了许多,他放松而健谈,与奈勒公主谈论了诺特加斯享誉盛名的夏尔瀑布,又谈论一部分古魔法咒语中他认为应该修正的读音。温和、略带风趣的谈论方式,让奈勒既不会有被压迫感,又不由自主对他产生了一点钦佩。   骑士们远远地看着,没人说话。   倒是积积小声说了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他和谁在一起能这么愉快,雷一定很喜欢这位公主。”   听见她的话,阿加西抬头瞥了雷蒙德一眼:“愉快?不不不,在我看来,他现在一定非常紧张,我敢说,他连这位公主长什么模样都没心思看清楚。”   “怎么会?”积积莫名其妙,“你看,他是那么愿意说话,还在笑……他的眼睛和公主长裙的颜色可真相称呀。”   “亲爱的,他并不是愿意说话,而是必须说话,阿加西轻轻一笑:“你还小,容易被外观上的东西所迷惑。我建议,等我们回到船上之后,你的雷真正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候,你可以去问问他。”   积积偏着脑袋看着依然在谈笑风生的雷蒙德,满肚子的问号。   阿加西看了出些许端倪,低首忍住笑:“不过,按我看来,他这样做虽然是在避免危险,但是说不定会掉进另外一种危险里面。”   “船长先生,你是在笑吗?”积积看他的脸直抽抽,“雷有危险你还笑?”   “宝贝,我们的运气可真不错!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论起魅力来,你的雷实在是更胜一筹。”   “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   阿加西笑着蹲下来,轻声道:“我是说,这位奈勒公主,她喜欢陛下。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再好不过得消息了。”   “她喜欢雷?”   “是的,你看她的眼睛,相信我,这种眼神我可见过不少。”阿加西得意洋洋。   积积歪着脑袋注视了雷蒙德和奈勒一会儿,奇怪道:“我觉得人人都应该喜欢雷,他那么好……”   “人人都应该喜欢他?噢,这一直是我对自己的看法。”   阿加西遗憾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第一节   第十一章   罗伊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断掉的灰胡须在林风中微微颤颤,一会儿就被风刮走了。   一开始,只是有薄薄的雾气若有似无地飘荡在他们周围。   越往前走,雾气就越来越浓重,罗伊原本还能分辨出前面雷诺高大的背影,然而随着雾气的加重,渐渐的,连雷诺的背影都掩盖住了。他们一行人不得不靠彼此间的呼唤来确定没有人掉队。   “罗伊!”瑞恩现在已经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了,他的下半身完全被浓雾遮挡住。   “瑞恩!”   罗伊试探着朝瑞恩的方向摸过去,很快兄弟俩的手握在一起。   “奥利弗先生,您有没有什么办法?”罗伊朝着应该是奥利弗的方向喊过去。   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先生?!……”   依然没有人应答。   “糟糕,他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这是瑞恩的头一个反应,不由自主地攥紧罗伊的手,在他看来,这片浓雾危机重重,其中一定潜藏许多吃人的怪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出来。   “大副先生,我听不见奥利弗先生的声音了!”   罗伊的手被瑞恩攥得生疼,他无暇顾及这个,高声朝着前面,应该是雷诺的方向喊过去。   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两个孩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野狼先生!”瑞恩有点慌神了,直呼其名,“小图克!雷诺!梅森!你们在哪里?怎么不回答!”   他的声音像是被浓雾吞噬掉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罗伊,他们会不会都死了?我们怎么办?”瑞恩的声音明显带着颤音。   罗伊也同他一样紧张,但他更清楚,眼下的情况,慌张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一点:“大概是我们走得太慢了,他们听不见。”   “别开玩笑了,罗伊!我们不可能比奥利弗先生还慢。”瑞恩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东张西望,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始终是白蒙蒙的一片,就像是有人直接在他的眼球上刷了一层白漆,“而且我记得,小图克是在我们后面。”   前方一片迷茫,再失去声音的指引,根本无从辨别方向,罗伊只能停下脚步,站着不动。   因为紧紧拽着罗伊,瑞恩也紧接着停下脚步。   “雷诺!”瑞恩扯开嗓门大声疾呼,“小图克!你们在哪里!梅森先生!你们在哪里!!……”   声音进入浓雾,就像水进入海绵,无声无息渗进去。   毕竟只是孩子,陡然之间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中,难免心慌得厉害,瑞恩还在呼喊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慌乱之中,他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不知道是被草叶割伤还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他痛呼一声,蹲下身体,手摸上去,一片湿润黏糊。   “怎么了,瑞恩?”   “我流血了,罗伊!”瑞恩慌乱中紧紧抓住罗伊的胳膊,“我摸到了,有好多血,会不会把狼人引过来?”   罗伊扶着他,关切问道:“你还能走吗?”   “我不知道。”   由于看不见,瑞恩只觉得满手是血,又疼得钻心,却根本看不见伤口。   罗伊半蹲下身体,使劲把他的手往自己的小肩膀上拉:“来,上来,我来背你走。”   瑞恩愣住,转而急急忙忙抽回手:“不,不需要。”   “我是你哥哥,瑞恩,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别开玩笑了,连妈妈都不知道我们俩到底谁先出来的,你凭什么说你是哥哥。”究竟谁是哥哥这个问题,是兄弟俩之间长久不衰的争论话题,然而由于当时粗心的接生婆,导致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尽管在这种时候,瑞恩仍然不肯把哥哥的头衔让给罗伊。   “我们要站在这里争论这个问题吗?”   罗伊无奈道。   “至少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兄弟俩肩并肩站着,相互依靠着,都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热量。   “等我们回去之后,告诉妈妈这里的状况,她一定会惊叹的。”瑞恩轻轻地说。   罗伊点头:“她如果知道我们曾经到这么危险的地方,一定会为我们向父亲求情,也许我们能少挨几顿胖揍。”   “不能打动父亲吗?”   “至少不容易,除非我们靠自己闯出去!就像传说中的那位小英雄埃德……嘿,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埃德的歌?记得。”瑞恩哼唱出声,“就是他,少年英雄小埃德,战胜邪恶,他的个头和我一般大……”   “……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埃德,登上高山,他的年纪和我一样大……”   罗伊也跟着哼唱起来。   童谣的格调简朴直白,童声高亢嘹亮,他们的歌声包围着他们自己,他们似乎又回到慕彻鲁斯熟悉的街道上,清晨的街道上弥漫着薄薄的晨雾,几条狗一溜小跑地从身边经过……   恐惧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散。   “罗伊,干嘛不试试你在船上用过的魔法咒语?”还没唱完,瑞恩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没准有用呢?”   “老奥利弗的魔法咒语?”   罗伊有点忐忑,而且说老实话,由于之前的恐惧,他几乎把咒语都忘光了。   “快试试!”瑞恩催促他。   “好吧,我试试,我得先想想。”   罗伊使劲想了想,试着吟诵咒语,但是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于是他又试了一遍,把嗓门提高了些,却仍然没有动静。   “没用吗?”瑞恩有点懊恼,“会不会是你把什么地方念错了?”   “我想不是。”   “你还会别的什么咒语吗?都试试吧。”瑞恩不抱希望地问,事实上,他和瑞恩形影不离,他很清楚瑞恩懂得的咒语实在乏善可陈。   “只剩下积积教的修复咒语。”   把修复咒语用在这种地方想当然也知道不会有用,罗伊只随口念了一遍——从他的指尖涌出几个冰绿色的光点,进入雾中,光点就像一个个晶莹的泡泡,在空中漂浮着,照亮了极小的范围。   瑞恩惊异地看着冰绿泡泡在空气轻盈的一浮一沉。   “再来点,罗伊!快,再来点!”   罗伊也没想到这个咒语还能有这种用处,马上集中精神,双手结印,默念咒语——   从他的指尖涌出来更多的光点,飞入雾中,在冰绿光芒的映照下,浓雾颜色变浅,他们开始能够看见周围的景致了。于是他们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光球就在他们前头漂浮着,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   “罗伊……”瑞恩的嗓子干涩地发哑,“你看那边,是不是小图克?”   罗伊循着瑞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一个人影轮廓很像小图克,只是在光球的映照下,这个人影是铁灰色的。   “我的天啊,难道他也……”   罗伊倒抽一口冷气,小心地走到他面前,果然是小图克,只是他也被变得硬梆梆的,死气沉沉地不能动弹。   “所以他不能回答我们,”瑞恩看向罗伊,双目中有着藏不住的惊恐,“难道其他人也……”   “我不知道。但是既然我们还活着,就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还活着。”   罗伊不知道是在鼓舞自己,还是在鼓舞瑞恩。   两个孩子继续跟着冰绿光球往前走,他们更加小心,因为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终结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浓雾越来越淡,直到最后,他们看见了真正的阳光照耀下来,而冰绿光球在阳光下像水汽一样蒸发消失。他们面前的不远处就有一片青翠的草地,周围的树木也不再是铁灰色的。   “我们走出来了?”瑞恩不敢置信地回头去看。   罗伊比他谨慎,认真观察,直到确定草叶在微风下轻轻摇摆,不再是坚硬锐利的利器,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也回头去看……   身后铁灰色的树林笼罩在浓雾之中,阴森森的,一想到小图克硬冷的轮廓身影,两人心底就升起一股寒意。   “看!是奥利弗先生!”   远处草地上一个正在发呆的身影,重新燃起了他们的希望。   罗伊和瑞恩朝着灰扑扑的身影跑过去,口中大喊着:“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先生!……”   老奥利弗拖着胡子,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看向这两个陌生的大人族孩子,依然是一脸的惶惶不安:“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伊和瑞恩压根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先紧紧地抱住他,天知道能够再看见活着的人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太好了,奥利弗先生!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瑞恩一个劲儿地在他胡子上蹭蹭,罗伊则在他已经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袍子上磨蹭。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认得我?”奥利弗被这两个孩子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是的,是的,当然,我知道您记性不好,你听我说……”   罗伊不得不把这路上来发生的事情尽可能简要对奥利弗讲述,瑞恩紧紧地揪着奥利弗的袍袖,不时回头去看向来时的树林,巴望着说不定还能有其他人走出来。   雾气弥漫之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罗伊,快看!”瑞恩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直到那个人影露出比较清晰的轮廓,“是大副先生!”   野狼雷诺踉跄地从树林中走出来,身体僵硬不堪,在闻到新鲜空气之后,他栽倒在了草地上。瑞恩朝着他飞奔过去,扳着他的脸连声叫唤着。他看上去很不好,脸色暗沉,隐隐浮现出令人惧怕的铁灰色……   罗伊扶着老奥利弗赶过来。   老奥利弗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雷诺的脸……   “他怎么了?他会好起来的,对吧?”罗伊和瑞恩以为他在思考怎么样让雷诺恢复的办法。   过了好一会儿,老奥利弗才疑惑地慢吞吞道:“他长得有点眼熟,我认识他吗?”   “哦,我的老天啊!”罗伊受不了的连连拍着自己的额头,奥利弗间歇性的失忆在这种危机时刻实在是让人崩溃,“您当然认识他,他是船上的大副!您有办法,救救他吗?”   老奥利弗伸出手,看得出手指上的指甲有一阵子没剪过了,又长又脏。他就用这个指甲使劲在雷诺鼻子下面一掐,几乎是立刻,雷诺惨叫一声,砰得坐直身体,几乎把老奥利弗撞了个大跟头。   “大副先生!你没事了吧?”瑞恩试探地问他。   雷诺扶着额头,一副头疼难忍的模样,眼睛看见双胞胎兄弟:“你们也没事?其他人呢?”   “不知道,我们只看见了奥利弗先生和你,对了,还有小图克,他在里面变成了铁灰色,硬梆梆的……我想他可能、也许……”罗伊看向瑞恩,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反正他没呼吸了,其他人……”   正巧在这个时候,有两头狼人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坡顶上,鼻子在风中嗅了两下,脑袋就朝他们转过来。   “狼人!”   瑞恩几乎是在同时看见狼人,直接就把硫磺蛋掏出来想点燃,这时才发现原本装在裤兜里的打火石不见了,而裤兜底下破了个大洞。   狼人朝着他们飞奔过来,身姿矫捷,风一般的速度。   “罗伊,打火石!你有打火石吗?”瑞恩着急道。   眼看狼人越来越近,罗伊也急得不得了,可是还在船上的时候他的打火石就被梅森借走了。   雷诺的身上也没有打火石,他努力想撑起身体,让自己站起来迎战,但他身体对大脑的反应迟缓地简直像相隔了八千里。两个孩子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罗伊四下想找躲藏的地方,而瑞恩实在没办法,干脆就把手中的硫磺蛋当成石头用,冲着狼人就砸过去。   硫磺蛋在空中哧哧地飞向狼人。   就在罗伊想叫瑞恩快跑的时候,突然之间看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簇火星飞快地追上硫磺蛋,噌地一下,硫磺蛋整个被点燃。   燃烧的硫磺击中一头狼人脆弱的鼻子,狼人刹住脚步的同时哀叫出声,四下溅开的硫磺碎块落在草地上,还在继续燃烧,到处都是刺鼻而难闻的味道。   另外一头狼人脚步迟疑地往罗伊这边又前进了两步,但受伤狼人的嚎叫声让它改变了主意。   它很快掉头跑开。   瑞恩惊喜交加地转头:“刚才是……”   “是奥利弗先生。”   瑞恩亲热地搂上老奥利弗的肩膀:“嘿!你还能弄出火来?!现在我能相信,那些书全是你写的了!”   老奥利弗盯着那两头狼人离开的方向,简短道:“我们,过去。”   “可是,说不定树林里还有……”   罗伊想说还有活着的人,又或者还有人也会和他们一样走出来。   “这里被邪恶的魔法控制着,只有找到那个施魔法的人,才能破解这里的一切!”长长的胡子拖过草地,这位老矮人虽然记不住人,但对到过的地方却是过目不忘,“它们去的方向是博恩山,那里是银龙们居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第二节   “银龙?!真的有银龙!”   罗伊和瑞恩不可思议道,他只在童话书里看过这种生物,但是他从来不相信银龙的存在。谁都知道,童话是大人们编来骗小孩的玩意儿,如果相信的话,他们自己不是太傻了吗?   “当然有,不过在精灵们离开的时候,它们也跟着走了。我的书上很清楚地记载了这些,你没看过?”奥利弗奇怪道。   “等我们回去,我一定认认真真地看。”   罗伊连忙道。   雷诺扶着瑞恩站起来,试着往前迈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忽忽的。   “银龙们居住的地方?现在会不会变成狼人们居住的地方?”尽管刚才奥利弗露了一手,可瑞恩还是担心,谁知道前头还会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呢,奥利弗毕竟只是个老头。   “我只希望那个地方不会比这片树林更糟。”   尽管对这个老矮人实在是信不过,但是雷诺没有别的选择,浓雾树林中可能还被困着许多人,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来救他们。   瑞恩扶着雷诺,罗伊扶着老奥利弗,由于奥利弗年纪太大,而雷诺只能算个伤患,四个人不得不以慢腾腾的脚步往老奥利弗所说的博恩山方向走去。瑞恩和罗伊都把硫磺蛋放在用一秒钟就能取出的地方,并且罗伊还向老奥利弗请教了如何变出火星的魔法。   当他们终于到达山顶,往下面望去的时候。   瑞恩“啊”了一声……   而罗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眼前的景象只说明了一件事情,奥利弗说对了,那位施魔法的人就住在这里,因为这里的植物简直大得吓人,一看就知道被用过某种奇特的魔药。   罗伊能分辨出来的是狮牙草,现在它们长得足有雷诺那么高,原本应该像狮牙一样的草叶,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象牙。还有些别的,罗伊和瑞恩压根不认识的植物,只能看见它们的花朵大得像张圆桌,花蕊上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光,看上去无比怪异。   而在这一大片的奇形怪状的植物下面像蚂蚁一样奔忙的是矮人。   他们有的拖着巨大的木盆,里面装满像芒果那么大的青黄草籽;有的用独轮车推着很高的木桶,跌跌撞撞,尽力维持着平衡;有的在收集草汁,先用匕首在狮牙草叶上划上一刀,然后使劲地扳着草叶,让它流出更多的汁液来;有的在试图收集花蕊中的蜜,滑溜溜的花瓣差点让他摔进去……周围有狼人在来来回回地踱步,不远处还能看见矮人的森森骨骸,刺目的煞白。   “嗷……呜……”   刚才受了伤回来的狼人由于皮毛上传来的烧灼疼痛,直接冲进距离最近的池塘里泡着,不时发出痛苦的哀号。   另外一头狼人的嚎叫要急促地多,更像是在交流某种信息,但其他狼人听见了之后,却没有一头狼人离开他们的巡视范围,看上去,似乎在分工上,他们有着非常明确并且不可逾越的规则。   直到它们看见了出现在山坡顶上的人。   矮人们也看见了!   然而,相对罗伊他们震惊的表情,这些矮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扫了一眼,就看见看见几块石头或者是几颗树,就继续低下头去接着干活。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让这群被奴驭数月的矮人们燃起任何希望。   雷诺虽然仍然在头疼之中,但脑子却十分清晰,一个职业海盗特有的敏锐观察能力在他身上丝毫没有丧失。   “才十几头狼人,就能管住上千名矮人!我的老天,难道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吗?”雷诺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大致数量摸清楚了。   “我们该怎么办?”   已经有几头狼人朝着他们过来,瑞恩跃跃欲试,一手攥着一枚硫磺蛋,但是心里免不了有些发慌,生怕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又冲出许多狼人来。   “瑞恩,你来丢!我来试试魔法。”   罗伊刚刚向老奥利弗学会使用火的咒语,比起瑞恩,他更加跃跃欲试。   “好!”   瑞恩使劲把硫磺蛋朝着最前面那头狼人投掷过去。   罗伊紧接着念出咒语,一小簇火星从他指尖飞出来,然而,火星才飞了一半路程,就熄灭了,根本没有点燃硫磺蛋,硫磺蛋就像石块一样砸在狼人身上然后滚落。   “哎呀!”瑞恩懊恼地叫道。   罗伊没有气馁,又试了一次,这次火星嗤嗤作响,画出一道弧线,准准地落到地上的硫磺蛋上。那枚圆溜溜的玩意儿蹭得一下就烧起来,将后头紧跟着的三、四头狼人惊得止步。   距离最近的那头狼人被硫磺蛋燃烧的动静和味道引得回头去看,没等它反应过来,雷诺扑上去,将一柄长匕首捅进了它的胸腔,狼人吃痛嚎叫,高高举起前爪,雷诺就地滚开来,匕首脱手而出,又狠狠扎了狼人一下。   “大副先生!”   瑞恩看着满身是血的雷诺,拿不准主意他究竟是否受伤。   受伤的狼人摇摇摆摆的倒下,而雷诺则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没事,都是狼血。”他厌恶地看着被血染红的衣服,狼血的味道非常腥,和他习惯的海腥味不一样,这让他很不舒服。   另外几头狼人想扑过来,又畏惧着硫磺蛋,犹豫不决的徘徊,但并不准备放弃进攻。   那些正在劳碌工作的矮人们看见了这一幕,他们呆愣愣地看着,也闻到了硫磺燃烧时发出的刺鼻味道……   老奥利弗朝着狼人发出一道攻击性闪电,然后用尽全身气力朝他矮人族的同伴们大喊:“你们还在等什么!”   狼人被击倒!   狼血在流淌!   矮人们似乎看见了逃生的希望,监管他们的狼人冲进去,他们用各种工具对付狼人,失去了利斧,他们用硬梆梆的草籽投掷狼人,将整桶整桶粘稠的草汁倒在狼人身上……   狼人丝毫不含糊,在体型的强大优势下,巨爪挥拍着,矮人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   长期的辛苦劳作使得这些矮人体力不济,反抗起来非常吃力,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用尽全力在和狼人搏斗。   老奥利弗看着自己的同族接二连三地死在狼爪下,急得不得了,但是中间还隔着三、四头狼人,一时间又冲不过去。   雷诺从瑞恩手中接过两个硫磺蛋,朝着老奥利弗喊了一声,比划了一下远处。   老奥利弗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   雷诺往前助跑了几步,拿出在大海上叉鱼的架势,竭尽全力将硫磺蛋往前投掷出去。硫磺蛋还在空中时,被奥利弗点燃,然后径直落入到那些植物之中……   就这样连着扔了四、五个硫磺蛋,燃烧着落下。   效果是惊人的。   并且远远超出奥利弗、罗伊他们的想象。   硫磺蛋的碎屑就像是最好的引线,这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开始燃烧,并且越燃越烈。它们的身体在火舌中诡异地扭曲,然后变得焦黑,重重地砸落下来……   毕竟是野兽,狼人也有着天性中对火的本能恐惧,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它们纷纷逃窜,完全顾不上再理会矮人们。连之间拦在罗伊他们面前的那几头狼人,看见同伴全都离开,朝着罗伊他们低低吼叫了两声,也追着同伴离开了。   罗伊他们这才扶着老奥利弗从坡上下去,与从火中逃出的矮人们回合。   烈火熊熊燃烧着,噼里啪啦作响,狮牙草的叶子轰隆隆地倒塌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还有成朵成朵的鼠尾花,它的花瓣由无数像老鼠尾巴一样的细须组成,现在被烧焦了,卷曲着,掉到地上之上还会不时地扭动,看上去实在恶心极了。   瑞恩嫌恶地看着,尽可能地让自己离这些不正常的植物远一点。   老奥利弗和他逃出来的族人们拥抱,哭泣,用他们的语言相互倾诉,而罗伊等人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雷诺看着被每个矮人使劲拥抱的老奥利弗,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他的海盗同伴,矮人们的情绪丝毫感染不了他,不以为然地摇头道:“没准等他们挨个都抱完了,这老头就该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伊,过来,你看着这里!”   瑞恩好像发现了一处好地方,朝罗伊连连招手。   罗伊走过去,轻轻“呀”了一声,如果不是耳边还能听见矮人们的动静,鼻端闻着焦味,他准会以为自己回到了诺特加斯。   他们穿过几株生长正常的猴面包树,眼前有栋房子是半镶进山壁之中的,这栋房子无论从建筑风格或者是用色,都散发浓浓的诺特加斯风情,尤其是门上镂空的月光玫瑰,蜿蜒而上,栩栩如生……   “嘿!你干嘛!”罗伊叫住瑞恩,后者正准备伸手去推门。   瑞恩冲他耸了耸肩膀,脸上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好吧,可是……至少应该先敲门吧?”罗伊还恪守着骑士的那些礼仪规范。   瑞恩刚想敲门,这扇门就被自后面走过来的雷诺猛地踹了一脚,摇摇晃晃地吱嘎吱嘎作响,于是雷诺又补上一脚,门板轰然倒地。瑞恩的手停在半空中,朝罗伊扮了个鬼脸。   屋子里头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在吗?”罗伊探头进去,试探地叫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这是谁住的地方?”   雷诺大踏步进去,脏脏的厚皮靴子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他随手拿了几件摆设端详,又顺手丢弃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把罗伊和瑞恩吓了一跳。   “这里就是魔法师住的地方,他们告诉我,昨天魔法师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带着五百多头狼人往东面去了。”老奥利弗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拖着胡子进入屋子。   “五百多头狼人!”罗伊倒吸口气,“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运气确实不错,眼下正是这里狼人最少的时候,魔法师没有想到我们会来。”   老奥利弗继续悉悉索索地往里头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直到他看见一枚形状不规则的水晶……这枚拳头大的水晶悬浮在空中,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是什么!”   瑞恩好奇地伸手就想去摸,结果在距离水晶半米的地方,手指头像是碰触到某种无形的阻力,无法逾越。   “怎么回事?!”他愈发用劲去拿,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让手指前进半分。   罗伊和雷诺也试了,两人也都被阻挡住。   “这到底是什么?”罗伊问老奥利弗。   老奥利弗注视着水晶:“它就是奥梅迪!水之元素。幸好魔法师根本不懂水之元素的咒语,所以他只能借用它做防护,却没有半分使用它的力量。”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把它拿走?”   “当然要拿走!”   老奥利弗试着用几种咒语来破解这层水晶的防护,却都没有用。   瑞恩在旁边看着觉得没劲,干脆去搜罗厨房里的食物,抱了一大堆奶酪和干果出来,叫罗伊一块二过来吃。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第一节   第十二章   圣托克骑士已经把圣堂废墟的水晶都收集了个遍,三大魔法师在紧张地检验着,生怕错漏过混杂其间的奥梅迪。雷蒙德尽量不让自己往那边看,但是一颗心却始终高高地悬着。   如果圣托克得到了奥梅迪之石,对于诺特加斯来说,绝对会是一场灾祸,   圣托克骑士们翻找水晶非常认真而仔细,连雷蒙德他们待过的地窖也搜寻了一遍。积积耸动着鼻翼,闻着从地窖口飘出来的味道,惋惜道:“他们好像把那坛子冰梅子酱打翻了。”   和她一样露出惋惜表情的人是莱尔。   “殿下……”   三大魔法师之一轻声唤奈勒。   奈勒抬眼看向他。   魔法师没有说话,仅仅是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找到奥梅迪,奈勒明白了,她看向雷蒙德,笑容十分迷人,轻启皓齿道:“尊敬的摄政王,其实如果说你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水之元素,我是丝毫不会感到惊讶的。”   雷蒙德毫无避忌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事实上,我也希望我能够找到它,否则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付出并不见得有所回报。就像诺特加斯这些年一直都在坚持不懈地向贵国伸出橄榄枝,但是却从来不曾得到你哥哥的回应。”   奈勒低头无奈微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道:“我很抱歉,哥哥的决定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这真是非常遗憾。”   “但我希望,至少在克里斯坦森,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雷蒙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奈勒,因为他认为这件事情如果由自己开口的话,反而会让圣托克的这些人心生警惕,最好是由他们开口,这样才能尽可能降低他们对自己的戒备心。   奈勒也同样看着他:“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雷蒙德垂目考虑了很久,“可是你知道,他并不好对付,如果水之元素在他手中的话,那么对我们来说,是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是的,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们才更加应该互相帮助。他曾经是你的老师,你是在这里所有人中最了解他的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弱点在那里。而我这里,有最骁勇善战的上千名骑士,还有三大魔法师,他们将会替你扫清其他的障碍。”奈勒认为雷蒙德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即使不是为了水之元素,作为摄政王,清除一位曾经的篡位者,不是也很应该吗?”   “殿下,您优秀的不仅仅是您的魔法,还有您说服人的能力。”雷蒙德微笑道,“和你们合作,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们两国从来没有试过合作。”   奈勒笑道:“那么,就让我们试一次吧。”   “非常荣幸。”雷蒙德终于还是同意了,“我知道你们有地图,不过我认为既然矮人在这里,让他们来领路,会更加准确。”   “当然,完全同意。”   奈勒开始命令骑士们整装待发,雷蒙德也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简单地减少了接下来的计划。有趣的是,他和奈勒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到,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如果找到奥梅迪之石该怎么办,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非常清楚,一旦奥梅迪之石出现,双方就会立刻回到敌对状态。   “去圣伯溪谷!他们也愿意帮助我?这不可能,肯定又是一个骗局!”   科尼利厄斯感到难以置信,他曾经遭受过圣托克人的欺骗,现在让他相信这群人愿意帮助他拯救他的族人,的确十分困难。   “是真的,事实上,确切的说,他们并不是为了拯救你的族人,而是认为奥梅迪之石在费尔班克·忒森霍芬的手中,所以……”雷蒙德向他解释着,“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拒绝。那位公主自己就是魔法师,并且还带着圣托克的三大魔法师,他们确实有能力和费尔班克·忒森霍芬对抗。”   莱尔有点兴奋地看着科尼利厄斯:“科尼利厄斯老爷,就让他们去找那个谁,我们可以趁机把人救出来。”   科尼利厄斯皱着眉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到时候说不定又会出什么状况。”   “科尼利厄斯老爷,我们这一路上出的状况够多的了,我想,再发生点事情,我们也能够应付。”   科尼利厄斯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好吧……老天知道,但凡我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我就不会想再和圣托克人同伍。”   他们开始踏上征程。   相比之前一直在地道中躲躲藏藏地穿行,现在和奈勒公主一块儿,并非没有好处。   有圣托克浩浩荡荡的骑士军队,他们已经无须再像之前那样,在深深的幽暗的地道中默默地穿行,而是可以舒舒服服地行走在阳光下。之前他们费尽心思必须避开的狼人,现在只敢远远地看着他们,与他们保持距离在短弩射程之外,绝对不敢靠近。   直到现在,雷蒙德、约翰尼、包括其他诺特加斯的骑士们才能看见,山上层次分明郁郁葱葱的树木,天空中漂浮着大小不一团团呼呼的云彩,克里斯坦森大陆并不总是危机四伏阴晦沉沉,它也有着生机盎然的一面。   积积满意地深深呼吸着草木散发出来的清香,脚步轻快,快活地每一步都像是在弹跳,小金狼在她背后的简易背囊里好奇地探着头。   “船长先生,你快看!那是什么!”积积的手飞快地指向天空。   阿加西抬头,正看见某种东西自云朵之间一掠而过,转瞬消失。   “看见了吗?那是什么?我看见它有一条尾巴,看上去并不像鸟儿。”积积仍瞪大了眼睛,努力张望着。   阿加西很佩服她的眼力,“那的确不是鸟类,宝贝,你知道精灵们的坐骑吗?”   “精灵们的坐骑?”积积摇摇头。   “它看起来有点像狮子,但不同的是它有一双翅膀,展开来就像青翼那么大。”阿加西比划给她看。   积积皱着眉头,想回着刚才看见的那影子,在记忆深处,似乎她曾经见过这样的东西,“我、我、我不记得了。”   阿加西摸摸她的脑袋,因为他听得很清楚,她说得是“我不记得了”,而不是“我不知道。”   突然之间,好像是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积积使劲踮着脚尖往前头看,但她的视线被骑士们的铠甲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着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直到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天性中深藏着对火的恐惧,小金狼惶惶不安地低声叫唤着。   积积伸手把它拎到怀中来,边抚摸边观察风向,但是奇怪地是,树林中似乎一点风都没有:“是林火吗?!”   “恐怕不是,亲爱的,那是魔法之火。”阿加西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的某个地方,“宝贝,我得去前面看看,说不定他们用得上我……”   “我也……”   积积话没说完就被阿加西打断。   “你还得照顾你的小朋友,对吗?答应我,呆着别动。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才能找得到你。”   积积眼睛一亮:“你是说,我能派上用场,就像在船上的时候那样。”   “那当然,我的小公主。你能保证不乱跑吗?”   “是的,船长先生,我保证。”   阿加西很满意她的回答,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往队伍前面赶过去。   墨绿色的外袍紧紧裹着他修长的身体,雷蒙德冷漠着看着不远处那道火墙。   这道火墙是凭空出现,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火舌不停地逆风吞吐着,被舔过的树木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而不是正常的焦黑。费尔班克以前就是诺特加斯享誉盛名的火系魔法师,他对火的掌控出神入化,要制造出这样一道火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这种小把戏,让我来!”   三大魔法师之一,查逊,他精于风系魔法,不等公主殿下的吩咐,他踏步向前,到了靠近火墙的地方,双手结印,一股狂风自他手中呼啸而出,直冲向火墙,想用魔法风势将火墙抵住。   没想到,风触到火墙,那些原本还算和缓的火焰竟然逆着风猛扑过来,火舌吞吐,张牙舞爪,差点把查逊的胡子眉毛都燎掉,惊得他连连后退。   “火是逆风而行!”   奈勒也懂得驭火之术,但是要让火这样逆风而行,她却做不到。与她同行的圣托克三大魔法师也同样做不到。   但是对于雷蒙德来说,这样的情形却是非常熟悉,费尔班克的话犹在他耳边——   “雷蒙德,你看这里!”   一簇火焰在费尔班克的指尖上跳跃着。   “你可以试试吹灭它。”   雷蒙德试着吹了一下,没想到火苗逆风而长,竟然朝他扑过来,让他吃了一惊。   显然他的惊讶,让费尔班克感到非常满意,他嘿嘿地笑着,摆弄着手指,让火焰在上面跳跃:“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欲望之火!你看它像不像越被强烈压制就会燃烧地越加猛烈的欲望。”   透过熊熊燃烧的火墙,雷蒙德似乎又看见了费尔班克那张熟悉的面容,得意而嘲弄地看着自己。   虽然火墙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燎人的灼热已经扑面而来,骑士们用剑用刀飞快地劈荆砍木,抓紧时间开辟出一块隔离带。对付山火,就必须先开辟出一块没有草木的空地,让火势无法继续蔓延。   奈勒在骑士们的保护下,退到后面,眼睁睁地看着雷蒙德还在前面一动不动。   “陛下,请快点离开这里!火就要过来了!”约翰尼焦急地对雷蒙德道,后者仿佛仍在出神,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摄政王在最前头,其他诺特加斯的骑士们也没有一人后退。   ……欲望之火,越是压制就会燃烧地更加厉害,就像人的欲望一样。   他入神地想着:不能压制、不能压制、不能压制……   “陛下!”   火墙近在咫尺,真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约翰尼急得顾不上是否失礼,在雷蒙德耳边大吼。   骤然间,雷蒙德伸出双手,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股旋风自他手中盘旋而上,急速地旋转着,范围越来越大,周围的约翰尼等骑士们被风刮得几乎站不稳。   这架旋风就这样娉娉婷婷地,走着“之”字型的路,慢慢靠近火墙。   “公主殿下,当心危险!”   查逊劝奈勒再往后退,他并不认为雷蒙德用旋风就能战胜火墙,同样都是风,说不定火墙会反扑地更加厉害。   旋风是擦着火墙卷过的,将一小部分火焰被卷入其中,火舌在旋转中吞吐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柔和大手牵引着,看上去乖巧而怪异。   就这样,旋风来来回回擦着火墙卷过,却从来不去触怒它,只是卷走一部分火焰。   火墙的威力越来越弱,直到最后的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而旋风却因为卷入太多的火焰而变得像一团耀眼的火炬,在空中急速旋转着,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盯着这个巨型火炬,不知道雷蒙德接下来有什么办法能消除这些火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第二节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加西悄无声息地来到雷蒙德身边,低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你的两点钟方向。”   “我知道。”雷蒙德同样回答他,在他控制的旋风中,他能感觉到火焰魔法力量的来源。   “那你还在等什么?”   阿加西不明白。   “我担心这是个陷阱!我太熟悉他了。”雷蒙德低低地回答。   阿加西愣住,而后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你说得对!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记得他曾经写过一首关于茉莉花的诗。”   阿加西迅速扫视一下周围,有两处野茉莉花丛,一丛在他们的九点钟方向,还有一丛在十一点钟方向。   “哪边?”海盗船长问道。   “不知道,也许该堵上一把。”雷蒙德能感觉到火焰的力量在增大,“我快控制不住它们了。我赌十一点方向!”   “你说这话,可真像是海盗。”   阿加西调侃的话音刚落,雷蒙德所控制的旋风便往十一点钟方向的野茉莉花丛猛地撞过去,一声轰然巨响,火焰直冲向天空,然后如烟花般散落下来,虽然在白天,但却亮的十分耀眼。   野茉莉花丛中,一位全身穿着雪白袍子的魔法师,微笑地望着雷蒙德,居然风度颇佳。他缓步从野茉莉花丛中走出来,举起袍袖轻嗅,似乎很满意衣襟上沾染的茉莉花香气,所以连掸落身上的些许残叶都不愿意。   “终于见到你了,雷蒙德。”像是在和许久不见的老朋友闲话家常,他丝毫没有把圣托克大军放在眼中,态度显得轻松而亲切,“说实话,我常常想起你,你毕竟是我所有学生中最优秀的一个。”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雷蒙德冷冷地说。   “难道不应该吗?听说在我走后,你成为了诺特加斯的首席魔法师。”费尔班克语气中不乏狂傲,微眯起眼睛看着雷蒙德,“你以为就凭那所谓的纯血,你能有这样的成就?哼,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纯血魔法师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你们自我折磨直至通向地狱的办法。只有不断地加入新的血缘,物种才能变得更加强大,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已经验证了这点!”   “在狼人身上。”   雷蒙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能够猜到,费尔班克微微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矮人告诉我,克里斯坦森大陆上的狼人数量不仅在增加,而且比起以往更加嗜血,我就已经有所怀疑。来到这里之后,我查看过死去狼人的血液,里面有魔药的成分。”雷蒙德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锋利,“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魔药有缺陷,你还在继续试验。那些被封死在地道里的矮人就是你试验品的一部分。”   “你去过那里了……”费尔班克没料到向来有洁癖的雷蒙德居然会愿意去钻矮人的洞穴,露出嘲弄的笑容,“没想到,作为皇室贵族,你也有肯放下身段的时候。”   阿加西笑嘻嘻地插口:“抱歉,打断一下,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他现在是诺特加斯的摄政王。你可以称呼他为陛下。”   “陛下?!”费尔班克又是一怔,“他是摄政王?米拉贝尔呢?”   雷蒙德不作声。   而他已经自己想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明白了,纯血诅咒,哈哈哈,你们逃脱不掉的魔掌!雷蒙德,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轮到你?”   雷蒙德仍然不说话。   这时候,奈勒身后的三大魔法师对于他们的一问一答,已经显得非常不耐烦,认为这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雷蒙德既然已经破了费尔班克的火墙,再加上其他魔法师,就说明他们是完全可以战胜他。   三大魔法师之一克拉拉也是一位出色的火系魔法师,她认为趁着费尔班克在和雷蒙德谈话时出手攻击,将会是个绝佳的机会。她用手结印,默默念诵着咒语,从她身上飞出四、五团火球,快捷地朝费尔班克射去……   然而,当这些火球到达费尔班克面前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费尔班克抬眼看向克拉拉,微微一笑。   雷蒙德的心猛得往下一沉,想提醒其他人小心,然而已经来不及。   那些火球精确无比地沿着来时的轨迹飞回去,重重地打在克拉拉自己身上,由于她身上所穿的衣袍都是经过魔法药水浸泡过,火碰上去,即刻迅速熄灭,然而火球回击的力量却不容小觑,她被击中之后,胸闷难当,随即呕出一口鲜血来。   她按住胸口,愤怒地注视着费尔班克。   “哦……克拉拉,我还记得你,你的老师是帕瓦罗蒂。我很钦佩你的勇气,”费尔班克笑容可掬地看着她,“不过连帕瓦罗蒂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又怎么敢来挑战我?”      他说话的同时,阿加西看见他的身后出现一双绿茵茵的眼睛,然后是两双,再然后是更多……   这些狼人似乎还有别于他们之前遇到的狼人,它们的瞳仁是青绿色的,比之前狼人的瞳仁更浅。并且他们虽然数量众多,却一点都不杂乱,安静而冷漠地看着视线内的人类。   胳膊上密密匝匝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阿加西紧挠了几下,挨近雷蒙德,悄声道:“你看看周围……”   雷蒙德展目四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被狼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住,青绿冷芒在周围闪烁成一片。   圣托克骑士更加紧密地将奈勒保护在中间,时刻警戒着,不敢贸然动手。因为这些狼人不像之前一个部落最多二十几头,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大致扫一眼,便知道至少有五六百头。这五六百狼人,竟然可以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对他们进行悄无声息地包抄。这也是令他们心底直冒寒气的原因。      “看见了吗?它们是属于我的,我的军队!”与其说费尔班克在向雷蒙德示威,不如说他是在展示。他近似于温柔地看着周围皮毛油光水滑的狼人们,脸上的表情骄傲地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雷蒙德看着那些青绿的瞳仁,冷冷问道:“你以为用魔药就能够控制一切吗?”他想起以前费尔班克试图用魔药控制帕克曼的情况,“你以为,你真的能把它们掌控住吗!你别忘了帕克曼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你和米拉贝尔,帕克曼早就成了我养的一条狗!”费尔班克像是被他戳到痛楚,脸色沉下来:“现在,我已经把魔药做出了改良!它们就像我自己的脚趾头那样听话!”   为了证实他的话,他将手一挥,距离雷蒙德最近的一头狼人粗壮有力的后腿猛地一噔,巨大的身躯就朝雷蒙德扑去……   “陛下,小心!”   约翰尼等其他骑士们抢上前保护雷蒙德,拔出佩剑对付狼人。   一道锐利刺目的光芒从雷蒙德手中激射而出,如流星般在空中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朝着费尔班克射去,停滞在费尔班克的防护层前面,就像一柄晶莹剔透的水晶箭。   这是魔法攻击术中的光刃。   费尔班克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我不得不承认,在我离开你之后,你确实还是有些长进的。”紧接着他的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啸,这是让狼人们发动进攻的命令,所有的狼人听得这个声音之后,纷纷向人们扑过去。   攻击魔法无法冲破他的防护层,雷蒙德暗自懊恼,根本不去接他的话。   奈勒也对费尔班克发起攻击,尽管她很清楚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冲破他的防护层,但是持续不断的攻击能够消耗掉防护层的魔力,她相信,她和雷蒙德联手,很快就能制住费尔班克,逼问出奥梅迪之石的下落。      矮人、骑士们,不管是诺特加斯的骑士,还是圣托克的骑士,已经都全部都陷入对狼人的殊死抵抗的混战之中。   狼人的数量是如此众多,尽管还有魔法师的帮忙,但他们招架地极为费劲。   查逊用自己擅长的风剑削掉一头狼人的肩胛骨,狼人吃痛地大声嚎叫,却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怒扑上来,把查逊压在自己的巨爪之下,张口就欲咬下去……   一柄粗笨的利斧凭空出现,直接砍掉狼人半个脑袋,狼血混杂着脑浆,兜头兜脑浇向查逊,糊了他一脸。科尼利厄斯压根没有理会他,挥舞着利斧,继续冲向下一头狼人。   莱尔也一点都不含糊,与狼人作战经验丰富的他已经跺掉了好几个狼爪,瘸腿的狼人无法行动只能躺在地上挣扎怒吼……   相较而言,骑士们则要艰难得多。在这种近身搏斗的战役中,原本对付狼人的强弓劲弩压根派不上用场,只能用佩剑来抵达,有的骑士被狼人咬住飞掷出去,更不幸的是被几头狼人撕咬。   阿加西把自己仅剩下的两个硫磺蛋抛给约翰尼:“接着!你知道该怎么用!”他自己轻盈地闪过一头狼人的攻击,雪亮的匕首巧妙地划过狼人咽喉,狼人还来不及感受到痛苦就软绵绵地倒下。   现在的局面混乱并且危险,阿加西担心这积积的安全,想要去找她,却被重重不尽的狼人阻碍着。   此时的积积抱着小金狼,背死死地抵着一棵笔直的杉树,睁大眼睛看着围住自己的五头狼人。   论起身量和气力,她压根就不是狼人的对手,一个狼爪拍下来,就足以让她横飞出去。可是这五头狼人停在距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不敢靠近,巨大的狼爪焦躁地刨着土地,低低咆哮着,朝她露出森森白牙。   小金狼舒适地窝在积积怀中,时不时朝着狼人们呲嘴,露出它还没张齐乎的小牙。   积积虽然不明白这些狼人为什么还不扑上来,但是从它们露出的森森白牙,还有自舌头上滴落的口水,倒是很清楚它们的确很想把自己当做舌尖上的食物。她想起自己的口袋里还剩下两枚硫磺蛋,默默地,用最小的动作幅度将硫磺蛋摸了出来。   才刚刚拿到手上,她还未来得及点燃,硫磺蛋刺鼻的气味已经将小金狼熏得浑身不舒服,在她怀中使劲儿拱了两下,不堪忍受,干脆蹭地一下窜到了地上去。   小金狼刚刚落地,往旁边草丛里头躲进去,那几头巨狼就立即朝着积积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积积眼睁睁地看着巨狼的血盆口逼近,突然从树上伸出一只手,将她提溜上去。   “船长先生!”   积积惊喜地看着阿加西。   阿加西惊魂未定地大口吐着气,自己再来迟半步,这孩子恐怕就被狼人撕得就剩下渣了。他把积积放在稳牢的树枝上,看着她喜洋洋的小脸,明明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但还是问道:“吓坏了吗?”   “没有,我看见它们朝我咬过来,就想把这个蛋塞到它们嘴里!”积积举起手中的硫磺蛋给他看,晃动着胳膊,树枝被她弄得直晃晃。   “宝贝,你先坐好!”   树下的狼人咆哮着,前爪搭在树上,做势欲爬。   阿加西将硫磺蛋点燃,对准其中一头扔下去,燃烧的硫磺蛋正正砸在狼头上,四下溅开,近处的几头狼人都被沾上了,嗷嗷嗷哀叫痛呼,撒腿就跑。   “糟糕,它还在下面呢!”   积积想起小金狼,嗖一下就跳下树,阿加西想抓住她都来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第三节   小金狼拱在草丛里,虽然运气不错,没有被硫磺碎片碰到,但是浓烈的刺鼻气味却将它熏得昏头昏脑,软绵绵的小身子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哦,可怜的小家伙!”   积积把它抱起来,左看右看,小金狼也眯缝着眼睛看她,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阿加西也跃下来,看见又一头狼人朝着积积过来,却在看见小金狼的时候,止步于两米开外。   “奇怪……”   尽管阿加西从来不留胡子,他还是摸了摸下巴,暗自心想:难道这只小金狼对于狼人来说,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吗?”   看来,积积只要抱住小金狼不放手,她就不会有危险,阿加西松了口气。   奈勒一连朝着费尔班克发出几串攻击型雷电,然而,却没有一个能够穿透费尔班克的防护层。   雷蒙德死死盯住费尔班克,心里很清楚,持久力那么强的防护层,这是以前的费尔班克所做不到的,他一定是借助了某种力量。但是,究竟是什么力量?   费尔班克就站在那里,悠闲自在,唇边挂着一丝笑意,甚至明明知道出手就可以解决掉他们,他也不急于攻击。   他在享受,享受着雷蒙德的徒劳无功,享受着雷蒙德的挫败,享受着狼人们猎杀这些人类的盛宴。   从前在奥尔德大陆所遭受的失败、耻辱,他要在今天全部拿回来。   约翰尼很快用完了阿加西给的两枚硫磺蛋,尽管确实驱退了一部分狼人,但是这些狼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见到硫磺蛋用完,更多的狼人扑上来,他们吃力地招架着。   “你看他们的样子……”费尔班克同情地看着伤痕累累的骑士们,“他们根本不是狼人的对手。雷蒙德,你应该放松一点,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演习。当我带着它们回到诺特加斯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雷蒙德不用看,他知道他的骑士们已经撑不了多久,尽管他们英勇过人,但实力的悬殊将他们成为狼人口中的午餐。   只有尽快的击败费尔班克,才能够使得这支狼人军队溃散,可是到底怎么样才能击败他呢?   雷蒙德眉头紧锁,他已经用尽了所有他所懂得的魔法攻击技能,但是依然徒劳无功。费尔班克的防护层如此坚韧与持久是他所想象不到的。   “是奥梅迪!”奈勒低低地说,“一定是奥梅迪,否则他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雷蒙德摇头:“不,如果是奥梅迪,他所拥有的会比现在更加强大!”   白袍轻轻摆动着,费尔班克终于有些不耐烦,他挥了一下手,一股潮水般汹涌的力量向他们两人撞过来,雷蒙德连退几步,一直到他的背抵到树上才停住。   而奈勒则跌入骑士们的保护之中。   科尼利厄斯的利斧被一头狼人的巨爪踩住,他使劲地想要j□j,却被狼人一口咬着肩胛骨上,咯咯作响。   “科尼利厄斯老爷!”   莱尔炮弹一样撞过来,一斧头砍在狼人脖颈上,趁着狼人吃疼松口的时候,把科尼利厄斯拖了出来。   “科尼利厄斯老爷!科尼利厄斯老爷!你没事吧!”他连声叫唤着。   肩胛骨碎裂的巨大疼痛让科尼利厄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另外一头狼人扑过来,自莱尔身后干脆利落的咬上他的脖颈。科尼利厄斯眼睁睁地看着莱尔在自己面前,脖颈一软,头立刻耷拉下来,血顺着他的脖颈染红狼牙,再滴落到他的脸上……   浑身的血液在那刻冲上头颅,科尼利厄斯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再顾不上什么伤口的疼痛,操起斧头挣扎着要起身。   狼人轻轻一甩头,就把已经断气的莱尔甩到一边去。   科尼利厄斯实在抬不起身体,只能将斧头横着去劈狼爪,狼人吃疼,抬爪就拍,幸而这个时候有一支短弩自旁边射中狼人胸口,它晃了晃,倒在旁边。   阿加西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柄骑士们落下的短弩,跃过来,本来想把科尼利厄斯拉起来,但看见他满肩膀满脸的鲜血,便又想把手缩回去,却被科尼利厄斯一把抓住。   他挣扎着站起来,目光落在莱尔的尸首上,愤然而悲恸,转而拖着斧头,踉跄着砍向距离他最近的狼人。   阿加西也看见了莱尔的尸首,不止是莱尔的,还是骑士们的尸首。   这场厮杀再延续下去,恐怕所有的人都要葬身于此。   “陛下!”阿加西找到雷蒙德,在他耳边快速道,“阿依诺亚普扎娜。”   “什么?!”   雷蒙德没听懂他的意思。   “这是咒语,能激发出你体内力量的咒语!”阿加西双目盯着他,“别忘了,你身体里面有什么!”   在地下洞穴里,阿加西用那枚小小的水元素碎钻挽救了自己的生命,是的,自己的身体体内就存在着水之元素的力量。   “它在你的身体里面!和你的血液融为一体,”阿加西看着他,“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雷蒙德豁然明白过来,也顾不上问阿加西怎么会懂得这句激发水元素的咒语,马上默念:“阿依诺亚普扎娜,阿依诺亚普扎娜,阿依诺亚普扎娜……”   随着咒语的不断加强,雷蒙德能感觉到血液中奔涌的力量似乎呼之欲出,他的银发显得更加闪亮。他尝试着再度射出一柄光刃,这次的光刃比之前要更加闪亮耀眼,并且径直穿透了费尔班克的防护层。费尔班克伸手来挡,整柄光刃在瞬间没入他的掌心。   他讶异地端详着自己的掌心,然后看向雷蒙德:“哦,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身上怎么可能有奥梅迪,它明明已经属于我了!”   光刃没入的地方,掌心原来只有一小条殷红的细线。   现在那道细线慢慢地在变粗,鲜血从中奔涌而出。   费尔班克仍旧是满脸的疑惑不解,根本不去管自己手上的伤口,而是只顾着追问雷蒙德:“你怎么会懂得使用奥梅迪的咒语?”   雷蒙德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的手。   现在他的手心就像一道泉水的出口,鲜血在不停地涌出来,他的白袍下摆已然浸满了鲜血,沉甸甸的,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风轻轻摆动。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咒语!”他朝雷蒙德恶狠狠地命令道。   这是费尔班克心中最大的痛苦,他找到了奥梅迪,但是他却无法得知使用它的咒语。由于大量出血的缘故,他的脸变得异常苍白,他的皮肤开始发皱,就像被剥下来的蛤蟆的肚皮。   雷蒙德冷漠地注视着他:“那么,你先告诉我,控制狼人的办法。”   费尔班克嘿嘿笑着,口中涌出血沫:“……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们也都得死在这里!”他口中的血越涌越多,声音渐小,直至完全消失,而没有变化的是他脸上阴森森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圣伯溪谷的正往嘴里丢葡萄干的罗伊惊诧地发现,瑞恩抛向空中再试图用嘴接住的一枚葡萄干正好砸在水晶上。   他站起身,试着伸出手,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他实实在在地摸到了奥梅迪。   “奥利弗先生!你看!你看!我拿到了!”   罗伊惊喜地叫唤还在苦苦思索破解咒语的老奥利弗。      “他死了?”   奈勒看着费尔班克脸上僵硬的笑容,仍然不敢相信。   “殿下,奥梅迪之石可能就在他身上!”阿尔盖比焦急道,几乎是撞开了雷蒙德,扑到费尔班克的尸首上,上上下下地搜索着。   而雷蒙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在脑中急速回忆着狼人开战时,费尔班克所发出的那声呼啸……   狼人与骑士们的厮杀还在继续着,并不因为费尔班克的死亡而停止。   阿加西替雷蒙德挡开一头扑过来的狼人,和他商量道:“陛下,如果暂时想不出办法来,也别站着不动啊。”   呼啸声,细丝般尖锐……雷蒙德想着,骤然朝费尔班克的尸首走过去,只是他并没有像阿尔盖比那样搜身,而是直接掰开来费尔班克的嘴,手探进去,从喉咙处抠出小块竹片来。   “这是什么?”   阿尔盖比原本以为是奥梅迪,急急探头来看,见只是个小竹片,立时觉得莫名其妙。   “原来是这个!”阿加西也看见了,恍然大悟的语气。   雷蒙德回头询问:“他就是用这个控制狼群,你会吗?”   阿加西为难地看着雷蒙德手中犹沾着血沫的小竹片,而后者已经从这个表情已经明白,直接把竹片塞给他,催促道:   “快!想办法让狼人停下来!”   周身到处都是厮杀,阿加西也没法再多想,把竹片吞进嘴里,卡在喉咙处,试着发出声音……   极细的声音,让所有的狼人都在瞬间停止动作,愣住!   紧接着,阿加西吹出一个悠长的声音,狼人们没有理会他,从瞬间的愣神中醒过去,接着进行杀戮……   “不对!再试试!”   雷蒙德用一个球型闪电击退了逼近的狼人,焦急地催促阿加西。   “知道知道……”   阿加西又连续试了几个音,终于在试到一个上扬音调的时候,所有的狼人停止了攻击,眼睛看向他……   骑士们也意识到了什么,佩剑凝固在手上,暂时没有挥下去。   于是阿加西又吹了一次,狼人们仍然没有动,既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   积积抱着小金狼蹦蹦跳跳地跑到阿加西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嘴;而小金狼则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狼人……   在阿加西想再试一次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抢在了他的前面。   小金狼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尽管奶声奶气,但的的确确是属于狼人族才有的嚎叫声。积积惊喜地看着它,它之前的叫声一直都像小狗般呜呜的,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令人惊异的是,听见小金狼的叫声,狼人们开始陆续地后退。   小金狼接连着又叫唤了几声,一声比一声要响亮。   等它收住声音的时候,狼人们已经全都隐没入丛林之中,不见踪影。   积积低头看着小金狼。   阿加西嫌恶地吐出口中竹片,也看向小金狼。   连雷蒙德、奈勒和其他骑士们都在看它。   “这个小家伙!”阿加西把它从积积怀里拎出来,打量着,“我还以为就长得好看些,没想到还有这个本事。”   小金狼不适地扭动着圆滚滚毛茸茸的身躯,盯着阿加西的眼珠子里头尽是不满。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这场战斗过后,骑士们给同伴掩埋尸体,包扎伤口。科尼利厄斯给莱尔做了个石头坟墓,他把自己斧头埋在莱尔身旁,而把莱尔的斧头拿在了手上。   短暂的休整过后,他们继续往圣伯溪谷方向出发。      经过两天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圣伯溪谷,原本以为还要经历一场与狼人的战斗,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呆住了。   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看不见狼人,也看不见矮人们。   积积的眼神最好,一眼看见猴面包树下的两个人影,立刻大叫起来:   “罗伊!瑞恩!”   隔了好几天,几个孩子各自经历了不一样的惊心动魄,这个时候见面,分外亲热。积积快活地朝他们跑过去,三个孩子热烈拥抱在一起。   阿加西慢吞吞地走近,打量着雷诺、小图克、大图克:“谁能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是到这里来接应你的,船长!”雷诺得意道,“顺带还救了一些矮人,小事一桩而已。”   “干得不错!船呢?”   阿加西看见小图克和大图克同时都在面前,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人留守在船上。   “船……这个,是个意外……”雷诺抓了抓脖颈。   “意外?!”   “是的,船已经不能用了。”   “不能用是什么意思?被你撞毁了?还是沉了?”涉及到船只,阿加西脸色很严肃。   “事实上正相反……”雷诺耸耸肩,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也许你应该去看看!”   于是阿加西跟着雷诺来到湖边,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积积,和神神秘秘的双胞胎兄弟。   “你找找,船在哪里?”瑞恩指着湖面,得意非凡地问积积。   积积瞪大眼睛,平静的湖面上,洁白的天鹅优雅地滑行,除此以外,根本看不见别的东西……   “船沉下去了?”积积奇怪地问。   “没有,它就在你眼前,你看不见吗?”瑞恩逗着积积。   积积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看不见。”   阿加西却已经看见某种奇怪的东西,靠近岸边的地方,茂密的树林,而最高的那部分看着十分眼熟,尽管长出了绿油油的枝叶,但桅杆的模样依稀可见。如果这的确是桅杆,那么在它下面……他顺着往下看,枝繁叶茂的一大丛树木,实在难以分辨出原来会是捷影号。   “在这?”阿加西不确定地问。   雷诺连连点头。   “它居然还能发芽?并且……”阿加西难以置信,“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与我无关,是奥利弗先生,它把奥梅迪之石扔进了湖里,然后就……”雷诺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大型的马戏表演,最后得出结论,“那玩意可真够好使的。”   “他把奥梅迪之石扔进了湖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奈勒公主吃惊道。下一刻,她紧急召唤来她的骑士们,命令他们立刻下水打捞。   几十名善水性的骑士脱去铠甲,跃进湖中,潜入水下,没过多久,一个个脸色苍白的浮上来。   “殿下,湖底有数十处泉眼,漩涡状,深不可测,根本无法进入。”   奈勒颓然靠在树上。   雷蒙德默默无语地看着眼前这片美丽的湖水,看着孩子们在湖水边快活地嬉闹,林风轻轻柔柔地穿行而来,温柔地摆动他的袍角。阿加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也不错,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由于捷影号已经在克里斯坦森落地生根,雷蒙德一行人不得不成为奈勒公主的船客。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和老奥利弗告别,因为知道老奥利弗转个头就会把他们忘个干净,他们才更加难过。科尼利厄斯看着孩子们眼泪在眼眶里头直打转,只好说:“说不定我有空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反正不管听过几遍,他都会觉得新鲜有趣的。”   “谢谢你,科尼利厄斯先生!”   瑞恩抽泣着说,没等科尼利厄斯反应过来,也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搞得这个矮人浑身不自在。   将要上船的时候,雷蒙德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转头望向丛林之中——一头通体白金色皮毛的狼人不敢靠近人类,在灌木丛中低低地叫唤着。   “积积。”   积积停下脚步回头。   雷蒙德半蹲下来,正好可以平视着她。   “我想,是应该让它回家的时候了。”他示意她看向丛林中。   积积搂着小金狼,再看向丛林中的那头狼人,满脸不舍:“雷,我们非得让它留在这里吗?”   “不是非得,只是,这里才是它的家。”雷蒙德并不想强迫她,他相信她能够明白。   听见那头狼人的呼唤声,小金狼在积积怀里焦躁不安地拱动着。积积把它放到地上,小金狼颠颠地朝着狼人的方向跑去,那头狼人也迫切地跑出来迎接它。一大一小,相互舔舐着,彼此依偎着……   积积看着它们,有点伤心:“它会忘了我吗?”   “你希望它记得吗?”雷蒙德问。   积积低头想了想:“……可我会想它的。”   雷蒙德轻轻把她拥入怀中,蓬松的红头发磨蹭着他的下巴:“是的,离别也是长大的一部分。”   船队慢慢驶离克里斯坦森。   雷蒙德看着这块大陆,在上面历经艰难,最终却还是没有得到奥梅迪之石。   积积摸出口袋里的几块水晶,那是为小金狼储存的玩具,其中一块球状的水晶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   积积小时候的故事已经写完,狮子深鞠躬,谢谢各位看官,不知道有没有看官能写写长评,非常希望能够系统地看见大家对文文的感受和反馈。   积积长大之后的故事,也已经基本构思完整,就是没时间写,希望可以尽快吧。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bookben.cn/